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和人是不一樣的。
陳燼想。
和陳黎不同,林洱應該是他見過最狡猾,最多變,最喜歡見人下菜碟的小孩。
如果不是看到他蜷在垃圾堆旁,嘴角露出的那抹笑,陳燼也會以為他是太痛了,痛得受不了,所以發抖。
但他是在笑。
陳燼冷冷地扯起嘴角,看他演完整場戲,順利拿到那五百塊。
他開始後悔。
後悔昨天被大雨淋壞腦子,打開門,沒有第一時間把縮在門口的他趕走。
而是,放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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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任他抱住他的小腿,往他身上蹭,最後伸出手,淚眼朦朧喊他。
他的臉那樣慘白,額頭燙得能煮熟雞蛋。
他和黎黎太像了。
同樣瘦骨嶙峋的肩膀,大而突出的眼睛,還有那兩條似乎輕輕一折就斷的胳膊。
甚至連說的話都一樣。
他說頭疼。
細細悶悶的聲音,帶著點委屈。
「疼死拉倒。」
陳燼把門關上,重新躺回床上。
他模模糊糊地睡去,似乎聽到有人喊他,睜開眼,陳黎就坐在他身邊。
像過去那樣,在用蠟筆畫飛機模型,邊畫邊自言自語,「機翼用藍色的,尾巴用黃色……」
「哥哥,你喜歡什麼顏色?我幫你加上去。」
陳黎死後,他沒有夢見過他,老天爺好像在開玩笑,連陳偉傑他都夢見過好幾次,唯獨沒有黎黎。
他明知這是夢,還是欣慰地摸他頭:「都可以。」
陳黎拿著蠟筆畫飛機,畫到一半,他又不畫了。
畫面一轉。
陳黎背著小書包,往裡面一樣樣塞零食,說要和他去遊樂園。
「哥哥,我帶了好多好吃的,走吧!」
陳黎抓著他的手指,回頭粲然一笑,燦爛得讓人想流淚。
陳燼看著他白白的兩排牙齒,胸腔里的東西像被人攥著,擰來擰去,擰得他渾身的神經都疼。
他跟著,跟著,跟到門口。
推開門。
他低頭喊陳黎。
陳黎沒答應,也可能是沒聽到,咯咯笑著跑進了黑暗的雨幕里,不見了。
留在他視線內的就是門口那一團小小的身體。
陳燼恍然。
周圍很安靜,安靜到這條小巷仿佛處在世界的尾端,隨時隨地就能被拋棄,被遺忘。
他頹然地靠在門上,任由雨點打濕他的兩隻褲腳。
不知道過了多久,雨勢小了許多,他終於站起身,腳尖碰了碰那條細細的手臂。
「還有氣嗎?」
「三個數,不出聲就算了。」
陳燼在心裡倒數,十,九,八,七……
地上的人一動不動。
在他快要踏進門時,他出聲了。
……
現在看來,這完全是個錯誤的選擇。
他往家裡招了個小惡魔,善於偽裝,足夠的心計,還很會演。
一蛇皮袋的水瓶能有多重,他偏偏做出一副累得直喘氣的模樣,跟在他身後。
反倒像他在虐待兒童。
連續被好幾個人的目光譴責後,陳燼一把抄起了那個蛇皮袋,目光森冷。
「這麼會賺錢,還用得著撿瓶子?」
小瘋子跟在他身後:「我是來等你。」
「我需要你等?」
小瘋子煞有其事:「當然,你還欠我五萬塊錢,要是你跑了怎麼辦?」
「所以就來監視我。」
陳燼語氣算不上好。
小瘋子也同樣:「誰讓你不給我看你包里的東西,走之前還偷偷摸摸的。」
「那是我同事之前放我這裡的衣服,還有,我不是說了我是出去吃飯,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偷偷摸摸了?」
「兩隻眼睛。」
「那你應該去掛眼科,閉著眼睛亂說。」
又沒動靜了。
總是這樣,輕飄飄的,好像忽然就消失了一樣。
陳燼皺眉,回過頭。
小瘋子蜷縮在陰影里,無聲無息的。
隔壁馬路在搶修,鑽機的聲音太大,掩蓋了一切。
陳燼心臟砰砰狂跳,奔過去手握上他的肩膀。
滾燙的。
他覆手試額溫,也是滾燙的,很明顯,又燒起來了。
就這樣,還能拼著命出去訛人騙錢。
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晚上十點鐘。
小診所快要關門,小瘋子終於有醒來的跡象。
眉毛皺著,不知道嘴裡嘀嘀咕咕在念些什麼。
陳燼調整完吊瓶,俯身湊過去,就聽到兩個字——
「還錢。」
可真行。
陳燼用力捏著他的臉左右晃:「醒醒!」
小瘋子被他晃得睜開眼,第一時間不是問自己在哪裡。
而是手摸向褲兜,捏了捏。
陳燼冷笑:「都要被燒成傻子了,還擔心錢呢。」
「你才傻子。」
小瘋子轉了個身,用屁股對著他。
陳燼也懶得和他廢話,催他趕緊起來,人家要下班了。
小瘋子紋絲不動。
這樣更好。
陳燼無所謂:「再不起你就自己在這裡吧,我明天還要上班,沒空理你。」
他起身要走。
小瘋子終於坐起來,跟上他的腳步。
十點半,兩人抵達家門口。
陳燼在掏鑰匙,安靜的巷道,鑰匙在鎖孔里轉動的聲音格外突出。
他停下手。
小瘋子等了半天,過來推他胳膊:「你開門啊。」
陳燼被他推了兩下,依舊沒動,他問:「那幅畫你從哪裡看來的?」
「什麼畫?」
小瘋子似乎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畫本上的,第一幅。那架飛機。」
陳燼回過頭看他。
小瘋子還是不知道他在說什麼,直到陳燼進門,把那本畫冊拿出來。
小瘋子才聳肩:「我隨便畫的。」
「顏色呢?」
「隨便塗的唄。」
小瘋子盯著他的臉:「怎麼了?」
「沒怎麼。」
陳燼轉動鑰匙,按亮門旁邊的開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