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虛虛實實

  「你這叫什麼話,她來這裡不也是奉師門之命?我不信溫姑娘是個濫殺的人,她殺人,或為自保或為除害,總之不會像你說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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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道士沒有接話,只是緩緩抬起右手,指了指牆上掛著的一幅字。

  「小友可知這個字的意思?」

  「上善若水?」

  看到這四個字,寧栩就有一股莫名想吐槽的衝動。

  在他那個世界,但凡是個坐辦公室的土老闆,背後總得掛點書畫顯得自己有文化。

  這個上善若水,還有天道酬勤,外加厚德載物就是用得最廣的。

  「沒錯,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小友可知道這句話的含義?」

  寧栩打死都不會想到,在這鬼地方還能做上一道閱讀理解題,這也太離譜了,說出去誰信啊?

  「水不跟萬物爭,該往低處流就往低處流,所以它最接近道。然後呢?你是想說我那位朋友爭了,所以該死?」

  老道士嘴角微動,似笑非笑。

  「小友悟性確實不錯,但貧道想說的不是爭與不爭。」

  老道士頓了頓,接著開口道:「水不爭,所以它不會問憑什麼我該往低處流,水不利萬物,所以它也不會問憑什麼我要滋養眾生。水只是順著自己的心意往下走,走到哪就是哪,不執著於停在某處,不執著於成就些什麼。萬物自得,萬物自失,水只是水。」

  寧栩聽著聽著就明白這老道士合著是想跟自己辯一辯道經了。

  行,辯!

  管你什麼苦禪上人,貓狗道士,佛經也好道典也罷,無非就是打個辯論賽嘛!

  不救人還嘰嘰歪歪這麼多歪理,寧栩生平最恨的就是這種把自己放在道德制高點上的聖人聖母。

  順著老道士的話,寧栩接道:「你的意思是我那個朋友她就不該來,既然來了所有的恩怨結果都得由她一人擔之?」

  老道士搖搖頭,「是非因果,皆為道,貧道若出手,便是截道,貧道若不出手,她的道自然會走到盡頭,小友若是能說動貧道出手,那也是這位姑娘命中注定的因果,是好是壞,自有定數,都是她的。」

  「放屁!」

  聽到這些歪理,寧栩簡直是氣不打一處來,這個苦禪上人的底細,溫姑娘在路上跟寧栩談起過。

  俗話說打蛇打七寸,辯論嘛,反正又沒裁判,寧栩這波回擊決定主打人身攻擊。

  寧栩深吸一口氣,將心裡那股子躁火壓下去一半,隨即又往前邁了半步,蹲下身子,保持跟老道平視。

  「你方才說水不爭,好,我問你,老道!你在極西之地被佛門的人追殺,不遠萬里逃到這,藏到地底下等死,你這是不是爭?你爭的是個活命的機會,你在人家的地盤上爭不過,所以跑了。可來了這,你跑又跑不掉,所以選擇等,等一個能繼承你衣缽的人來,說到底,你這也還是在爭,你在爭一個死了以後還能留下點東西的機會。」

  老道士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你這般說,倒也沒錯。」

  「你憑什麼就說溫姑娘的爭就是錯的?她爭的是宗門復興的機會,她爭的是幾百上千條同門活命的機會。況且,要不是她擋在我身前,我甚至都沒有辦法進入這破黃龍觀,跟你這破老頭辯上這麼一辯!還扯什麼道,扯什麼因果。」

  老道士似乎很久沒見過這麼有激情的少年了,不僅沒有怪他,反而朝他投來了讚許的目光。

  「小友,貧道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你問。」

  「這座黃龍觀,小友可瞧見了?」

  寧栩對於這種喜歡睜眼問瞎話的人非常不恥,直接選擇了無視不回答。

  「這座道觀從建成到現在已有百餘年,從地上到地下,也歷經幾十年了。這裡的每一塊磚每一塊瓦甚至每一塊土,換了又換,換到最後,幾乎沒有任何一樣東西與當初的一樣,你說貧道這黃龍觀還是當年那個嗎?」

  寧栩愣了一瞬,怎麼這問題這麼熟悉呢?把道觀換成船不就是忒修斯之船悖論?

  這老道士壞得很,不研究道德經不研究佛法,研究上哲學悖論了!

  好在這些基礎論題都是當年思辨的必修科目,寧栩輕咳幾聲,自信答道。

  「如果你問的是道觀本身,那它已經不是原來的黃龍觀了。因為它的每一個磚每一瓦都不是原來的。但如果你問的是道觀的歸屬,道觀的傳承,道觀在風雨飄搖幾十年承載過的東西,那它就還是當年的黃龍觀。」

  寧栩正了正身形,接著說道,「因為那些東西沒有換過,就像老道你身後的這幅字,紙黃了墨淡了,但它還是在同一個地方,還是體現著你心中所謂的『道』,哪怕今日我把它撕了,扯了!它還是它,它依舊是你心中的執著。」

  寧栩這番言論甩出,老道士被說得沉默了。

  不知過了多久,老道士笑了,笑的時候他臉上乾枯的皮膚都跟著顫動,那雙銳利明亮的眼睛,寧栩第一次看到了些許暖意。

  老道士朝寧栩招招手。

  「你過來。」

  寧栩狐疑地湊近了兩步。

  「貧道認了你說的理,那位姑娘的命,貧道保了。」

  寧栩眼睛一亮,「當真?」

  「都是快死的人了,還會騙你這娃娃不成?」

  寧栩一激動,拍著大腿催促道:「那還等著作甚?趕緊的!」

  老道士擺擺手,「不急,上面都沒打起來,咱們還有時間。」

  「真的假的?」寧栩狐疑地踮起腳,朝道觀盯上看了看。

  「隔這麼遠?啥也看不到啊。你這都能知道上面打沒打起來?」

  老道士嘿嘿一笑,「黃龍澗這地方,我說了算。」

  這老傢伙神經兮兮的,怕不是躲在地下躲出心理疾病來了吧?按照溫姑娘的說法,千機門,至陽門以及萬法玄門的這幾人都是抱著殺人奪寶來的。

  這老道士嘴上答應得乾脆,卻遲遲不見行動,背地裡有沒有安好心寧栩還真拿不準。

  算上這次,寧栩與溫姑娘也不過見了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