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八章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劉使君用兵如鬼神
第二日,長社城外的漢軍大營,旌旗獵獵,甲冑如林。
中軍帳內,劉備與諸將圍著一張攤開的豫州輿圖。
圖上以硃砂標註著黃巾軍各部位置,密密麻麻的紅點如同潰爛的瘡癰。
「陛下幾番催促接戰,眼下當務之急,仍是擊敗波才,經長社數日整軍,我軍已然重整秩序。」
「下一步,便是收復陽翟。」
「波才主力據陽翟,號稱三十萬,實不過十萬餘。」傅燮手指點向陽翟縣城。
「然豫州蟻賊,不可能盡聚一城。賊眾糧少,必分兵四野,就近取食。」
傅燮移動手指,在潁水兩岸虛畫: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超實用 】
「近來斥候探明,黃邵部三四萬人駐潁水東岸雍氏。其餘部眾分據西岸陽翟、岸亭、襄城三處。其中陽翟、襄城乃大縣,可容大部分賊眾,然多數蟻賊仍紮營野外,遇山吃山,遇水吃水。」
皇甫嵩凝視地圖,沉吟道:「如此說來,波才雖擁眾十數萬,實則分散?」
「正是。」傅燮點頭。
「賊人分則力弱,合則難制。我軍當趁其未合,分而擊之。」
他取過一支炭筆,在圖上畫出兩道箭頭:
「左君,末將建議,令皇甫將軍率部渡過潠水,向陽翟西北運動,威逼賊軍側翼。左君與朱將軍合兵南下,渡潁水,向陽翟西南進軍。兩路夾擊,逼迫波才主力決戰於野。」
「若賊人避戰?」朱俊問道。
「那便逐個擊破其分駐各部。」傅燮語氣篤定。
「賊眾雖多,皆烏合之眾。一旦失去波才指揮,不過待宰羔羊。」
帳中諸將紛紛點頭。關羽捋須道:
「此計可行。但渡河之處,須慎選。」
「岸亭。」傅燮點向潁水一處渡口。
「此地水緩灘平,最宜大軍渡河。且距陽翟很近,渡河後一日可至。」
劉備與朱俊對視一眼,俱是頷首。
「傳令各部,明日五更造飯,辰時過後開拔。」劉備起身,環視眾將。
「雲長率前軍為先鋒,益德、子龍護兩翼,我自與朱將軍坐鎮中軍。渡河之後,直取岸亭!」
「唯!」眾將抱拳。
……
漢軍開拔的消息,很快傳到陽翟黃巾大營。
波才坐在一張粗糙的木案後,臉色陰晴不定。
「劉備親率主力朝陽翟來了……」他喃喃自語,額角滲出細汗。
帳下,副帥何儀小心翼翼道:
「大帥,劉備此人不同皇甫嵩、朱俊。他在朔州殺鮮卑如屠豬狗,麾下皆是百戰精銳。若真打起來,咱們不好打啊……」
「那還打個屁!」波才猛地拍案。
「老子當初聚眾起事,各家說好的是做做樣子,撈夠本就允降了!現在倒好,劉備這殺神來了,王允、皇甫嵩那邊又遲遲不給準話!」
他站起身,焦躁地踱步:
「雒陽那些大人物也是,答應得好好的,鬧一鬧,逼皇帝解除黨錮,咱們就招安。該升官的升官,該發財的發財。咱們也能喝口湯,可現在呢?劉備要是真把咱們當黃巾賊剿了,那些人會管咱們死活?」
何儀咽了口唾沫,低聲道:
「不如……按原計劃,降了?」
「降誰?」波才瞪眼。
「現在是劉備主事!那是個眼睛裡揉不得沙子的主兒!
