2030年1月30日。
災難發生後第958天。
幾分鐘後,從旗台北側走出一個男人。
冷風裡,他下半身穿著臃腫的黑棉褲,上身卻完全光著,頭髮在腦後紮緊,下巴乾乾淨淨沒有鬍子。
隔著一段距離,那張臉被煙氣熏得看不清,只能借著寬大的骨架大致辨出四十來歲的身段。
一陣風卷過,火光往他身上掃了一片,赤裸的皮肉被照亮。胸前是一大塊黑印,順著黑印往外,全是一層壓著一層的傷疤,在火光下能看出高低不平的反光。光線順著肩膀滑到右臂,照出一道又長又粗的青線,一直扎進手腕的陰影里。
火把隊列里那些人同時往後退了一步,給他讓出一片空地。一個老人舉著火把,在他經過時把火把斜開,讓火頭不正對他。
前排的人先動。他們把袖子往上捋,露出青紋,再把手壓到胸口。第二圈的人跟上,外圈有人學,有人只把手縮在袖裡。
火主。
火主沒出聲,他走到坑沿,抬手在火坑上方比過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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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台後的小桌前,周敏朝外圈打了個手勢。
一個黑棉服管事面向外圈喊:」把病根抬過來!」
外圈被推進來一個老男人,上身裸著,肋骨在火光里一根一根凸出來。他下身只留一條舊短褲,人綁在一塊板上,胸口和小腿各纏了兩道布帶。兩個黑棉服男人一前一後抬著門板,口鼻都帶著口罩。他們沒在旗台前停,直接往坑沿帶。
老人到了坑沿,被放到地上。坑邊有人按住板尾。
火主沒動,只抬起右手,斜舉著握成拳頭。
所有人照做。
周敏桌邊一個女人端來一盆水和一隻塑膠袋。她把水往坑沿前一潑,水在方磚上攤開,火光一照,能看到成片反光。
黑棉服男人打開坑邊的桶,把煤油潑進坑裡,丟了一枝火把進去。
潮柴先冒白煙,海綿和舊油布一吃火,火舌貼著木框竄起來。
所有人都沒動,過了大概兩分鐘,火勢大起來了。
兩人把門板推到坑裡,另兩個男人用帶鐵鉤的長杆鉤住門板頭尾,往木框上壓。
老人的喊聲只露出一口短氣,火聲就把它吞了。他在布帶里掙了兩下,火氣一壓,整個人陷進了底下那副木框上。
火把照亮的幾百張臉一齊朝坑裡看。火光在他們臉上跳,水跡一亮一滅。
一個老太太忽然往前沖了兩步,差點撲進火坑裡。她腳跟踩定,脖子往前一伸,下巴頂到最高。「斷——」第一個字剛衝出來,後面的音就豁開了,變成一陣粗糙的乾嚎。這口氣一直拖到肺管子刮出響才斷掉。
她張大嘴往裡倒灌了一口冷風,緊接著又是一聲,這次直接從肋骨底下擠出一聲破音:
」斷——病——根——!!!」
」斷——病——根——!!!」外圈的人跟著喊,喊聲不齊,把坑裡老人的啞叫蓋了過去。
火主把拳頭放下,所有人安靜。
第二副門板被推上來。上面綁著一個老太太,也只穿著單褲,胸前蓋著一塊布。抬門板的人都罩著口鼻。有人朝她低頭說了句什麼,她的頭沒有轉。
她身後沒人跟上來。外圈那一排手都揣在袖裡。
到了坑沿,她忽然笑出來,笑聲又薄又短,飄到於墨瀾耳朵里時只剩一小截。她一隻手從布帶里掙出來半掌,朝坑裡偏過去。最前一排有兩個女人立刻把頭別開。
」斷病根。」
這一聲是老太太自己喊的。聲音不是很大。
」斷——病——根——!!!」大家齊喊。
第二副門板入坑時沒有晃。那老太太叫了一聲,氣就被火剪掉。火氣第二次從坑裡漫上來,混著燒焦的油脂味和肉味,被風灌進來。
