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升斗小民

  蕭凌便這麼大喇喇闖了進來。Ϭ९ʂհմ×.çօʍ

  「將軍!」眾人一陣驚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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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蕭凌正淡淡含笑瞧著他們,頗合時宜的晃了晃手中的傷藥,身後還跟著一身便裝的蔡琰。

  七人中有幾個還光著膀子,見狀趕緊找衣衫套上。一陣慌亂之後,終於齊刷刷抱拳跪拜,「屬下參見將軍,見過蔡女傅。」

  這些人是認識蔡琰的。無論是近日荊州各處的傳聞,還是那日校場宣旨時所見,蔡琰都算是大名人。雖然比不得蕭凌女身拜將的轟動,但她女子為官亦是一時熱議。

  蕭凌先不叫人起身,而是正名道:「蔡女傅是我師姐,想來諸位也都認識。但從今日起,她又多了一個身份,便是咱們鳳儀軍的監軍。」

  七人先是一驚,但很快又齊刷刷再對蔡琰行禮,「屬下參見蔡監軍。」

  蕭凌任由他們對蔡琰拜禮,而蔡琰只是點頭微笑。

  「都起來吧。」蕭凌和顏悅色的將人請起,完全沒有白日裡的冷硬,甚至還打趣了一句,「剛才是誰在抱怨本將把人揍成了豬頭?」

  一人聽出她是玩笑,也大了膽子嘿嘿一笑,老實承認,「屬下知罪,請將軍責罰。」

  「嗯,挺誠實。」蕭凌笑吟吟應了一句,卻又玩笑道:「那就罰你養好了傷,再讓我揍一頓如何?」

  她此時改了自稱,更是平易近人。那人也不傻,當下接話道:「但凡將軍想要尋人練手,屬下自然算一個。只求屆時再斗,將軍不要打臉。」

  蕭凌哦了一聲,好奇問道:「為何?」

  那人道:「屬下還未成婚,還想靠這張臉騙個漂亮娘子來。」

  「油嘴滑舌!」蕭凌笑罵了一句,隨後正色道:「今日本將下手有些重了,害你們幾位受了傷。於情理,這些日子本該讓你們好生休養。但軍令如山,接下來的訓練人人都要參與,本將也不好因此徇私。好在本將身邊有些速效的跌打傷藥,便帶來給諸位敷用。望諸位能克服困難,不落人後!」

  「謝將軍!」七人又一次抱拳跪拜,滿臉激動。

  蕭凌示意眾人起身落坐,自己也和蔡琰一起尋了空處坐下。七人都知道蕭凌應該是還有話要交待,都是一副認真聆聽模樣。

  但蕭凌開口,卻並不是什麼軍中事務,而是如同閒談一般,和七人扯起了家常。七人先是有點吃驚,但聽著蕭凌話意真誠,又和顏悅色,便都紛紛敞開了話題。

  眾人各自言說自己的過往,也說一些對將來的展望。膽子大一點的,還不時和蕭凌打趣幾句。氣氛一片祥和,說到後來就連一向端莊淑儀的蔡琰,也跟著學了幾句軍中粗話。

  說了不少時候,蕭凌忽然嘆了口氣,隨後悠悠道:「諸位,殺敵報國是男兒本分,建功立業也是人之常情。即便是尋個安生處混口飯吃,也都不是什麼不可告人之事。我蕭凌雖是女子,卻和許多熱血男兒一樣,心中有個目標。」

  她頓了頓,發現眾人都看著她,一副很想知道答案的表情。

  「目標有大有小,我也不需要虛言做偽。」蕭凌忽然氣勢變了,音色也跟著變得擲地有聲,「也不怕諸位笑話,我蕭凌的目標就是想在有生之年弔民伐罪,解民倒懸。百戰而安天下,匡扶大漢河山,造就一個人人有飯吃,人人有書念,人人有田種的平安樂土!」

  她一席話說完,營帳內霎時一片安靜。

  片刻,就像演練好的一樣,七人齊刷刷又一次跪拜,「屬下願為將軍赴湯滔火,在所不辭!」

  蕭凌卻是搖了搖頭,輕嘆口氣,之後起身就走。走到帳門口,回頭朝蔡琰看了一眼,淡淡說了句,「諸位早些休息吧,明日還有訓練。」

  七人望著蕭凌莫名其妙就走,離去的背影竟隱隱有些惆悵落寞,不禁面面相覷,不知所謂。

  「蔡監軍,將軍這是怎麼了?」有個膽子大的,看到蔡琰還未跟走,便問了出來。

  蔡琰面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卻也是嘆了口氣,淡淡道:「因為你們誤會了將軍。」

  也不管七人滿臉驚訝,她自顧自說道:「將軍心有凌雲志,立誓要為萬民安樂而戰。你們卻以為將軍是要你們向她效死,故而有些不開心了吧。」她放淡了語氣,輕聲道:「她希望鳳儀軍的每一個戰士都能肝膽相照親如手足,都能心繫萬民為百姓安樂而戰,而不是僅僅感念於她的恩威,替她賣命。」

