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造紙術三

  梁嵩登基十五年,在這件事上吃過不止一次虧。

  五年前,戶部曾提議由官府出資建造紙坊,壓低紙價,推廣文教。摺子遞上來第二天,禮部、吏部、工部三個部門同時上書反對,理由五花八門,但核心意思出奇一致,官府不宜與民爭利。

  那次提議,不了了之。

  梁嵩當時在御書房裡坐了一整夜,想的不是紙張的事,而是朝堂上那些人的臉。嘴上說著與民爭利,心裡想的是自己的利。三家世家在朝中的代言人,遠比他想像的要多。

  「父皇?」梁珩見皇帝久久不語,試探地喊了一聲。

  梁嵩回過神來,目光落在太子臉上,語氣忽然變得很緩:「她怎麼說的?」

  梁珩把王金珠的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原料隨處可取,草料、樹皮、竹子、麥稈都能用。工藝改良之後,成本的大頭只在人工和工坊運轉。目前還在試階段,等工藝徹底跑通,成本可能還會更低。

  梁嵩聽完,沉默了很久。

  「她還說,」梁珩補充道,「目前造紙坊主要供自己使用。下河村的學堂、永安府的善堂,還有她自己鋪子的帳本包裝,這些用量就夠運轉了。暫時不往外售。」

  「不往外售。」梁嵩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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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往外售,世家就找不到由頭髮難。自產自用,名正言順。可一旦工藝成熟,產能提上來,往外售只是時間問題。

  到那時候,十分之一的成本,市面上的紙張價格還能撐得住嗎?

  世家把持了上百年的紙價體系,會從根源上崩塌。

  「這個女人。」梁嵩語氣里說不上是感慨還是什麼。他站起身來,走到御書房的窗前,背著手站了一會兒。

  窗外是宮牆,宮牆外面是京城,京城外面是大梁的萬里江山。

  「珩兒,你知道一張紙的分量有多重嗎?」

  梁珩想了想:「紙張是文教之本。紙價降下來,配上活字印刷術,大梁百姓人人讀得起書。」

  「不止。」梁嵩轉過身來,目光沉沉,「紙張是世家手裡的繩子。他們用這根繩子拴住了讀書人的門檻,拴住了朝廷選材的池子,也拴住了寒門子弟往上走的路。繩子一松,他們手裡的東西就散了。」

  梁珩心中一凜。

  他之前只想到文教層面,沒往更深里想。但父皇這一句話,把事情的本質點透了。

  世家為什麼能把持朝堂?因為他們壟斷了學問。學問靠什麼傳播?靠書。書靠什麼印?靠紙。

  紙在誰手裡,學問就在誰手裡。學問在誰手裡,人才就在誰手裡。人才在誰手裡,天下的話語權就在誰手裡。

  這是一條鏈,環環相扣,從一張紙開始,一直延伸到朝堂上的每一個位置。

  如果王金珠的造紙坊真能把成本壓到十分之一,這條鏈子就會從最底層斷裂。紙價崩了,書價就崩了。書價崩了,世家壟斷學問的壁壘就塌了。壁壘一塌,寒門子弟湧進來,朝廷選才的格局就變了。

  「父皇打算怎麼做?」梁珩問。

  梁嵩回到龍椅上坐下,「現在不能動。」

  梁珩微微一怔。

  「她做得對,暫時不往外售,只供自用。」梁嵩道,「工藝沒徹底跑通之前,不能讓世家知道。一旦他們察覺,會不惜一切代價把這個作坊掐死在搖籃里。」

  他停了一下,又說:「朕的人一直在盯著王家那邊,安全暫時不是問題。但造紙坊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今日去王家,除了王天放夫婦,還有誰知道?」

  「王雲帆和王雲舒在後面玩,沒聽到。」梁珩想了想,「還有兩個侍衛跟著,但他們不會多嘴。」

  「侍衛那邊朕會交代。」梁嵩點了點頭,「另外,你跟王家那邊說一聲,造紙坊的工藝,暫時不要讓外人接觸。工匠可以從下河村里選,原料採購可以走柳家的渠道,繞開京城的紙行。」

  梁珩一一記下。

  「還有一件事。」梁嵩拿起硃筆,在一份空白的宣紙上寫了幾個字,遞給梁珩。

  梁珩接過來看了一眼,上面寫的是「工部,暗中協助。」

  「陳天潤在工部任員外郎,跟王家是一家人。」梁嵩的語氣很淡,「讓他以工部的名義,在下面設一個『農事改良司』的編制,名義上研究農具,實際上替造紙坊打掩護。工藝成熟之後,再由工部出面,以官府名義推廣。」

  梁珩眼睛一亮。

  這一手太妙了。

  以工部的名義推廣,世家就算不滿,反對的靶子就變成了朝廷,而不是一個民婦。而朝廷推廣文教,名正言順,誰也挑不出毛病。

  至於陳天潤,他是王金珠的小叔子,又是工部員外郎,由他來操辦,既方便溝通,又不會引起懷疑。

  「兒臣明白了。」梁珩把紙折好收進袖中。

  梁嵩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又問了一句:「那兩個孩子,玩得怎麼樣?」

  梁珩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晞兒跟王雲舒打得火熱,兩個小姑娘比起功夫來了。王雲舒那丫頭,拳腳利索得很,晞兒都豎大拇指。」

  「嗯。」梁嵩點了點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以後讓晞兒多去走動走動。那家的孩子,養得好。」

  梁珩應了一聲,正要告退,梁嵩又開了口。

  「珩兒。」

  「兒臣在。」

  「造紙坊的事,朕來安排。但有一件事,你要記住。」梁嵩放下茶碗,目光落在太子臉上,「王金珠做的事,每一件都是利國利民的大事。造紙這件事,比蜂窩煤、曲轅犁、水車都要大。」梁嵩的語氣變得鄭重起來,「那些東西是利民,造紙是利國。」

  他頓了頓,繼續道:「蜂窩煤暖的是百姓的身子,曲轅犁和水車填的是百姓的肚子。這些東西再好,改的是民生。但紙張不同。紙張改的是文脈,是國本。她從來沒有主動向朝廷要過什麼。這樣的人,朝廷不能虧待。但也不能用錯方式。你給她的,不能是恩賜,得是成全。」

  梁珩鄭重點頭:「兒臣記住了。」

  他退出御書房,走到宮道上時,夜風迎面吹來,涼得很。他站在原地,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袖中那張紙被他攥得微微發皺。

  一張紙。

  輕飄飄的,風一吹就散了。

  可這張紙背後藏著的東西,重得能壓垮一個世家,也能撐起一個時代。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往東宮走去。

  御書房裡,梁嵩重新拿起硃筆,翻開一本奏摺。看了兩行,忽然擱下筆,從抽屜里取出一封信。

  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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