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素希的手還停留在林軒背上，掌心傳來的溫熱透過薄薄的襯衫布料，一下下，輕柔卻固執地拍打著。
林軒捂著嘴，咳得撕心裂肺，生理性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眼角。
鼻孔里火辣辣的刺痛感還在，提醒著他剛才那場由魚籽引發的災難有多狼狽。
但更讓他心神劇震、幾乎無法呼吸的，是素希緊貼在耳廓邊吐出的那句話。
「歐巴……晚上……陪我去酒店休息一下吧？」
每一個字都像帶著細小的鉤子，狠狠扎進他的意識。
不是醉後的囈語，不是街頭的迷亂。
她就坐在這裡，眼神清亮，語氣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破釜沉舟的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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啤酒的度數低得可憐，此刻在胃裡卻灼燒得厲害。
紙巾帶著淡淡的馨香，溫柔卻不容抗拒地按上他沾著紅醬和可疑魚籽的嘴角。
韓素希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打破了林軒腦中那根快要崩斷的弦：「歐巴的反應真是……可愛得讓人心疼。」
她仔細擦拭著，指尖偶爾不經意地划過他滾燙的皮膚，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林軒終於勉強壓下了那陣要命的嗆咳，胸腔里還殘留著火燎般的痛感。
他抬起通紅的眼，對上素希近在咫尺的目光。那裡面沒有閃躲，沒有玩笑，只有一片澄澈見底的認真，以及一種孤注一擲的勇氣。
「我……」林軒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嘶啞得厲害，「素希，我……」
拒絕的話在舌尖滾了又滾，卻像被無形的膠水黏住。
他想起她曾經的脆弱，想起她眼底閃爍的、對未來的渴望，更想起自己的原則。
可眼前這個女孩，她剛剛剖白的話語清晰地迴蕩在耳邊。
「我知道歐巴的女友標準，」她似乎看穿了他所有的掙扎，聲音放得更輕，像羽毛拂過心尖，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我沒有奢望能成為歐巴的女朋友，更沒想過要用這個綁住歐巴的人生。我有我自己想走的路，很長，也很難，結婚生子……太遙遠了，不是我現在能想明白的。」
她停頓了一下，長長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再抬起時，目光灼灼，直直望進林軒眼底深處，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坦誠：「我只是……只是希望我的第一次，能交給我喜歡的人。一個像歐巴這樣，讓我覺得溫暖、安心，值得記住的人。僅此而已。」
女孩子都這樣說了，把自己最隱秘的心事和最大的信任，毫無保留地攤開在他面前。
那點可憐的、基於理性築起的堤壩，在這樣洶湧的坦誠和直白的需求面前，瞬間土崩瓦解。
林軒感覺自己的堅持像烈日下的薄冰，碎裂得無聲無息。
他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胸腔里所有的混亂都擠壓出去。再開口時，聲音依舊有些沙啞，卻帶上了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甚至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守護的鄭重：
「好。」他看著她的眼睛，清晰地吐出這個字。
然後，他輕輕抓住了她還在為自己擦拭嘴角的手腕，指腹下的脈搏跳得飛快。
「但是，」他補充道，語氣不容置疑，「地方，我來選。」
拒絕了韓素希手機地圖上那個閃爍著廉價霓虹燈招牌的「無人酒店」選項，林軒點開了另一個界面，屏幕的光映亮他輪廓分明的下頜線。
「美居大使酒店。」他報出名字，指尖在屏幕上滑動，展示著酒店簡潔大氣的外觀圖片和內部設施，「在弘大入口站附近，很近。成人禮……」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溫柔，「怎麼能在那種廉價地方？」
韓素希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份突然變得沉甸甸的、近乎守護的責任感，一股巨大的暖流猛地衝上眼眶。
她飛快地低下頭，掩飾住瞬間泛紅的眼圈，再抬起來時，嘴角已彎起一個釋然又明亮的弧度，用力點了點頭：「嗯！聽歐巴的！」