咱們那些爛底細,瞞得過朱俊,瞞得過劉備?萬一他較真查起來,牽扯出後面那些人,咱們得被拉出去抵罪,死八百回都不夠!」
帳中一時死寂。幾個小帥面面相覷,皆露懼色。
良久,何儀試探道:
「那……趕在劉備到來之前,先降皇甫嵩?咱們都投降了,他劉備總不能還打吧?」
波才腳步一頓,眼中閃過一絲狠色:
「也只能如此了。你立刻修書,就說我等願降皇甫將軍。記住,信要寫得悽慘些,多說百姓困苦、不得已從賊,少提條件。」
「再給雍氏的黃邵去信,讓他跟皇甫嵩、王允他們在那邊做做樣子。記住,是做樣子!別真打!」
「明白。」何儀匆匆退下。
波才獨自站在帳中,望著搖曳的燈火,忽然感到一陣疲憊。
這戲,演得是越來越累了。
大家都演戲,唯獨你劉備來真的,那誰不慌啊。
……
皇甫嵩大營。
三個男人圍坐案前。
主位上的皇甫嵩一雙眼睛半開半闔,似睡非睡。
左側是騎都尉曹操,右側是豫州刺史王允。
案上攤著一封文書,正是波才的降表。
「二位怎麼看?」皇甫嵩緩緩開口。
曹操率先道:「這還用看?不戰而屈人之兵,善戰者也。招降波才,豫州十數萬賊頃刻可定,此乃滔天之功。」
皇甫嵩卻皺眉:
「波才反覆小人,其言未必可信。且賊眾未受重創,此時招降,恐遺後患。」
「皇甫將軍過慮了。」曹操笑道。
「賊人願降,無非求活。咱們許他們活路,他們何必再反?至於後患……招安之後,分散安置,自有王使君,嚴加管束,還能翻天不成?」
皇甫嵩慢悠悠抿了口茶湯,這才道:
「孟德說得輕巧。招降了這批人,你等便可靠朝中關係,直接調去當二千石,自然是乾淨利落。剩下的爛攤子,還不都是老夫的?」
曹操笑容不變:
「皇甫公何出此言?豫州賊平,於國於民皆是好事。公若不想陷在此處,大可上書陛下,調去冀州。張角兄弟擁眾數十萬,正是用武之地。到了冀州,公可放開手腳打……」
「幾十萬蟻賊,背後也沒有人掣肘,面對漢軍,毫無反抗之力,破城後,想殺多少殺多少。公憑此戰,名震天下,豈不美哉?」
皇甫嵩帳下長史梁衍聞言色變:
「曹君!此言太過!」
皇甫嵩卻擺擺手,示意無妨。
他放下酒盞,苦笑道:
「老夫這把年紀了,還覬覦什麼功名?如今朝局震盪,一步踏錯,不是登天,便是深淵啊。」
他看向二人,眼神清明:
「這降表,老夫委實不敢獨斷。還是交給左君定奪吧。」
曹操與王允對視一眼,俱是訝然。
「皇甫公。」曹操忍不住道。
「招降幾十萬人,這可是送上門的大功啊,你確定要拱手讓人……」
「功?」皇甫嵩搖頭。
「也可能是禍。孟德,你年輕氣盛,朝野里都是故舊,想藉機搏個出身可以,但老夫背後可沒人啊。」
「每走一步,都得再三思量。」
他喚來親兵:
「速將此信送往左君大營,請示定奪。」
親兵領命而去。
劉備大營,設在潁陽城外十里。
接到皇甫嵩送來的降表時,劉備正在河邊勘查渡口。
他展開帛書掃了一眼,冷笑一聲,遞給身旁的朱俊。
「波才要降,果真被左君料中了。」
朱俊看完,眉頭緊鎖:
「波才這是怕跟我軍硬打,想趁機鑽空子啊。」
「他知曉我在潁陽,就故意把降書遞給皇甫義真。」劉備眼中寒光一閃。
「以為這樣就能繞開我?做夢。」
他轉身對簡雍道:
「憲和,將波才降書抄錄百份,綁在箭上,射入對岸黃巾營中。再令嗓門大的士卒沿河喊話,讓賊眾都聽聽,他們的大帥是怎麼打算的。」
簡雍一愣:「玄德這是要……」
「攻心。」劉備望向對岸隱約可見的黃巾旗幟。
「波才麾下多是被裹挾的百姓,真願死戰的能有幾個?一旦知道頭領要賣了他們,軍心必亂。」
命令很快執行。
當日午後,潁水西岸黃巾營中炸開了鍋。
幾個識字的士卒撿到箭書,湊在一起辨認,越看臉色越白。
「大帥……要降漢軍?」
「降了?那我們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波才什麼時候管過咱們?他就是想拿咱們的人頭,換他自己的富貴!」
「河對岸的漢軍說了,只殺波才,余者不問啊!弟兄們,這波才也不是好東西,還為他賣命作甚?」
「就是,這個畜生!枉我們跟他一場!」
恐慌很快蔓延。
有人謠傳波才欲坑盡黃巾軍,如當年章邯降楚故事。
原本就士氣低落的黃巾軍,此刻更是風聲鶴唳。
不斷有人趁夜溜走,營中逃亡者日眾。
逃奔漢軍者多。
劉備一一賞賜降者,令他們在河岸招降更多流民。
原本被捲入戰亂的流民就對這些害的他們妻離子散的山賊多有痛恨,眼見朝廷並非是來滅掉所有人的,更是在漢軍支持下四面報復。
一夜間各路小方渠帥,被暗殺了好幾個。
消息傳回陽翟,波才勃然大怒。
「劉備!玩攻心是吧,欺人太甚!」
他一把掀翻桌案,雙目赤紅。
「老子給他台階下,他非要撕破臉!」
「唉,這劉備不肯讓我們投降,這可怎麼辦啊?計劃全都亂了!萬一真打起來,傷了各家豪右的兵,我怎麼跟他們交代?」
黃巾軍中的確有些帶甲的士兵,但那屬於各家豪強資助的私兵,本意是鬧完了就解散,皇甫嵩、王允這些人走個流程,豫州黃巾幾十萬人直接降了,隨後各回各家。
當官的該撈錢的撈錢,將軍們該撈名的撈名,當地豪強趁機撈流民當隱戶。
還能趁機整一整十常侍。
本來一局皆大歡喜的好棋。
大家都能吃飽。
結果呢?
