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債鬼確實很討厭。
但凡他換個時間點來,都不用在超市買雞翅。
——菜市場有家店,賣的雞翅比超市便宜四分之一。
陳燼拎著冰鮮雞翅去結帳,在快付錢的時候,想起自己忘了買姜。
猶豫幾秒,選擇放棄。
他也配吃薑?
買雞翅多花的錢用來買姜,夠他吃到胃裡冒火。
壞掉的油煙機已經發揮不了作用,為免油煙瀰漫,他把窗戶打開了。
焯水,兩面煎香,倒可樂。
每一步他都做得有條不紊,回頭看了眼,人還在沙發上躺著,縮起來像團刺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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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看他病了……
嘖。
陳燼搖搖頭。
這時,窗戶外被人輕輕敲響。
陳燼偏頭。
徐爺爺站在外面,手裡還舉著手電筒,樂呵呵的,臉上皺紋都展開了。
「陳燼,你又在做可樂雞翅呢?」
陳燼像哄小孩似的,問他:「您怎麼知道的,這麼厲害?」
徐爺爺指指自己鼻子,很驕傲:「我聞出來的。」
「再說,我有眼睛會看,你家黎黎最喜歡這個,天天要吃。」
「黎黎呢?叫他去我家看電視呀,今天有動畫片。」
陳燼手裡的鍋鏟一頓,抿唇:「爺爺,黎黎在房間做作業呢。」
「哎呀,作業明天再做嘛,爺爺教他做,你快喊他出來。」
陳燼再次輕聲拒絕:「真不行,爺爺你老慣著他,他現在連拼音表都不會背。」
「那算了。等他明天起來,早上還有回放。」
「嗯嗯。」
徐爺爺腳步蹣跚,陳燼以為他要走,沒想到他又轉身回來了。
語重心長:「陳燼,這可樂雞翅少給黎黎做,現在外面到處都是激素雞,小孩吃了不好,容易生病。」
「我知道的。」
徐爺爺走路步子很慢,一搖一晃,短短几步路走了許久,才到門口。
徐婆婆站在門口等他,隔空和陳燼對視,手指了指太陽穴,嘆氣。
「死老頭子又犯病了。」
「說了什麼,陳燼你別在意啊,人老了也是沒辦法。」
陳燼點點頭。
對面的門關上,陳燼也合起窗戶。
鍋里的雞翅快熟了,差最後的收汁環節。
陳燼盯著鍋里咕嘟咕嘟冒泡的雞翅,習慣性伸手去拿白芝麻。
霉了。
陳黎走後,這半年他沒再做過這道菜,以至於綠色的黴菌悄悄爬滿了白芝麻也沒發現。
陳黎從前最愛吃雞翅上的白芝麻。
為此,他買了很多,按斤稱的。
那時他還天真地問,黑芝麻可以讓人長黑頭髮,那白芝麻能讓人長白頭髮嗎?
「當然不是。」
陳燼笑著揉他的臉。
此刻,面對這半袋沒用完的白芝麻,他的心裡無限湧上一種無法言說的空虛。
黎黎已經不在了。
那他呢?
他現在是在做什麼?
燒焦的氣味湧入鼻腔。
在他站在灶台前發愣的時候,鍋里的雞翅已經糊了,黑乎乎的,和鍋底粘在一起。
他就這麼靜靜看著,連鍋帶鏟扔進了垃圾桶。
……
深夜。
城中村也有不少裝空調的,冷凝水滴滴答答地落下來,落在鐵板上,像是在下雨。
陳燼躺在床上,聆聽酷暑的雨聲。
驀地,看見沙發上的人動了一下。
他走過去拍他的臉。
「醒了?」
小瘋子看他一眼,不知道在想什麼,慢慢坐起來,小小的膝蓋托著大腦袋,沒有說話。
陳燼皺眉。
「醒了就趕緊走,我這不留人。」
小瘋子搖晃腦袋,像是恢復了精神,看著他,一字一句:「要我走可以,你先還錢。」
聲音還是啞,沙沙的。
語氣卻還和之前一樣,欠揍得很。
如果不滿足他,下一秒他就會像炮仗炸起來,炸得人頭疼耳朵疼。
「還錢給我,我就走。」他重複一遍。
「……」
陳燼險些氣笑了。
他這一晚上忙前忙後,還花了二十塊拿退燒藥,就得到這麼個結果。
好心當做驢肝肺。
他起身趕人。
小瘋子卻牢牢扒著沙發不動,瞪著他:「我說了,你還錢我就走!」
「還不了,你還是人類嗎,還能聽懂人話嗎?」
「現在還不了,你可以慢慢還。」
陳燼被他的話繞住,靜靜思索了會兒,「什麼意思?」
小瘋子咳嗽兩聲,脊骨支棱起來,像個殭屍,動作緩慢而吃力地從隨身背著的小包里掏出一本空白的本子。
他把本子翻開,指著上面大大的三個字。
「五萬塊」
下面還有兩筆扣款。
分別是-100和-12。
五萬塊是什麼,就算他不說,陳燼也明白,這些天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
至於下面兩個扣款……
小瘋子一本正經:「你的脫水機和風扇賣了100,拿你的麵包12塊錢。」
陳燼露出費解的表情:「然後呢?」
小瘋子從包里掏出筆,仰頭問:「買藥花了多少塊?」
陳燼嘖一聲,難為他還記得他買了藥,犟得要死,嘴巴閉得死緊,怎麼餵都餵不進去,非說要吃可樂雞翅。
他沒法子,最後用力捏開他的嘴,硬灌進去的。
吃了藥立馬昏睡過去。
陳燼還以為他會耍賴不認呢。
還算有點良心。
陳燼不耐煩應付他:「五十塊,怎麼了?」
「小票給我看看。」
陳燼不爽:「你什麼意思,說清楚。」
小瘋子眼疾手快,一把抓過旁邊裝了藥的塑膠袋,低頭撿出小票。
大眼睛在上面逡巡一番。
鄭重地在本子上寫下-20.2。
接著把本子遞到陳燼手裡:「這些都是我花你的錢,等花完五萬塊,我自己會走,不會多放半個屁。」
聽起來是挺有骨氣的。
但陳燼還是一把把人推出門外:「說了,錢不在我這兒,你愛找誰找誰!」
門「砰」地關上。
陳燼躺在床上心緒難平。
雨聲依舊,只不過這回下的是真的雨。
暴雨滂沱。
窗戶被狂風吹得哐哐響,仿佛下一秒,就會被整個捲走。
他被雷聲驚醒,翻了個身,睡不著,所以又坐起來。
那個藍色的小包吸引了他的注意。
小瘋子的。
他拎起來抖了抖,本想一併扔出去,卻在某個瞬間,鬼使神差地停下,又鬼使神差地打開了那個小包。
裡面有一本畫冊。
還有一盒蠟筆。
畫冊上歪歪扭扭寫著「林洱」兩個字,還畫了朵醜醜的小花。
和黎黎沒得比。
陳燼隨手翻開第一頁,幾秒後,深黑色的瞳仁震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