走出辣炒章魚店，弘大夜晚的喧囂熱浪瞬間撲面而來。
周末的街頭化身沸騰的海洋，震耳的音樂從四面八方湧來，霓虹招牌將整條街映照得光怪陸離，空氣里混雜著各種小吃攤飄來的誘人香氣和年輕身體散發的荷爾蒙氣息。
洶湧的人潮裹挾著他們向前流動。
剛才在店內那幾乎令人窒息的、關乎人生重大抉擇的緊張氛圍，被這充滿煙火氣的熱鬧瞬間沖淡了不少。
兩人都默契地沒有立刻朝著酒店的方向走，而是像任何一對普通的情侶一樣，匯入了這歡樂的人流。
「歐巴，那個！」素希眼睛一亮，拉著林軒擠到一個賣旋風土豆的小攤前。
長長的土豆被螺旋切好，串在竹籤上，裹上金黃的炸粉，在滾油里翻滾，散發出霸道的焦香。
剛出鍋的土豆串燙得素希直呵氣，她小心翼翼地吹著，然後遞到林軒嘴邊：「快嘗嘗！」
林軒就著她的手咬下一塊，外脆里糯，椒鹽的咸香混合著土豆本身的清甜在口中爆開，剛才被辣醬灼燒的胃似乎得到了溫柔的撫慰。
他們像探險的孩子，在擁擠的街道上穿梭。
素希在一個賣手工飾品的小攤前挪不動步，拿起一個設計簡約的銀色尾戒，在自己纖細的小指上比劃著名，又踮起腳，非要戴到林軒的尾指上試試效果。
林軒無奈地任由她擺弄，攤主大媽看著這對養眼的年輕人，笑得一臉慈祥。
「Look at me now~」極具節奏感的K-pop音樂炸響，前方空地被圍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央，幾個穿著亮片背心和熱褲的年輕女孩正隨著音樂熱舞，動作整齊劃一，充滿力量感，顯然是某個練習室組合在街頭路演，汗水浸濕了額發，眼神卻亮得驚人，每一個定點pose都引來圍觀人群瘋狂的尖叫和手機閃光燈。
再往前走，喧鬧稍歇。
一個抱著木吉他的男生坐在自帶的小音箱旁，閉著眼，深情地唱著抒情歌，略帶沙啞的嗓音在喧囂的背景音中撕開一道溫柔的口子。
他面前打開的吉他盒裡零星散落著一些紙幣。
素希駐足聽了一會兒，輕輕碰了碰林軒的胳膊。
林軒會意，掏出錢包，抽出一張紙幣，彎腰輕輕放進了吉他盒裡。
男生睜開眼，對著他們感激地點點頭。
就在他們準備離開這片相對安靜的角落時，一個圓滾滾、憨態可掬的綠色「賣崽青蛙」人偶，笨拙地扭動著肥碩的身體，邁著滑稽的外八字步，硬是從人群中擠了過來。
它手裡抓著一大把螢光氣球，目標明確地直奔看起來心情不錯的韓素希。
「呱！」人偶發出搞怪的電子音，將一個心形的粉色螢光氣球不由分說地塞到了素希手裡。
素希被這突如其來的「萌物」逗笑了，剛想道謝，人偶卻扭過頭，用那塑料大眼睛「盯」著林軒，又發出兩聲短促的「呱！呱！」，仿佛在催促什麼。
林軒失笑，掏出零錢塞進它挎著的、寫著「賣崽」的小籃子裡。
青蛙人偶這才滿意地晃了晃大腦袋，扭著屁股去「騷擾」下一對情侶了。
素希拿著那個在夜色中散發著柔和粉光的桃心氣球，像個得到新奇玩具的小女孩，手指纏繞著氣球的繫繩，臉上是純粹而放鬆的笑意。
路燈暖黃的光暈灑在她身上，為她柔順的長髮和精緻的側臉輪廓鍍上了一層朦朧的金邊。
她微微仰著頭，看著夜空中漂浮的、被燈光映照得發亮的雲，嘴角噙著滿足的弧度。
林軒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層柔和的光暈仿佛有魔力，讓他一時移不開眼。
心跳在喧囂的背景音中，清晰地敲打著鼓膜。
「在看什麼？」素希察覺到他的注視，轉過頭，帶著笑意問。
她順手從旁邊一個移動小攤上買了一小份辣炒年糕，用竹籤叉起一塊，紅艷的醬汁沾在她飽滿的下唇上，更添了幾分誘人的色彩。
林軒喉結滾動了一下，那句在心底盤旋的話，幾乎未經思考就脫口而出：「欣賞美貌。」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宣告般的篤定。
韓素希的動作瞬間僵住，叉著年糕的手停在半空，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染上晚霞般的緋紅。
她嗔怪地瞪了林軒一眼，那眼神里卻沒有絲毫怒意，反而盈滿了羞澀和一種被點破心事的甜蜜。
「呀！林軒！」她剛要說什麼，一個充滿驚喜和戲謔的男聲突然從斜後方的人群中插了進來：
「哇哦！看看這是誰！素希！」
林軒和素希同時循聲望去。
只見金在勛摟著他的女朋友姜多英，正笑嘻嘻地站在幾步開外，一臉「逮到了」的促狹表情。
金在勛是林軒在特效小組成員，只是最近他畢業了，因為女朋友是弘大在校生，搬到了弘大附近住，兩人多是線上交流。
「安寧哈塞喲，在勛哥，多英xi。」林軒有些意外，但隨即笑著打招呼。
「安寧哈塞喲！好巧啊！林軒歐巴！」姜多英也笑著揮手，她的目光在韓素希和林軒之間迅速掃了個來回，尤其在看到素希手裡那個顯眼的粉色桃心氣球和她微紅的臉頰時，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驚喜。
