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渭陽董白

  「師姐,怎麼了?幾年不見,都不認得雲姬了?」蕭凌溫婉而問,連「雲姬」這個讓她一想到就不願意用的自稱都上了口。69🅂🄷🅄🅇.🄲🄾🄼

  蔡琰微微一怔,神情稍有驚詫。片刻,卻是驚色盡斂,笑意靨靨。她面有光彩,自信不卑,亦端起一盅酒,回敬道:「阿凌說的哪裡話。即便你我數年不見,又如何會認不得?」

  話落,亦落落大方將酒一飲而盡,「只是不曾想分開數年,阿凌已經長成。這番英姿和氣度,倒叫我一時不敢相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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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話並非虛言。須知她此番被漢帝徵辟為經史女傅,雖說自身有才華不假,但多少也是受了蔡邕為董卓「歌功頌德」的回饋。南下隨盧植來荊州,除卻職責所在,更有一些小心思。那便是想在荊州見到蕭凌,並以自己女子為官之事,在她面前炫耀一番。

  她自幼飽讀經史,才華橫溢,處處不願輸於男兒。卻在不知不覺中,同那時尚在豆蔻年華的蕭凌較上了勁,直到十六出嫁,尚心不甘。甚至暗有埋怨蔡邕,緣何不能像蕭岱那般寵女有加?緣何不許她習武,更甚將她早早的許配出嫁?

  她自持才華,身上自然有傲氣。若不然,也不會在喪夫之後受不得婆家閒話而一氣歸家。

  這數年來,她雖然歸寧在家,但讀書用功更勝從前。

  不但經史文章更進層樓,而且軍略政要,也廣有涉獵。若不然,先前也不會駁得盧植啞口,更不會在知曉「南渡武陵」為蕭凌所謀後大起爭勝之心。

  但不曾想到的是,此刻再見蕭凌,卻同自己原先的設想大大不同。以往那個小她數歲性情略有張揚的小娘子變了,變得穩重大方,而且沉靜謙和。

  呆愣片刻,蔡琰忽然頓悟,原來是自己入了障。

  好在她畢竟知書達理,兩人之間的競爭又一直頗為良性,轉念之間,她亦真誠道:「瞧阿凌模樣,想必弓馬騎射也一定精進不少。待此後稍空,教我開開眼見。」

  「好。」蕭凌感受蔡琰誠意,直爽應下。

  兩人各自露笑,又連飲三杯。引得一側的盧植也忍不住插嘴打趣,「雲姬,你先敬昭姬,卻不來敬我,是瞧不起為師否?」

  「恩師說笑了。」蕭凌轉頭應對盧植,不急不緩,亦打趣道:「適才恩師身邊圍了許多人,我怕搶了別人風頭,故而退避三舍。」

  「你這丫頭!退避三舍是這麼用的麼?」盧植一瞪眼,臉上卻是掩不住的笑意。

  忽然,一直沉默不開口的百里芊問道:「你便是蕭凌,先帝親封的萬年侯?」

  這一問來的突然,又明顯語氣不善,盧植、蔡琰皆是一頓。

  「正是。」卻不想蕭凌似無驚愕,笑吟吟應下,又挑眉含笑,輕飄飄道:「不知小郎君有何指教?」

  一句話語調輕柔婉轉,話意卻並不誠懇。帶些淡淡不屑,叫一側所聞之人,蹙眉更甚。

  盧植適時開口道:「雲姬,這位是為師新收的弟子,百里芊。」又轉頭說道:「徒兒,還不給師姐見禮。」

  那百里芊臉上傲氣不減,沖蕭凌簡單行了一禮,硬生生道:「你既然算我師姐,那想必有些真本事。」

  盯著蕭凌,又似質疑道:「聽說這回荊州平亂,你孤身追寇,手刃賊首,可是當真?」

  「不假。」蕭凌平靜應下,淡淡不屑,反問道:「敢問小師弟何意?」

  「你敢和我比武嗎?」百里芊傲然邀請,目中無人。

  蕭凌並未立應,而是嘴角勾了一道弧度,笑吟吟瞧人不語。

  「看來你也不過徒有虛名。」百里芊挑釁道。

  「徒有虛名?」蕭凌一挑眉,調笑道:「我又如何不敢?只是怕你受不住,稍後輸了哭鼻子。」

  「你!」百里芊哼一聲,卻又立馬臉有得意,笑道:「也不知稍後哭鼻子的人是誰!走!」

  話落時身形一起,也不顧眾目睽睽,抓了蕭凌手腕就要往廳外去。

  怎料到蕭凌紋絲不動,反而拽得百里芊頓下腳步。

  「你……」百里芊面有驚訝。

  蕭凌似笑非笑,揶揄道:「常言道男女授受不親,小師弟這般心急牽我而走,也不怕旁人說閒話?」

  「我怕什麼!我……」百里芊脫口相駁。

  然話意未完,似有驚覺,頓時住口不言,同時放開蕭凌手腕。

  卻不想蕭凌反倒近身,只壞壞一笑,出手如電,竟將人攔腰一攬,圈到了自己懷裡,輕聲戲謔道:「小師弟不怕?」

  「我、我……」百里芊艾艾難言。

  神色雖有驚訝,卻非男女羞澀,更多於蕭凌行為放肆,舉止出人意表。

  不及百里芊再開口,蕭凌公然附耳,似廝磨般喃道:「小娘子不好好待在閨閣,卻女扮男裝來尋人比武,果真是令人大開眼界。」

  「你!」百里芊身形一震。

  蕭凌似若未聞,只調笑道:「裹胸布勒這麼緊,不喘氣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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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你不知羞!」百里芊霎時紅了臉。