喬麥手掌還壓在機身上。她按下一組快門,又把鏡頭往左移一點。
」桌子那邊糊。」她貼著窗框說,」只能看出有人坐著,有燈,有紙。火主能拍輪廓。」
趙國棟從樓道口探身。
」山枝帶人在邊上巡邏。」他說,」她有手電,別讓鏡頭反光。」
於墨瀾把手從槍柄上鬆開。他閉上眼睛喘了兩口氣,才又朝外看。
」還有一個。」他說。
火主這時候第一次開口。
」過火!」
說完他把兩隻手都舉起來,握成拳頭。
外圈沒人跟著喊。火把還在偏,里外幾圈人都站住了。
板車被推進來。
車上蓋著舊塑料布,塑料布下面露出一截腫脹的右腿。於墨瀾看不清他的眼睛,只看見那張臉在火光里偏著,一直沒有轉開。
車輪不再往前滾。一個男人從里圈最前一排跨出一步。
於墨瀾認出來了,昨天的雷俊父子。
雷俊今天換了一件乾淨的衣服。他右臂露著,腕內那道青紋隔著火光也能看出顏色。他到了板車前,彎下腰,把兒子額前的頭髮往後攏平。
那隻手上沾了一點火光。
他轉向旗台上的火主。
火主的姿勢沒變。
」雷俊!」周敏在桌後開口,」站回去。」
雷俊沒動。
兩個黑棉服男人走過來,抬過第一個老人的那兩人。一邊一個壓住雷俊的肩往後拖。雷俊朝板車那邊伸手,手在半空里停住,被兩人架的力壓回身側。
火把隊列里有幾個男人同時把臉別開。一個老頭舉著火把的那隻手開始抖。
一個圓臉男人從里圈走出來。他套上舊布手套,又戴上口罩,到板車前彎腰。
男孩上身的衣服已經被剪開,胸口和肩膀露在火光里,腿上那條褲子只留到傷口外側。圓臉男人把他從板車上抱起來放在地上,想讓他站著,男孩站不穩要倒下,他改為用雙手橫抱住。
男孩的頭在男人臂彎里偏向雷俊那邊。圓臉男人低著頭,只看腳下那幾步路。
到了坑沿,他停了一口氣。坑裡的火和煙燻著他的臉。他望向旗台上,火主只朝男人輕輕點頭,舉起的兩隻拳頭落下。
男孩被他拋進坑裡。
男孩的喊聲從火里冒出來,是一個字。
圓臉男人潑油進去。
男孩沒喊完。喊聲被火截斷一半,剩下的被外圈那一波」斷病根」壓了過去。
雷俊沒喊,他身子整個軟了,朝坑那邊歪。兩人架住他的肩,把他立直。
」斷病根!」
」斷乾淨!」
」別回來!」
火光把幾百張臉輪流照亮,喬麥的手指按下一組快門。於墨瀾和趙國棟用眼記。
火勢壓下去之後,黑棉服男人往坑裡舀生石灰。燒焦的油脂和化纖味翻過廣場。於墨瀾把額頭抵到牆皮上,把那口酸水硬吞回去。
圓臉男人走到小桌前。周敏抬手,銅錐已經在油燈火苗上烤紅。
胖男人坐到桌前,把袖口卷到肘彎,腕朝上。周敏蘸了墨,往他腕內紮下今天的第一道短橫。
火主轉身,繞過旗台往官方舊樓里走,兩個人跟著他。山枝從門前鞠躬,讓出路。門口幾個守門的把腳往後挪了挪。
雷俊被兩個黑棉服男人鬆開。
他沒去坑沿。他從周敏的桌前繞開,在原地站了一秒,彎腰從地上抓起一把土。他的手握成拳。
」夠了。」於墨瀾說。
趙國棟招呼於墨瀾和喬麥二人。
」趁現在街上沒人,先撤。等他們散了不好走。」
喬麥把相機塞回棉襖。三人退到樓道盡頭,從先前推過的防火門繞出後院。缺口外是一片樓後的荒地。
回到縣城外那個裝料間時,已經是半夜。兩台摩托還壓在GG布底下,布面上積著一層黑雨痕跡,沒有新腳印。
於墨瀾左臂的紗布被風一吹,疼從傷口外鑽進骨頭裡。趙國棟擦了擦車座,沒急著擰火,先給於墨瀾塞了兩粒頭孢。喬麥把相機按到大腿上,又在外面套了個袋子。
趙國棟跨上車。
」今晚不睡。」
兩輛摩托從裝料間後側繞上縣道。鎮中心那截紅光閃過一回,被下一道彎吞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