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親疏有別

  「女侯恕罪!女將軍恕罪!」那婢女一嚇,直驚得撲通一聲跪下,連連告罪,「奴婢有眼無珠,衝撞了大娘子,請、請女、女公子……」

  這婢女一改先前的氣勢,竟是慌得一句話里用了四個稱謂,而最後的討饒之意卻還是來不及說完。🐸👊  ♞💲

  「唉。」蕭凌嘆了口氣,原先想要誇人的心思,頓時散了去。她擺擺手道:「不知者不罪,你起來吧。此處無事,去忙吧。」

  「謝女侯大恩,謝女將軍不殺之恩!」那婢女起身再做個萬福,急急逃離而去。

  蕭凌一驚,轉眼瞧向沈氏,「阿母,那奴婢剛才謝我什麼?」

  「自然是謝阿凌的不殺之恩啊。」沈氏收斂了教訓下人時的冷硬,堆笑迎了過來,「阿凌平素不問坊間閒言,不知自己在百姓們心中的威儀。這奴婢才進府不足月,怕是只聽過外頭的傳言,卻不了解阿凌的為人,故而被嚇破了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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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麼?」蕭凌勾嘴一笑,卻並不糾纏於這個話題。她淡淡道:「阿母,今日我留宿府中不走,先回房休息了。」

  「阿凌自去休息,若要人服伺,只管跟阿母說。」沈氏熱絡的應諾,還不忘追問道:「阿凌可要沐浴?若是要,便先在屋中小憩一會。待備好了香湯,阿母差人來喚你。」

  「不必了,阿母。」蕭凌應一聲,解釋道:「稍後用了晚膳,我自行清洗。阿母管著後堂也是大忙人,便不用圍著女兒轉了。」

  沈氏含笑點頭,竟低身做了半個萬福,「那阿凌自便,阿母也自去了。」

  蕭凌微笑著示意她去忙,心中的惆悵感卻愈加濃重。

  「唉……」她重重嘆了口氣,而後逕往自己宿屋而去。

  所幸這樣的惆悵並沒有維持多久。隨著稍後蕭睿和董白回府,氣氛便又一下子鬧騰起來。

  「阿姐,你還說才去十日!你瞧瞧,這都一個多月了!」蕭睿有些耍性子。獨獨面對蕭凌,他總是一副男孩兒天性。

  他拿著蕭凌送給他的簡易檯曆,指著上面畫了朱圈的日月標記,不滿道:「還說一定趕回來看我本月大比,可到頭來又失約!阿姐,你知不知道,沒有你在場,我都不願意同那些毛頭小子動真格!」

  「那你奪魁了沒?」蕭凌挑著眉,抬著下巴反問。

  蕭睿驕傲道:「那還用說,小爺打遍桃源無敵手!得阿姐真傳,誰敢為對手!」

  蕭凌搖搖頭,笑道:「你的武藝我自然信得過。我說的是,兵法、經史、武藝三科,最後你的總計考核,奪魁了沒有?」

  「我……」蕭睿有一剎那的遲疑,然後訕笑道:「經史文章和兵法布陣都輸給了阿敘那小子,但他武藝可不行。」

  頓了頓,在蕭凌逼問的眼神嚇,又誠實道:「還輸給了霍峻那小子。雖然武藝上勝了他,但最後的總評,他才是第一。」

  「霍峻?」蕭凌有些意外,「他年歲不大,而且以前讀的書可遠不及你啊。」

  蕭睿癟癟嘴不好意思再說,董白卻是替他開口,「師姐,你別聽子思說大話。他武藝雖然是第一,兵法布陣也不錯,但經史文章可輸給了好多人。昭姬姐姐說,他若能將練武的心思放三分去經史文章上,將來一定也可以寫出錦繡文章的。」

  蕭凌笑著點了點頭,隨後敲了敲蕭睿的額頭,「你啊,這半年來,一直當我的話是耳邊風麼?」

  董白看著蕭睿吃癟,掩著嘴一邊偷樂。而蕭睿不服氣的反駁道:「阿姐,我將來只想同你一樣,做個帶兵打仗的將軍。將軍有武藝、懂兵法就行,最多讀一讀春秋,要寫錦繡文章做什麼!」

  蕭凌含笑搖頭,在他辯解完後,冷不防問道:「誰說阿姐將來只是做個將軍,只會領兵打仗了?」

  「那阿姐還想做什麼?」蕭睿想也不想,脫口而出,「噢,我知道了。阿姐將來還要出將入相,權掌天下!」

  他毫不避諱的崇拜著,滿眼期切的求道:「阿姐可別忘了自己說過的話。等鳳儀軍下回擴軍,可一定要把我調去軍中,封一個校尉噹噹!」

  蕭凌忽的一怔,而後鄭重點頭,「好,待過了今年生辰,在你元服之日,阿姐一定封你做校尉!」

  許是蕭睿最後的話讓人心中犯暖,蕭凌用晚膳的時候,惆悵的情緒已經清減許多。

  在蕭凌看來,沈氏雖然一如既往的熱忱,但笑意下的疏離已經越來越明顯。昔日視如己出的柔情,正隨著時間慢慢變質,變成了刻意的迎奉和恭維。

  「任誰有個權掌生死,卻又處處壓了自己一頭的繼女,心底都不會真正舒坦吧。況且後宅之中,只能有一個聲音說話。」蕭凌一如既往的同沈氏說些笑話、趣聞,但眼中同樣是深不及底的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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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凌知道,若不是忌憚自己的權勢,只怕母女之間早早撕了面子。只是感念沈氏對原主多年的照顧,故而在她討好做小的迎奉下,蕭凌也努力做個乖巧的小娘子。除卻所謂的「婚嫁」大事,一概都是俯首聽話的。