  她急羞欲逃,自是發力掙扎。卻不料蕭凌臂上勁力渾厚,整條手臂猶如鐵箍一般,牢牢將人鎖住。

  「你、你放手!」百里芊一掙無用,猛然加力。

  蕭凌壞壞一勾嘴,頓時收力。自然令人猝不及防、仰面跌出。

  「誒,小師弟急什麼,小心些。」蕭凌復又起手拽住,將人重新攬入懷。

  「你、你!」百里芊瞪著蕭凌,氣急無語。

  蕭凌無懼對方瞪視,猶挑眉壞笑,揶揄道:「我?我怎麼?小師弟站都站不穩,當真要同我比武?」

  她隨意調笑,氣得百里芊身形顫抖。

  兩人交鋒不過短短瞬息。

  旁人或是不及察覺,但近在身側的盧植和蔡琰兩人卻瞧得明明白白。

  蔡琰掩面忍笑,不忘朝盧植使了個眼色。盧植微微點頭,打個圓場道:「好了,你們兩個別胡鬧,這可是在劉使君的婚宴上。」

  蕭凌將人放出,又攤攤手示意自己並未出格,轉手抓過蔡琰案上的酒壺倒一杯,自飲自酌。

  倒是百里芊一副氣鼓鼓模樣,雙眼腥紅,似想殺人。

  她越瞧蕭凌這副懶散模樣,便越氣急。頓時腦中一熱,一股怨氣陡生,也不顧盧植勸慰,只衝蕭凌惡狠狠咬牙切齒道:「算你厲害!你給我等著!」

  一句威脅,轉頭便走。

  「這、這孩子……」盧植不免嘆息,卻也不攔。

  沒想到蕭凌卻是動了。

  她緊跟起身,手裡還端著杯酒,疾步閃身攔住退路,冷冷道:「怎麼,小師弟不勝酒力,這就要走?」

  百里芊不自覺後退。

  蕭凌將人逼回,似笑非笑道:「小娘子心氣高、耍些小脾氣,那是刁蠻、是可愛。」卻忽的語氣一轉,陰惻惻道:「不過,若是心生惡念,起了殺人的心思,那便不可愛了。」

  「你!你什麼意思!」百里芊心中一虛,再退一步。

  蕭凌也不近前,只直視對方,凌厲道:「你以為自己受了羞辱,便要出門尋你的護衛,借他們之手來將我斬殺,是也不是?」

  此言一出,縱然是盧植和蔡琰,都禁不住驚呼了一聲。

  「你!你怎敢如此!」盧植忍不住罵了一句。

  他似有顧慮,但又不得不說,「你祖父許你隨我南下,是叫你來此耀武揚威的麼?你自己什麼身份,非要鬧得人人皆知麼?」

  他聲音壓的很沉,只有當事幾人聽到。但那份壓迫感,還是叫百里芊縮了縮脖子。

  「我!」百里芊似有警醒,心氣不免落了一截,但猶是狡辯道:「我沒有想殺人!我、我只是氣不過……我、我離席是因為、因為不想看到她!」

  一句話說得磕磕碰碰,任誰也是不信的。

  「呵呵,沒有想殺我?你的殺意都寫在了眼中,真當我是瞎得麼?」

  蕭凌忽然近身貼面,冷冷一笑,目光如炬,輕聲道:「也難怪,董太師好殺,就連他的親孫女也是一脈相承。小娘子祖傳的戾氣,殺人與你而言,不過家常便飯。」

  她稍頓,在百里芊驚愕的眼神中,笑吟吟在她耳邊呢喃,「我說的對麼?渭陽君,董白!」

  「你、你胡言亂語什麼!」百里芊——董白,只是虛虛的否認了一句,便又往後退一步。

  她怯怯瞧著蕭凌,不僅驚訝於自己的身份被識破,更恐慌於對方身上那股無形的殺氣。

  彷如想殺人的不是自己,而是對方。

  一連退了數步,直至退無可退,到了盧植、蔡琰身邊,才略微安心。

  蕭凌也不進逼,依舊做出端著酒杯勸酒模樣,淡淡道:「早聞董太師有一孫女,喚作董白。自幼聰慧,被視為掌上明珠,今年不過一十三歲。年初的時候,破例封了君,食邑渭陽。可對?」

  董白不理她,蕭凌又自顧自笑道:「這董白小娘子自幼長在邊塞,不學女紅刺繡,卻偏偏喜歡舞刀弄槍,尋人便要比騎射武藝。好似天下女子第一,可對?」

  董白還是不回應。

  蕭凌輕笑嘆氣,又道:「所謂千里草,何青青。難道給你起假名的人沒有告訴你,童謠唱遍的千里草,不就是一個董字麼?你將自己的姓氏董字拆開,又將自己的名號白字諧音,再將整個名字倒過來,不正是百里芊這個化名麼?再說,那個暗中聽你號令的軍司馬也姓董。想來這董貴,是你的家將吧?」

  她並不需要董白承認,只傾身靠近,注視著她。如同警告,又似恐嚇,沉沉道:「無論你承認還是不承認,對我來說其實都沒有什麼大不了。實話告訴你,這裡是荊州而不是長安。在我的地盤,你翻不起風浪!信不信我此時一聲令下,立馬就能讓董貴他們血濺當場。」(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