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羲載曜,萬物咸覩。•._.••´¯``•.¸¸.•` ➅❾𝔰ⒽⓊⓍ.𝓒𝐎м `•.¸¸.•´´¯`••._.•
昨夜刺史府里商量的事,以及蒯氏兄弟私下的對話,蕭凌一概不知。
此時的她,正披著厚重的魚鱗甲,引著自己的親衛隊,在府中的小校場內跑圈。
「快!跟上!腳步邁開來,一鼓作氣,最後一圈!」
四月的晨風,雖還透著涼意,但跑動中的少年們卻個個揮汗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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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們已經跟著女公子跑了近百圈,而且每個人都還背負了一個重約兩鈞的沙袋。
隨著一聲「停」,所有人都如蒙大赦。
十六人的親衛隊,外加一個被強行拖來的便宜弟弟蕭睿,此刻皆不顧儀容形象,一個個七倒八歪的癱軟在地,抱怨聲、賣慘聲此起彼伏。
「這該死的身體,看來還是差了許多啊。」蕭凌暗自一句。
她努力不讓自己趴下,但鐵甲下微顫的雙腿,也讓她不得不停下來休息。
所幸這具身體自小勤習弓馬,和尋常女子相比,已是大大的「孔武有力」。蕭凌相信,只要假以時日,自己必定能練回前世的身手。
此刻掃眼望去,卻發現還有一人同自己一般硬撐著沒有趴下。
只見那少年背上的沙袋還未解下,雙手撐在自己的膝蓋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正抬頭瞧著蕭凌的方向。
魏延覺得自己就快站不住了,卻又不想泯於人群如隊友們一樣癱軟倒下。他撐著膝蓋狠狠呼了幾口大氣,才終於舒緩過來。
然而一抬眼,卻發現蕭凌正也望著他。
霎時,他心中生出一股精氣,頓時腰杆一挺,重新直起了身姿。
「女公子嬌滴滴的娘子家都沒有趴下,我一個堂堂男兒怎麼能輸給她。」
魏延看似不服氣的嘀咕一聲,神情卻是敬佩不已。要知道女公子身上的那套魚鱗甲,可比自己背上的沙袋還要重幾分。
他看著女公子沖他頷首點頭,然後便聽到了她清秀的嗓音。
「文長,不賴麼。」蕭凌淡淡夸一句,眼中卻流露著不為人知的讚賞,「他們都已經趴下了,你為什麼沒有?你不累嗎?」
魏延聞言一愣,卻立馬誠實應道:「回女公子,在下很累!」
蕭凌輕輕一笑,調侃道:「既然很累,那為什麼不躺下休息?喏,你瞧瞧十一,他貴為侯府少主,此刻不也是儀態全無,癱得像團泥。無妨,累了儘管躺下,我不會瞧不起你。」
她輕輕巧巧調侃完,卻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魏延素來精細,總覺得蕭凌此舉必有深意。靜默沉思片刻,忽的一個激靈,當即正色道:「不!主家猶在,延身為親衛,怎能先行倒下!旦有一口氣在,定要護主周全。」
「好!」蕭凌只是一擊掌,卻沒有再同他說話。
魏延不知自己何處說錯了話,眼睜睜看著蕭凌贊他一句後,竟是變了臉色。
