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人和人的區別

  人和人是不一樣的。


  陳燼想。

  和陳黎不同,林洱應該是他見過最狡猾,最多變,最喜歡見人下菜碟的小孩。

  如果不是看到他蜷在垃圾堆旁,嘴角露出的那抹笑,陳燼也會以為他是太痛了,痛得受不了,所以發抖。

  但他是在笑。

  陳燼冷冷地扯起嘴角,看他演完整場戲,順利拿到那五百塊。

  他開始後悔。

  後悔昨天被大雨淋壞腦子,打開門,沒有第一時間把縮在門口的他趕走。

  而是,放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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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任他抱住他的小腿,往他身上蹭,最後伸出手,淚眼朦朧喊他。

  他的臉那樣慘白,額頭燙得能煮熟雞蛋。

  他和黎黎太像了。

  同樣瘦骨嶙峋的肩膀,大而突出的眼睛,還有那兩條似乎輕輕一折就斷的胳膊。

  甚至連說的話都一樣。

  他說頭疼。

  細細悶悶的聲音,帶著點委屈。

  「疼死拉倒。」

  陳燼把門關上,重新躺回床上。

  他模模糊糊地睡去,似乎聽到有人喊他,睜開眼,陳黎就坐在他身邊。

  像過去那樣,在用蠟筆畫飛機模型,邊畫邊自言自語,「機翼用藍色的,尾巴用黃色……」

  「哥哥,你喜歡什麼顏色?我幫你加上去。」

  陳黎死後,他沒有夢見過他,老天爺好像在開玩笑,連陳偉傑他都夢見過好幾次,唯獨沒有黎黎。

  他明知這是夢,還是欣慰地摸他頭:「都可以。」

  陳黎拿著蠟筆畫飛機,畫到一半,他又不畫了。

  畫面一轉。

  陳黎背著小書包,往裡面一樣樣塞零食,說要和他去遊樂園。

  「哥哥,我帶了好多好吃的,走吧!」

  陳黎抓著他的手指,回頭粲然一笑,燦爛得讓人想流淚。

  陳燼看著他白白的兩排牙齒,胸腔里的東西像被人攥著,擰來擰去,擰得他渾身的神經都疼。

  他跟著,跟著,跟到門口。

  推開門。

  他低頭喊陳黎。

  陳黎沒答應,也可能是沒聽到,咯咯笑著跑進了黑暗的雨幕里,不見了。

  留在他視線內的就是門口那一團小小的身體。

  陳燼恍然。

  周圍很安靜,安靜到這條小巷仿佛處在世界的尾端,隨時隨地就能被拋棄,被遺忘。

  他頹然地靠在門上,任由雨點打濕他的兩隻褲腳。

  不知道過了多久,雨勢小了許多,他終於站起身,腳尖碰了碰那條細細的手臂。

  「還有氣嗎?」

  「三個數,不出聲就算了。」

  陳燼在心裡倒數,十,九,八,七……

  地上的人一動不動。

  在他快要踏進門時,他出聲了。

  ……

  現在看來,這完全是個錯誤的選擇。

  他往家裡招了個小惡魔,善於偽裝,足夠的心計,還很會演。

  一蛇皮袋的水瓶能有多重,他偏偏做出一副累得直喘氣的模樣,跟在他身後。

  反倒像他在虐待兒童。

  連續被好幾個人的目光譴責後,陳燼一把抄起了那個蛇皮袋,目光森冷。

  「這麼會賺錢,還用得著撿瓶子?」

  小瘋子跟在他身後:「我是來等你。」

  「我需要你等?」

  小瘋子煞有其事:「當然,你還欠我五萬塊錢,要是你跑了怎麼辦?」

  「所以就來監視我。」

  陳燼語氣算不上好。

  小瘋子也同樣:「誰讓你不給我看你包里的東西,走之前還偷偷摸摸的。」

  「那是我同事之前放我這裡的衣服,還有,我不是說了我是出去吃飯,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偷偷摸摸了?」

  「兩隻眼睛。」

  「那你應該去掛眼科,閉著眼睛亂說。」

  又沒動靜了。

  總是這樣,輕飄飄的,好像忽然就消失了一樣。

  陳燼皺眉,回過頭。

  小瘋子蜷縮在陰影里,無聲無息的。

  隔壁馬路在搶修,鑽機的聲音太大,掩蓋了一切。

  陳燼心臟砰砰狂跳,奔過去手握上他的肩膀。

  滾燙的。

  他覆手試額溫,也是滾燙的,很明顯,又燒起來了。

  就這樣,還能拼著命出去訛人騙錢。

  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晚上十點鐘。

  小診所快要關門,小瘋子終於有醒來的跡象。

  眉毛皺著,不知道嘴裡嘀嘀咕咕在念些什麼。

  陳燼調整完吊瓶,俯身湊過去,就聽到兩個字——

  「還錢。」

  可真行。

  陳燼用力捏著他的臉左右晃:「醒醒!」

  小瘋子被他晃得睜開眼,第一時間不是問自己在哪裡。

  而是手摸向褲兜,捏了捏。

  陳燼冷笑:「都要被燒成傻子了,還擔心錢呢。」

  「你才傻子。」

  小瘋子轉了個身,用屁股對著他。

  陳燼也懶得和他廢話,催他趕緊起來,人家要下班了。

  小瘋子紋絲不動。

  這樣更好。

  陳燼無所謂:「再不起你就自己在這裡吧,我明天還要上班,沒空理你。」

  他起身要走。

  小瘋子終於坐起來,跟上他的腳步。

  十點半,兩人抵達家門口。

  陳燼在掏鑰匙,安靜的巷道,鑰匙在鎖孔里轉動的聲音格外突出。

  他停下手。

  小瘋子等了半天,過來推他胳膊:「你開門啊。」

  陳燼被他推了兩下,依舊沒動,他問:「那幅畫你從哪裡看來的?」

  「什麼畫?」

  小瘋子似乎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畫本上的,第一幅。那架飛機。」

  陳燼回過頭看他。

  小瘋子還是不知道他在說什麼,直到陳燼進門,把那本畫冊拿出來。

  小瘋子才聳肩:「我隨便畫的。」

  「顏色呢?」

  「隨便塗的唄。」

  小瘋子盯著他的臉:「怎麼了?」

  「沒怎麼。」

  陳燼轉動鑰匙,按亮門旁邊的開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