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小瘋子站在診所門口,始終不肯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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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信半疑。
「趙晨真在這裡頭?」
「保真,他昨天還說痛,痛得連水都不敢喝,怕要尿尿,你忘了?現在就在裡頭打針消炎呢。」
陳燼覺得自己也是和小瘋子學壞了,說謊都不眨眼。
在他的保證下,小瘋子眨巴眼睛,終於是小心又小心邁出了第一步。
「趙晨?」
「在裡面,有床位的。」
陳燼把人騙到門口,隨手指著裡面:「看見沒,躺著的那個。」
小瘋子踮著腳,隔著玻璃窗東張西望:「我怎麼沒看到,你是不是騙我的?」
陳燼故作輕鬆:「騙你幹嘛,我圖什麼。」
小瘋子回頭:「誰知道,有可能這裡有非法行醫的人,你把我騙來這裡割腰子。」
小詞一套一套的。
陳燼聽樂了。
「漫畫看多了吧你,非法行醫都出來了,就你這小腰子,割下來也賣不了錢,穿串烤都沒人要,嫌太少,不夠塞牙縫的。」
陳燼推開門,示意他進去。
小瘋子正要踏進去。
忽然,門口傳來一聲嘹亮而響亮的男童聲:「老大!」
陳燼心道不好,急急轉過頭。
趙晨剛從遊樂園回來,手裡拎著好幾個玩具,興致沖沖,眉飛色舞的。
完全沒有不舒服的跡象。
這還有什麼不懂的,小瘋子瞬間怒了。
「死騙子!」
任何解釋看起來都蒼白無力。
陳燼扶額,眼睜睜看著小瘋子怒瞪了他一眼,飛快地擠開趙晨,跑了出去。
不一會兒,就沒了人影。
趙晨發懵:「老大哥,你騙老大什麼了?」
陳燼無語。
看了眼他,「你怎麼來這裡了?」
趙晨還是懵懵的:「我遠遠看到你們在門口,我就趕緊跑過來了。老大是不是生病了,他不舒服嗎?」
陳燼腳步頓住,拍了拍他肩膀,語重心長:「下次跑慢點,沒人給你發獎盃。」
「噢。」
陳燼回到家裡,燈是暗的,小瘋子已經窩在沙發上了。
他本想安靜回房間,奈何走到一半,小瘋子突然舉著一把玩具劍,從沙發蹦到地上。
「死騙子!」
「行行行,我錯了行吧?」
陳燼自覺有愧,乾脆認錯。
小瘋子揪著不放,叨叨得人腦袋疼。
陳燼:「那你說,你想怎麼辦,我考慮考慮。」
小瘋子獅子大開口,嘴巴一閉一張就說要和他換房間睡。
「你睡沙發,我睡你房間。」
「想得美。」陳燼拒絕:「你睡沙發都難受,我上去更難受,腿都伸不直。」
「我不管,我不管!」
小瘋子撒潑打滾起來,絲毫讓人沒有招架能力。
陳燼最終妥協,讓他暫時睡一晚,第二天回沙發睡。
小瘋子歡天喜地抱著幾本恐怖漫畫進了房間。
餘光看見陳燼跟著,他立刻警覺:「你幹嘛,都說好了,我今晚睡這裡。」
陳燼懶得鳥他,直接略過。走去衣櫃前:「我進來拿睡衣我幹嘛。」
「你這些書都弄乾淨了沒,沒弄乾淨少往我床上放,髒死了。」
小瘋子聞言拿起書深深嗅了一口,翻白眼:「這是知識的香氣,你不懂。」
「對對對,我不懂,你最懂。」
陳燼拿睡衣,順帶瞄了眼那些書,又換了一批,還是漫畫。
不過不得不承認,小瘋子挺能吃苦。
撿瓶子一撿大半天,每天早起出門,準時打卡,外面是大太陽也好,下雨陰天也罷,從沒抱怨過。
和日記里嬌縱任性的樣子,完全兩模兩樣。
脾氣不好倒是沒變過。
小瘋子察覺他的視線,從床上坐起來,抱起枕頭:「你看我幹嘛?」
看著他松松垮垮,洗掉色的睡衣,一頭狗啃似的短髮,小腿被撓破好幾個蚊子包,左一塊黑印,右一塊疤。
陳燼想起之前去他家時,在玄關看到的父子合照。
那時林生鵬大概生意做得很順利,整個人斯斯文文,透著盡在掌握的從容。
小瘋子穿著全套馬術裝備,站在他旁邊,從頭到腳都散發出優雅矜貴的氣息。
現在……
「果然,人這種卑鄙的東西,什麼都會習慣的。」陳燼有感而發。
小瘋子雙目緊盯著他:「什麼意思?你說我卑鄙,你才卑鄙,你騙我去診所。」
「文盲,多看點正經書吧,這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說的。」
「什麼基不基的,我只知道肯德基。」
「夢裡吃去吧。」
陳燼出去把門帶上。
洗完澡出來時,臥室門縫裡還透著光。
他照例推門提醒:「早點睡,熬夜長不高。」
「矮就矮唄。」
依舊頂嘴。
「嘴硬吧就,以後長個一米五,連老婆都找不到,到時候別哭。」
「我才不哭。」
小瘋子換了個姿勢看漫畫,回頭看見他還在門口,揮手趕人。
他一動,陳燼就看見他後脖子破了道口子,紅紅腫腫,看起來挺新鮮。
也就這半下午的事。
「又跟誰打架了?」
「要你管。」
陳燼猜了猜,報出個名字。
小瘋子氣哼哼,把書翻得嘩嘩響:「他就是個懦夫,說好單挑,他居然喊人!不要臉。呸!」
饒是陳燼看多了小孩打架,聽到小瘋子1v3的壯舉,額角也不受控地跳了跳。
「打不過就跑啊,非要湊上去。」
說著,他加大按壓力度,酒精棉簽隨即染上一層淡淡血色。
「你故意的!」
小瘋子被弄疼了,扭頭狠瞪他。
陳燼不為所動,輕笑:「讓你長點記性,天天出去打架,真出點什麼事,把你賣了,不,把我們打包賣了,都不夠賠醫藥費的。」
「到那時候,就真得去黑診所賣腰子了。」
小瘋子一骨碌爬起來,眨眼睛:「你見過?知道哪有?」
「見過啊。」
陳燼很自然地回。
「裡面和漫畫裡一樣嗎?」
「有一樣的,也有不一樣的。」
陳燼最後給他抹上藥膏,貼上創可貼,才起身離開。
「早點睡,再熬夜,人家一米八八,你一米五五,把你當沙包甩,聽見沒有?」
「知道了,煩死了。」
陳燼關上門,躺上沙發,聽到裡面窸窸窣窣的,有聲音。
「刷了牙,不准再吃東西,沒錢給你看牙醫。」
那聲音戛然而止。
陳燼在心裡倒數,三,二,一。
果然裡面傳來一句憤怒的:「要你管!」
小屁孩就是小屁孩。
陳燼失笑。
客廳很安靜,雖然熱,但空間夠大,不算太悶。
他沉沉地睡去。
臥室門開了又關。
腳步輕輕落在他手邊。
陳燼沒睜眼,任由一支棉簽不知輕重地戳來戳去。
門縫裡的燈光倏然熄滅時,他慢慢撩起眼皮,抬起手臂看了看。
咬痕上的酒精氣味還沒散盡,風扇一吹,像有人在他手臂上下了一場綿長清涼的小雨。
小瘋子。
還算有點良心。
他在黑暗裡扯了扯嘴角,閉上眼睛,再次睡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