只見她神情冷漠,眉眼嫌棄,狠狠掃視著癱倒在地的眾人。
沉默中的少女渾身散發著威嚴和凌厲的氣勢,終漸教人感受到了不舒服。
有敏感者頓悟,覺得蕭凌此刻的眼神,如同在看一群廢物。
當即,有位少年猛然站了起來,還暗暗扯了一下身邊人。很快,懂得察言觀色的幾名隊友,亦都強撐著起身。而其餘人也漸漸察覺氣氛不對,紛紛相扶而起。就連蕭睿都有些驚怕,趕緊起身,避開了阿姐的眼神。
蕭凌輕嗤一聲,在眾人前面站定後,大聲叫道:「全體列隊!」
喊聲一落,十六名少年郎趕緊動起來。只可惜之前從未有什麼固定的列隊,所以在忙亂了一陣後,依舊雜亂無章。最後還是魏延提議,站成了平日巡崗時的順序。
「拖拖拉拉,半死不活,要你們何用!」蕭凌忽得發了脾氣。
眾人皆是一緊,紛紛垂頭不語。雖不知女公子怎得情緒突變,但多少已經猜到一些事實。
有膽大者竟然敢問,「女公子,你是在嫌棄我們無能麼?」
蕭凌聞言而望,冷冷一笑,反問道:「你說呢?」
那人對上她凌厲的目光,趕緊低頭。卻面有不服,輕聲嘀咕。
蕭凌暫不同他理論,只冷然道:「主辱臣死!這句話想必大家都聽過。也都一定在心裡想過,但凡忠心耿耿,便是忠義之人。但是……」
她稍稍停頓,卻給出了完全不同於以往的結論,「但是,倘若一個人空有忠義之心,卻無履行之力,那麼對於主家而言,便是無用,等同不忠!」
這句話聞所未聞,卻又有所暗指,頓叫一眾少年紛紛不服。
有幾個聰明的,已經聯繫前後,大咧咧問道:「難道女公子要說,咱們負重跑圈後累倒,便是無用不忠之人?」
也有衝動者口無遮攔道:「跑不了圈和忠義又有什麼關係。保護主家,那可是要靠真刀真槍搏殺的!倘若女公子因為昨日失陷之事故意挑刺,那大夥受著就是。」
蕭凌笑而不語,只靜靜瞧著發言人。她瞧了一會,忽然哈哈笑了起來。眾人不知她為何發笑,卻已聽她厲聲問道:「還有人同他一併想法麼?」
可惜無人敢應。
明眼人一看便知,女公子定然是要借題發揮,整治家僕了。
蕭凌嗤然一笑,挑眉道:「怎麼,都沒有人再敢承認麼?」
見無人再敢隨意開口,她又嘲諷道:「堂堂七尺男兒,扭扭捏捏像個娘們,連這點小心思都不敢承認。呵呵,如此私心暗藏、不言心聲,卻又是怎麼個忠義之法?!」
這話可就有些誅心了。
果然,此言一出,眾少年都騷動了起來。
他們不怕被蕭凌整治。畢竟在這個時代,主從有別,尊卑有序,再加上昨日失職,確實該罰。
但倘若是被冠上了私心不忠這樣的罪名,那可是一生的污點。
果不其然,在蕭凌這種欲加之罪的挑釁下,一名少年憤然開口,「認就認!咱們既是女公子的親衛,自然是忠心無二。只是如此跑圈,徒廢力氣,與武藝精進又有何益?」
這少年面容尚有稚嫩,並未完全張開,看年紀似乎比魏延更小一些。
「哦?你倒是有膽量。」蕭凌笑吟吟贊一句,卻是轉了話頭問道:「你叫什麼,報上名來!」
那少年凌然不懼道:「小子文聘,雖然沒什麼大本事,卻還是個忠義之人!」
「文聘?你說你叫文聘?」蕭凌微微一怔,稍後卻是大笑起來,「有意思,真有意思。文聘啊文聘,你果真是個忠義之人!」
蕭凌忽如其來的喜怒無常,再一次讓這群少年感到莫名其妙。
