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簽口

  2030年1月6日,上午。

  災難發生後第933天。

  趙國棟抵達桐嶺的日子到了。

  天剛起一層青灰,雲層一直沒散開。士兵們掄杴清道,昨夜的石灰給踩爛了,和晨露、爛泥攪在一處。送票的、抬水的、換崗的貼著坡邊走,把當中那條勉強能下腳的直道讓出來,眼睛都往江口瞟。

  於墨瀾守在跳板外沿,面朝江面。梁章跟在他身後一起吸菸,從方敬那順的。

  灰霧裡先浮起一截黑影,十來分鐘,船頭才拱破濃霧,聲越來越近。

  跳板哐當搭上來。趙國棟裹著黑大衣下船,腋下夾著一隻牛皮紙袋,踩上了坡沿。

  於墨瀾把菸頭丟了,迎上兩步,側身在前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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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指揮在辦公樓等你。」

  他們沒有寒暄,腳底下不停,也不往伙房、診棚那頭偏,直接走最短一條線掐到辦公樓台階前,再進走廊,東頭那間屋的門框已經在眼裡。

  方敬靠在門框上,手裡捏一隻不鏽鋼杯,朝屋裡偏了偏腦袋。

  「進屋說。」

  爐子沒滅。煤火縮在爐膛深處,暗紅色的,把屋裡烘得暖和。爐邊煤末只剩薄薄一層,但沒人想著去補。陳參謀把橫線紙、回執本、聯單在桌上排開,李會計把帳冊夾板挪到桌邊,騰出中間。

  趙國棟把紙袋往桌上一撂,嘩啦抽出三份蓋紅章的文件,依次排好。

  第一份,東線覆核意見;

  第二份,現場責任終結確認;

  第三份,回程銷掛單。

  紅章印泥泛著油光。於墨瀾拿起第一份,拇指捺在標題下第二欄。

  「東線覆核這一條,具體怎麼寫的?」

  趙國棟彎腰,指尖點在「四季度匯總」那行。

  「死亡人數並進四季度匯總。封倉排查、篩人、逐項清點,都按你們報的數。」指尖移到空白處,「以前的糊塗帳,東線這邊先壓著,暫時不倒查。」

  於墨瀾往下數過兩行,忽然停住。

  「這簽名?」

  「對。陸知平上校簽的名。」

  屋裡靜了。

  方敬眉頭擰出一道深溝:「陸知平?不是說這趟是錢昭帶隊覆核嗎?」

  「錢昭?」趙國棟輕哼一聲,「那慫貨頂多算個跑腿的,真正覆核的負責人是陸知平。他是渝都那邊親自點的將,上校銜。」

  方敬把杯子撂在桌上。

  趙國棟看向方敬,換了個語氣:

  「陸上校從開始就在渝都,跟你們東部來的沒交情。這三份件他給你們留了活路。」

  方敬眯起眼:「陸知平……他這是要我欠他個人情。」

  趙國棟接過話頭。

  「反正桐嶺這攤子也沒有什麼好辦法解決了。能核實到哪一步,咱們今天就寫到哪一步。再往下追責任,追的不是我,我就是來送消息的。」

  外頭有人拍門,喊什麼東西送錯了。陳參謀罵了句,掀簾出去。不到半分鐘,外頭的吵聲矮下去一截。

  「接著往下對,別磨蹭。」方敬說。

  趙國棟看表。

  「今天先確認簽字。剩下的你們回渝都再爭去。」

  於墨瀾抽出第二份。紙眉上「桐嶺善後」四個字,扎眼。

  「這一份呢?」

  「給桐嶺這邊收尾結案用的。」趙國棟說,「你在這兒待了十多天,封門排查、篩人清點、穩住出貨,都算在你一個人頭上。你按了手印,這一頁就算翻過去了。」他指向空白手印欄,「要回去給趙總報告。」

  方敬提筆,在自己那欄簽下名,字跡剛勁。

  「按完就走吧,別拖。」

  於墨瀾捏著文件的手指緊了緊。他問趙國棟:

  「我按完了,回渝都我怎麼說?」

  「該怎麼說就怎麼說。」趙國棟道,「你該辦的都辦完了。往後就交給方敬。」

  方敬抬眼,目光掃過於墨瀾。

  「我不回去。」

  於墨瀾把三份又過了一遍。

  「隔離、倉庫、出貨那些動靜,上面都認下了?桐嶺的補給呢?」

  「桐嶺從B檔降為D檔,但不撤銷。要是有人往回翻那些事,今天來的就不是我了。」他目光掃過屋裡每一個人,「一個都跑不了。」

  趙國棟翻開回程銷掛單,方敬把筆撥到於墨瀾手邊。

  「你回渝都去交差。你帶的人可以同一趟船走。」

  李會計把印泥盒推過來。盒蓋一開,裡頭發乾,棉芯硬邦邦頂在蓋上。他拿水滴了兩滴進去,用塑料片攪了攪,紅才化開一點。

  「按吧。手輕點,別糊了。」趙國棟說。

  於墨瀾蘸了印泥,往第二份手印欄里按。抬起一看,半邊印斷在格線外。趙國棟嘖了一聲。

  「對準了。這樣上面才收得進去。」

  第二下更重。紅印總算落滿格。

  第三份回程上手印欄。三份收回紙袋,理齊。

  「結了。桐嶺這一攤子,往後全歸方指揮。」

  紅印泥沾在於墨瀾拇指肚上。他在桌上找了一張廢紙蹭了兩下。

  方敬整袖口時,趙國棟朝他側了側身,只擠出一句:

  「錢昭上船那幾步怎麼走的,你比我門兒清。更上面的事我不瞎猜,你也別問我。」

  他擺手把後半句從空氣里揮掉,隨即轉向於墨瀾。

  「手印齊了。別的話路上跟你說。」

  方敬突然開口。

  「梁章,你留在桐嶺。」

  所有人都停手。梁章看向方敬。方敬擱下筆,身子往前探。

  「你手快,膽子也大,遇事不退。我正缺你這樣的人。留下來跟我干。」

  梁章沒挪。外套動了動,肋下的布更緊。他往上提了提。

  「我得走。」

  「你聽我說完。」方敬沒有鬆口,「職務給你,人也給你配齊。等熬過去了你要走,我不攔。」

  梁章皺了皺眉。肋下疼得他吸了口氣,話卻沒軟。

  「我跟老於走。換地方不習慣。」

  於墨瀾沒說話。方敬目光在梁章和於墨瀾之間轉了一圈,點頭。

  「行。今天不搶人。你先跟於墨瀾回渝都。哪天想來,我這兒隨時留門。」

  「方指揮真不厚道,有了新人忘了舊人。」趙國棟指指陳參謀,圓了一句。

  陳參謀笑了下。

  方敬朝門外偏了偏臉。

  「該走了。」

  「方指揮,保重,你頂住。」於墨瀾說。

  「頂不住也得頂。不斷供,能走船就行了。」

  眾人陸續出了屋。走廊里風窄,昨夜裡爐子焐的那點熱乎氣,沒走幾步就叫冷氣刮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