她親昵地挽緊了金在勛的胳膊，對素希眨了眨眼。
「嘖嘖嘖，」金在勛走上前，故意繞著林軒和素希走了一圈，目光落在他們之間那種無形的親密氛圍上，揶揄道，「我說最近線上喊你打遊戲總說忙，原來是在忙『人生大事』啊？這位這麼眼熟……莫非是韓素希xi？」
他故意拉長了調子，眼神瞟向韓素希。
「在勛歐巴~」對於金在勛的調笑，素希臉頰還有些微紅。
「安寧哈塞喲，素希啊，看你這樣子還以為你不認識我了呢！」金在勛笑嘻嘻地回禮，隨即用手肘撞了撞林軒，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行啊你小子！我就覺得你們倆有問題，敏宰還不信！加油！把握好『今晚』！」
他刻意加重了「今晚」兩個字，擠眉弄眼。
一旁的姜多英則趁著金在勛和林軒「密談」的間隙，飛快地湊到韓素希身邊，用氣聲興奮地問：「成了？」
同時悄悄豎起一個大拇指。
韓素希的臉更紅了，咬著下唇，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羞澀和堅定。
姜多英立刻露出一個「姐妹挺你」的燦爛笑容，用力握了握素希的手，低聲道：「Fighting！好好享受！」
寒暄了幾句，金在勛識趣地不再當電燈泡，摟著姜多英告別：「不耽誤你們『深入交流』了！我們先撤！林軒啊，回頭線上細聊！」
臨走前還不忘對林軒做了個加油的手勢。
目送著學長兩人消失在人群中，剛才被打斷的那一絲微妙氛圍再次瀰漫開來，甚至因為被撞破而變得更加粘稠和心照不宣。
韓素希捏緊了手裡的氣球繩子，指尖微微用力。
林軒低頭看她，路燈的光線在她低垂的眼睫下投下小片陰影。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朝她伸出手。
素希看著那隻骨節分明、掌心向上的手，只猶豫了一瞬，便將自己的手輕輕放了上去。
指尖微涼，觸碰到他溫熱掌心的瞬間，輕輕顫抖了一下。
林軒收緊手指，將那微涼的手完全包裹住。
他不再看周圍喧鬧的街景和閃爍的霓虹，目光直視著前方，拉著她，邁開腳步，堅定地朝著弘大入口站旁那條相對安靜的主幹道走去。
穿過最後一段喧囂，人流漸漸稀疏。
一棟線條簡潔利落、通體覆蓋著深灰色玻璃幕牆的現代化高層建築出現在眼前。
美居大使首爾弘大酒店的LOGO在夜色中散發著沉穩而低調的光芒。
玻璃門悄悄地閉合，將外界的喧譁徹底隔絕。
踏入大堂的瞬間，仿佛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挑高的空間感帶來強烈的視覺衝擊，柔和而充足的燈光從巨大的幾何造型水晶吊燈中傾瀉而下，如同光之瀑布，將整個空間映照得通透明亮，纖塵不染。
光滑如鏡的深色大理石地面倒映著頭頂璀璨的燈飾和往來人影，空氣里瀰漫著清冽淡雅的香氛氣息，背景流淌著若有似無的舒緩鋼琴曲，營造出一種安靜、私密而高級的氛圍。
穿著筆挺制服的前台人員帶著職業而親切的微笑。
辦理入住的過程高效而安靜。
林軒遞上證件，報出預訂信息，整個過程韓素希都安靜地站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微微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那個粉色桃心氣球的繩子。
氣球漂浮在她身側，在這精緻商務的空間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可愛。
拿到房卡，走向電梯間的路上，光潔如鏡的金屬電梯門清晰地映出兩人的身影。
林軒身姿挺拔，韓素希依偎在他身旁，微微垂著頭，長發柔順地披散著。電梯門無聲滑開，裡面空無一人。
就在踏入電梯的瞬間，一直安靜的韓素希忽然抬起頭。
電梯頂燈的光線落在她臉上，那雙漂亮的眼睛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清亮，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孤勇。
她伸出手，纖細白皙的指尖帶著微涼的觸感，輕輕划過林軒因吞咽而上下滑動的喉結。
這個動作大膽又充滿暗示。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點氣音，像羽毛掃過林軒的耳膜，在密閉安靜的電梯空間裡卻清晰得如同擂鼓：
「歐巴……」她看著他驟然深暗下去的眼眸，一字一句地問，「現在反悔……還來得及哦？」
電梯門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無聲而平穩地合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