蕭睿一直立在邊上相看,此時終於忍不住,勸解道:「阿姐,你要罰他們昨日失職,便直接罰就好。何必出言譏諷,尋釁挑事?」
「我尋釁挑事?」蕭凌倒也吃了一驚。
蕭睿道:「難道不是?你今日說話總是夾槍帶棒,處處捅著大夥心窩去。」想了想又怕說重,趕緊勸慰道:「阿姐,算了,昨日之事,你罰也罰過了,大夥累也累過了,今早便到此散了,如何?」
蕭凌搖搖頭,笑了笑,「十一啊,原來連你也是這麼想的?」
「那當然!不然我來跑什麼圈?」蕭睿一臉理所當然,嘀咕道:「還不是昨日做錯了,今日來受罰跑圈,好教你出出氣。」
「唉,一群死腦筋……」蕭凌扶額無語,默默嘆氣。
她倒不認為這群少年當真愚鈍。只是相隔了近二千年,大家思想沒有在同一條線上而已。
「看來有些事,還是填鴨式教學更好……」她暗自腹誹,也反思之前引導式教學的失誤,正色道:「既然大夥對我所言有疑惑,那我便同大夥說個透。」
當下再不繞彎啟發,而是直接點破要害。
蕭凌道:「刀槍劍戟盡在欄上,此刻任意取之,演武給我看。也教我瞧瞧,汝等所謂的真本領,如何厲害?倘若真厲害,那我便收回先前說過的無能不忠之言!」
「這……女公子,你這是戲耍我們麼?」一個年紀稍大的親衛拱手解釋道,「咱們剛剛負重跑了百圈,此時手腳發軟,渾身乏力,哪還有力氣操戈演武。真要演武,待明日如何?」
「哦?」蕭凌挑挑眉,覺得終究可以啟發一番的。
只不過這回她不再言語嘲諷,而是心平氣和,微微笑著。
她轉向魏延,笑吟吟問道:「文長,你身為親衛隊隊率,我且問你,倘若此時敵軍來襲,你這親衛隊,可還有餘力一戰?」
「這……」魏延一時不解,卻又不敢隨口亂應。
但他終究是精細人,只稍稍體會,便知真意。
他覺得自己應是猜到了女公子的本意。故而在掃過顫巍巍列隊的眾人後,只低頭拱手,抱拳告罪道:「回女公子,倘若此時敵人來襲,親衛隊多半無力應戰!」
兩人一問一答,便讓餘人聽出了深意。
果然,蕭凌神色凝重,復又追問道:「我再問你,倘若此時我孤身追寇,棄馬入林。你等隨我披甲徒步、疾馳十里之後遭遇伏兵,可還能護我周全,助我殺賊?」
全場皆是一震。魏延更是心頭一顫,當即單膝跪地,垂首告罪,「延失職,不能率隊護主,死罪!」
但又心中不甘,補充道:「但延自負勇武,頗有力氣,雖也困頓,尚能一戰!」
此時眾人早已安靜了下來。能被蕭岱選出來充作女兒親衛的人,都不是糊塗蛋。
蕭凌到底想說什麼,眾人多半有了些頭緒。
果不其然,蕭凌在魏延表態後,頓時面上一喜,大讚一聲,「好!如此膽氣忠勇,真不愧是我親衛隊率!」
她一步上前,將魏延扶起,又在眾人羨慕的眼神中,大聲宣告道:「阿父既然將你們挑選出來作為我的親衛,忠義之心自然不容置疑。但是……」
此時再頓,人人期待下文。
只見蕭凌神情凝重,擲地有聲,「但是,倘若你們沒有足夠的勇武,又如何護我,如何助我?這忠義,可不僅僅是一顆赤誠之心;這勇武,也不單單是能夠拉弓射箭,跨馬掄刀!正如我剛才所說,若此時軍情緊急,我們必須急行出戰,你們去也不去?論忠義之心,想必各位都會隨我出戰,但急行之後呢?是我們殺敵,還是等著敵人來誅殺我們?」
少年們此時已然完全明白了蕭凌的意思。
倘若體魄不濟,縱然有些武藝,又堪何用?