  七人一下子都愣住。

  「當然,將軍也從不強求別人如此。她剛才不是說過麼,只要不違反鳳儀軍的紀律,就算是來混飯吃也沒關係。」蔡琰倒是心情輕鬆,還不忘提點了一句,「許是適才同你們談的高興,她以為找到了同道人。」

  →

  蔡琰的話停的恰到好處,見七人略有所思,也告辭道:「諸位身上都還有傷,敷了藥便早些休息吧。」

  七人瞧著蔡琰出帳後追著蕭凌而去,都久久沉默不語。

  靜了許久,也不知是誰,幽幽念了句,「為萬民而戰,求平安樂土……」

  周大牛靜靜躺在榻上,滿腦子都是剛才蕭凌的影子。

  他到現在都還有些不敢置信,堂堂鳳儀將軍、侯門貴女,竟會同他們這樣的粗鄙軍漢談天說地。甚至還像個小娘子一樣,因為大家誤會了她的心意,而賭氣走了。

  「不對,將軍本來就是個小娘子麼。」周大牛嗤笑了一聲,卻一點嘲諷的味道都沒有。他覺得那個樣子的將軍,才更想叫人追隨。

  「為萬民而戰,求平安樂土……」周大牛又一次念叨起這句話,心中更是五味雜陳。

  他來投軍,說的好聽點是那天蕭凌拜將後一番言辭鼓動了他。說的實在些,就是想來混口飯吃。甚至於今日的校場比武,他拼了命的想贏,不僅僅是武者的榮耀,更是想在將軍面前有個亮眼的表現,然後說不定還能受個賞、升個官啥的。

  沒有人知道他其實是一個逃兵。他沒讀過什麼書,卻還有幾分蠻力,當年在南陽太守手下當兵的時候,還是個什長。他上有老母,下有妻兒。兒子倒還小,才不過七八歲,倒是大女兒已經過了及笄,同將軍一般大了。

  「怎麼又想到將軍身上去了。」周大牛翻了個身,嘲笑了自己一下,忍不住又想起年初時發生的一切。

  他是個粗鄙之人,不懂什麼天下大勢。只知道當時有人說要打仗,好像還要打到京師洛陽去。當兵吃飯,他倒也沒什麼意見,甚至還異想天開過,哪一天立個大功,說不得還能做個軍侯司馬啥的,那就太有出息了。

  可是事情後來的變化,卻叫他弄不明白了。他聽說太守大人出城去犒賞北上的軍隊,結果卻被人殺了。而他們的部隊,也被一個叫袁術的大官給收編了。

  本來麼,收編就收編了,給誰當兵不是當兵呢,反正都是混口飯吃。

  可是沒過多久,他就後悔了。他好歹也算一個什長,卻還經常吃不飽飯,更別說那些普通兵士。原以為是不是軍中缺糧,後來才知道,是他們那曲的軍侯私下貪墨了糧餉。

  很多人去鬧事,他自然也帶著手下的兄弟們去了。事情鬧到了管事的司馬那裡,因為鬧事的人多,又有理有據,那司馬也不好包庇,結果將那軍侯降了職。可誰知沒過幾天,他們那曲的人馬就得到軍令,全體出戰攻打一個什麼關卡。那個關卡的名字他不認識,但他卻記得那一戰的艱難和絕望。

  那一戰死了很多人,卻連關卡的城頭都沒有爬上去。退兵的時候,幾乎整曲的人都死了。

  他憑著武藝好又機靈,僥倖活了下來。結果歸營的時候,有人告發他不戰而退。因為別人都死了,而他卻毫髮無傷。他有口難辨,無處申訴,被判斬首。

  幸好以前的上司憐惜他的武藝,在上官面前求了情,最終降為馬前卒,並挨了四十軍杖。

  就這樣渾渾噩噩在營中混了好幾個月。正好那幾個月也不打仗,只聽說上面的將軍們意見不合,暫緩進兵。

  直到前不久,他巡夜輪崗時經過一個軍官的營帳,正好聽到裡面有人說,「……老子當時就發誓,既然敢和老子作對,那就叫他們都去送死……」

  那一刻他才明白,原來所謂的試探虛實一戰,是有人故意為之,目的就是讓他們去送死。而他被人告發,也是有人暗中指使。

  他當時覺得自己出離憤怒了,卻又覺得自己異常冷靜。到了半夜,他利用自己巡夜之便,悄悄摸進了那個軍官的營帳,然後手起刀落……

  他連夜逃出了軍營,回鄉後舉家逃離了南陽。

  一路南行,東躲西藏。途中缺吃少藥,終於二女兒病死了。不得已,在路過新野縣城的時候,他狠狠心將大女兒賣給了一家大戶。然後靠著大女兒的賣身錢,一家人步步艱險,最終挨到了襄陽地界。

  之後,他混在流民隊伍中碰巧見到了女身拜將的奇事。再之後,他報名參加了鳳儀軍。再之後,他和將軍打了一架。再之後,他被提拔成了屯長。

  「屯長……」周大牛忽然勾起了一個笑容,卻看不出任何喜悅。(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