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別訊

  2030年1月6日,下午。

  災難發生後第933天。

  那套手續總算收了尾。眾人散了,場院裡的風比廊里還衝。

  船下午走,還得捎帶點貨。

  於墨瀾把領口掖緊,指頭上還留著印泥的黏和紅。他在化肥袋子上面蹭,紅泥糊進指紋里,越蹭越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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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章去診棚找韓榮看。

  「慢慢恢復吧。路上別使勁。」

  梁章嗯了一聲,給韓榮丟了兩根煙,軍大衣搭在肩上。伙房在送午飯,鐵桶里的粥冒著熱氣,桶里照規矩還是稀的多稠的少,餓不死,也填不飽。

  場院裡照舊對數,有人蹲在地上扒飯,有人遞袋子。

  過了午後,天還陰著;霧散開點,反倒更冷。外檔船貼在江口,艙里有人蹲著煮水,鍋蓋被蒸汽頂得一跳一跳的。

  坡下岔口堵住了。兩輛板車橫著卡在道上,麻袋歪了一隻,口子敞著,灰面子一陣一陣往外揚。兵站在中間,拿登記本拍著腿,跟兩個扛活的對著吼。

  趙國棟走過去,隔著人群直接罵了一句。

  他一把把登記本拽過來,往前翻,又往後翻,手指點在一行上。「這個往後挪。」

  兵還想說話:「這是——」

  趙國棟抬頭看了他一眼。

  「讓你挪就挪。趕緊的。」

  本子被他拍回去。

  「你這船上沒帶刺客吧。」梁章突然說。

  「什麼意思?」趙國棟問。

  梁章把方敬遇刺的事情說了一遍。很多人都看見了,沒什麼保密的。

  趙國棟思索了片刻:

  「他知道的多,手上人命也多。」

  說完就把嘴閉上了。

  堵著的板車被人往邊上推開一點,道口擠出一條縫,開始一點點往前動。

  貨裝得差不多了。值班的兵換了一崗,工人把雜物碼回小車,嘎吱嘎吱往回走。於墨瀾站在半坡避風處,看江水在白霧裡起一層薄皮浪,浪頭撞在石墩上,碎成一串白點。

  快三點,方敬下了樓,站到坡口。頭髮叫風吹亂了也沒理。

  「走吧。」

  於墨瀾拎起包。包里只有幾件換洗衣物和文件,不大。小雨給的畫還在包裡面。梁章搭著軍大衣,在腕子上繞了一道,把肋側布條邊緣浸出的淡色遮住,眼角餘光掃著周圍。

  趙國棟在船上,幾人往下走。附近有人端碗停了筷子,有人抬桶放慢腳步,有人數工票時往這邊瞟。韓榮沒來。

  幾個菸鬼在岸邊上抽最後一根煙。沒交談。

  臨走的時候,於墨瀾掏出小雨的畫,遞給方敬:

  「閨女畫的。」

  方敬難得真的笑了一會。

  於墨瀾踩上第一塊幹些的石板,才發覺自己一天裡只在清早塞了兩口冷飯。胃空得發癢。他不想回頭找伙房,走慢了,桐嶺的人命又在後頭拽他。

  方敬突然喊。

  「於墨瀾。」

  於墨瀾停下,轉身。

  「小心。」

  於墨瀾回視。

  「你這攤子別爛穿了。」

  「爛不爛我自己背。」方敬笑了笑,又收回去,「你把你那頭的事扛穩了。」

  梁章正要邁步,方敬點他。

  「傷養好了,事辦完了,等我這邊叫你。」

  梁章腳下一頓。

  「行。」

  方敬回去了。

  梁章剛踏上木板,趙國棟突然從艙口快步出來,手裡捏著一張紙。

  「於墨瀾。過來。」

  於墨瀾停在跳板前,梁章也退了回來。趙國棟把抄件按在掌下,朝兵擺手,讓他們退開。只剩三人時,他把字行橫過來,湊近些。

  「我來時帶的補充件。」

  於墨瀾人沒動。

  「你說。」

  「嘉余出事了,有人死了。」趙國棟說,「就半頁紙。到我手裡只剩幾行字,有個名字。」

  「是誰。」

  趙國棟把抄件往上抬了抬,露出當中一行。

  「陳志遠。」

  「事情已經平了,死了幾個人。我手裡就這一截消息。」趙國棟把抄件收起來,「經手的人你別細問,問我也說不清。剛才沒說,怕你亂,也來不及。我原封不動交給你。」

  梁章腳下木板晃了一下。

  「陳志遠?」他又問了一遍,怕自己聽岔了。

  於墨瀾包帶從掌心滑下去一截,他也沒往上提。

  「哪天的事?」

  「前天半夜。」趙國棟答。

  「是不是常湘那邊下的手?」

  趙國棟搖頭。

  「沒寫。」

  梁章往前逼了半步。

  「鄭守山在不在跟前?田凱、劉勝軍、趙大虎呢?」

  趙國棟抬腕看表。

  「我知道的不比你多,我也不認識你們那些人,就這麼一個名字。你再問,我也只能把剛才那幾句再說一遍。」

  於墨瀾腳底下換了重心,要往回拐。

  「我回通信點——」

  「這會兒不是讓你發電報的時候,桐嶺沒有權限私自通聯嘉余。」趙國棟一句話截住他,「先回渝都復命,你先穩住。」

  風從江口灌上來,掀開於墨瀾外套前襟。他指頭在跳板扶手上摳了一下。

  「先上船。後頭有消息我再跟你說。你自己把精神繃住了,別讓腦子發懵。」

  船開了,於墨瀾最後望了一眼桐嶺。桐嶺那股煙燻火燎的焦味、化肥漚出來的騷氣,還有石灰粉子裡裹著的血腥氣,也並沒因為船開了就散乾淨。

  梁章挨在他旁邊,肩膀錯著半寸,沒碰上,又始終貼著。船一顛,那點縫隙忽大忽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