  再加上她心存天下,諸事繁忙,根本沒有空閒同沈氏計較後宅的那些雞毛蒜皮。故而在那次藉口「待嫁」,實則是沈氏為了爭奪話語權對她的試探之舉後,便藉機早早退了出來。

  她並不怨恨沈氏,卻也無法向這類婦人闡述自己的理想。只是為了照顧蕭岱的情緒,為了蕭家上下的和諧,她選擇搬離府衙,獨居去了桃花源。

  也正是如此,她每一次歸家團聚,都是鋒芒盡斂,說笑隨意。

  只是這一回,她由於之前的觸動,便對身邊的人事多了一份留意。而正是這份留意,讓她察覺到蕭岱身上隱隱的不自然。

  蕭岱的熱情依舊,但卻不再是以往那種安枕舒心的感覺。那是一種微不可察,卻又刻意而為的熟絡。一種熱情中存了敬畏,想親近卻又有所顧忌的熱忱。

  「莫不是我權勢愈盛,連阿父也疏離我了?」蕭凌冷不防冒出一個可怕的念頭。但她卻沒有察覺,原先總是暗喚的「便宜爹」已經被她自然而然的改成了「阿父」。

  她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跳。當下狠狠的閉了閉眼,隨後又甩甩頭,努力想將這個可怕的念頭從腦袋裡甩出去。

  「阿凌,怎麼了,醉了?」蕭岱的話忽然穿雲破霧般響在耳邊。雖是關切滿滿,卻讓失神的人一個不慎,碰翻了几案上的酒盅。

  酒水灑淌,蕭凌才醒過神來。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一邊扶正酒盅,一邊找了個拙劣的藉口,「酒倒是沒醉。不過連日趕路,吃飽喝足之後,有些犯困罷了。」

  蕭岱神色切然,溫言道:「阿凌既然睏乏,那便早些休息。為父想同女兒說的話,明早再說不遲。反正手信已經送出,明日遲些再回桃源也無妨。」

  瞧著蕭岱一臉關切,蕭凌又苦笑著甩了甩自己的腦袋。而後擺出平日裡瀟灑模樣,隨意道:「無妨,打了個盹,便又精神了。稍後女兒梳洗完,同阿父書房相見。來,喝酒!」

  她突如其來又舉了杯,教蕭岱一時呆愣。

  「來,阿父,女兒敬你一杯!」她端著酒,笑吟吟朝著蕭岱敬道:「女兒敬阿父這半年多來,施信立仁,恩澤武陵百姓!」

  蕭岱詫異的瞧著眼前人,滿臉的莫名其妙。等了半盞茶,他才尷尬的笑道:「阿凌又來取笑為父?」

  蕭凌挑眉不語,盯著他表情變化的雙眸里卻漸漸染了柔和。

  「武陵百廢俱興,百姓安居樂業,為父確實滿心歡喜。」蕭岱也不推諉,接了蕭凌敬來的酒,歡歡喜喜的喝了。

  而後咂咂嘴,又驕傲滿足的讚譽道:「只是眼下安康,又豈是為父一人的功勞?不說眾人齊心,便是沒有女兒的殺伐果斷,新政也不能如此順遂的施行。若論功勞,女兒才是恩澤武陵的首功之人。」

  他停了下來,將酒杯放到一側,「不過這杯酒為父就不敬女兒了。女兒這些日子奔波辛苦,不宜過多飲酒。」

  「都聽阿父的。」蕭凌柔柔應了聲,隨後起身告退,「阿父慢用,女兒吃飽了,先行下去梳洗。」

  蕭岱笑眯眯示意她隨意,而沈氏旦笑不語。蕭睿冷不防反應過來,追著蕭凌的背影大咧咧叫道:「阿姐,我還沒同你喝酒呢!」

  「未成年人,少喝點酒!」蕭凌頭也不回,心中卻一陣輕鬆,「原來真是我想多了,阿父還是阿父。」

  心中的大石頭一旦落地,心情便無由來的好起來。

  待清洗更衣,書房再見時,更是一身光彩。

  「阿父,這月余來,沒有女兒陪你說話,可是感到寂寞了?」蕭凌又一次打趣端坐的君子,很膩的黏了上去。

  蕭岱一躲,隨後「狠狠」在她腦門上敲了一記,笑罵道:「都十七八的大娘子了,還如此不知輕重!」

  「哇,好疼!阿父你真下得去手,都不懂得憐香惜玉!」蕭凌裝腔作勢捂著額頭,耍著女兒家的小性子。

  蕭岱瞪她一眼,也不理睬。管自己端坐後,拱手道:「好了,為父給你陪不是。」

  但他的道歉並無誠意,反而是打趣過於正經。

  不等蕭凌再鬧騰,他趕緊將話題扯到了正道上,「好了,不鬧了。來來來,快坐,給阿父講講,那蔡瑁有沒有為難你?」(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