想到此,眾人又都羞愧的低下了頭。
蕭凌裝似不見,逕自說道:「昔日吳子練兵,魏武強卒,大戰七十二,大勝六十四,其餘均解。威震中原,當世無雙,何等的精銳。你們可知,是什麼原因嗎?」
眾人紛紛搖頭,正中蕭凌下懷。她緩緩道,「魏武卒以度取之,衣三屬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負矢五十,置戈其上,冠胄帶劍,贏三日之糧,日中而趨百里。也就是說,魏武卒當年的訓練之法,便是要披上三重厚甲,還要背負強弓硬弩、持長戟佩利劍,帶著三日的口糧,半日需急行百里。如此訓練之下,才有魏武卒百戰不殆的奇功偉績。」稍頓,又轉回了視線,淡淡道:「現在還有人以為,負重跑圈,是無用之功嗎?」
眾親衛早早不敢答話,個個低頭沉思。
「此刻,我給你們兩個選擇。其一,隨我日日苦練,不辭艱辛,成為我所需要的忠勇虎衛;其二,退出親衛隊,依舊做回尋常家丁。」
蕭凌毫不在意的給出選擇,似乎並沒有任何強迫之意,「去留隨意,我不會瞧不起任何人。」
眾親衛都是赳赳少年,哪個肯落人後。當下竟如演練好了一般,在魏延的帶頭下,齊刷刷拜道,「屬下必當千錘百鍊,護主周全。披荊斬棘,誓死相隨!」
「好!」蕭凌重重一擊掌,終於露出了最真的笑容,「從今日起,親衛隊一日三餐,頓頓有蛋,三日食肉……」
什麼!加餐?還有蛋和肉?
此時的生產力低下,無論雞鴨魚肉,瓜果蔬菜,都沒有後世那麼富足。即便是蕭岱這樣的封侯大家,也不是頓頓吃得上魚肉。
蕭凌話未說完,眾親衛已經歡呼了起來。
而一直誤解蕭凌藉機罰人的蕭睿,終於也回過神,露出了尷尬且崇拜的目光。
他同蕭凌感情好,也不怕落面子,竟是死賴著上前,扯住蕭凌胳膊,又贊又求道:「阿姐真厲害,原來是要學吳起練兵啊。嘿嘿,阿姐,往後我也隨你一起練,你也讓我加餐吃肉,如何?」
「就憑你?」蕭凌故作驚訝,但心中卻是十足驚喜。
她早間將人拉來,就是想把這個便宜弟弟培養成將才。此刻看著他自動請命,哪裡還會不願。
但瞧著他一副後世人所謂的「迷弟」模樣,又不免起了逗弄的心思,「你?隨我訓練可以,不過加餐吃肉……我的俸祿可不養你。」
「啊?阿姐你說什麼?」蕭睿覺得自己還不如那些親兵。
「都散了!」她說完轉身就走,留下一眾親衛猶在激動。
「阿姐,你等等,怎麼不養我?阿姐,你年俸兩千石,多我一個不多!阿姐,阿姐……蕭凌!你給我站住!」蕭睿被她故意無視的模樣惹得發毛,幾步追上去想要理論。
他喊不住人,便伸手去掰蕭凌肩膀。沒想到才一搭手,就被人順勢扣住手腕。一拉一拽,上臂忽然被一股大力拉去。又覺肋下被人一托,眼前景象瞬間翻轉,「嘭」的一聲,竟被摔了個底朝天。
校場內瞬間靜了靜。所有人都以驚嚇的目光看著這對姐弟。
魏延眉心一跳,不禁暗自腹誹,「小侯爺正值青壯,少說也有百二十斤,女公子竟然只是這麼輕輕一撩,就把人摔成這樣?怪不得昨日陷落賊子埋伏,阿楠身死,女公子卻能孤身血戰,手刃眾賊。」
此刻,他望向蕭凌的眼神充滿了敬畏。
「目無尊長,阿姐的名字也是你直呼的嗎?」不顧魏延等人的驚嚇目光,蕭凌笑眯眯俯視著便宜弟弟,揚著嘴角,伸來一臂,「起來,別給我裝死。」
「哼,阿姐你欺負我。」蕭睿努嘴一搭她的手,站起來拍拍塵土,心頭卻沒有任何怨言,反而更加依戀。
「都記住了,以巧破力也是一種技擊之法!」
蕭凌最後一句,還不忘教育了眾人一番。直到她出了校場,眾人還愣愣沒有回神。
回屋泡在溫熱的水中,任由採薇替自己擦背,舒適的感覺蔓延全身,酸痛的肌肉才慢慢鬆弛下來。
「這身體,看來也要加緊訓練啊。」蕭凌感嘆著。
回想著早間眾人從最開始的不滿、疑惑,到最後的心悅誠服,不禁慢慢勾起了嘴角,一股久違的成就感油然而生。(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