哪想到劉備來了潁川,十常侍被靈帝保住了。
劉備還不准波才投降,這下完了,都怕了。
一說要打家劫舍,各家都願意,一說要跟漢軍硬碰硬,那就有人開始考慮撤資了。
畢竟辦髒活萬一傳開了,對家族名聲不好聽。
波才見此也是惱火啊,明明說好了找人出頭當這個大帥,好處大家分。
他波才上了,真遇到大難,結果全都跑了,這就是黨人武裝的德行嘛?
騙張角也就罷了,連自己人也騙啊?波才欲哭無淚……現在妥妥的成了背鍋的棄子了。
何儀戰戰兢兢道:「大帥,那現在怎麼辦?營里逃了幾千人了……」
「怎麼辦?」波才咬牙切齒。
「劉備不讓咱們降,那就打!傳令何曼,帶八千精銳死守岸亭渡口,絕不能讓漢軍過河!」
他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又補充道:
「再給雍氏送信,告訴黃邵,跟皇甫嵩他們演戲演得像些。但記住別動真格!等這邊打起來,看皇甫嵩那老狐狸怎麼決斷,皇甫嵩這麼圓滑的人,肯定知道這仗該怎麼打。」
「只要拖住皇甫嵩,我們把劉備堵在潁水對岸,再請後方的人發點力,斷了他的糧,我看他劉備還怎麼蹦躂。」
「你朔州突騎再厲害,又如何?我就是不跟你打,哼。」
「笑話,我手中控制著十八萬人,還對付不了你?」
何儀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領命退下。
波才獨自站在空蕩的帳中,忽然感到一陣荒謬。
這世道,想當個騙子都不容易。
人人都說黃巾賊禍亂天下,可誰知道,他們這些渠帥,也不過是棋盤上的棋子?
雒陽的貴人們要他們鬧,他們就得鬧。要他們降,他們就得降。
還不准降了劉備,只能降皇甫嵩、王允、曹操。
現在連投降都要看人臉色!
「憋屈啊。」波才走到帳外,望向東南方向。
「本來一切都順順利利,誰都能在這撈到好處,乃公也能功成身退,你劉備真要入局分點,開個嘴,遞個話,大不了我們給你分點就是。
你非要鬧得所有人都吃不好飯是吧!
那好啊,就看看是你厲害,還是我們手段狠!」
……
潁水東岸,漢軍大營。
劉備站在一處高坡上,眺望對岸岸亭。
旌旗密布,持弩的甲士開始沿著河道巡邏,何曼顯然將精銳都調來守渡口了。
「左君,賊人防備甚是森嚴。」傅燮在一旁道。
「強攻渡口,損失必重。」
劉備點頭:「還有別的渡河處嗎?」
「下游三十里有一處淺灘,但水流湍急,渡河風險大。上游十五里河道狹窄,可架浮橋,但需時日。」
傅燮頓了頓。
「賊人既重兵守岸亭,其他渡口恐也有防備。」
簡雍撓頭道:
「那怎麼辦?總不能飛過去吧?」
劉備忽然笑了。
他蹲下身,掬起一捧河水。水流從指縫間漏下,在夕陽下閃著碎金般的光。
「憲和,你讀過史書嗎?」
「讀過一些……」
「韓信破齊之戰,可還記得?」
簡雍想了想:
「記得。韓信欲渡濰水攻齊,齊王派重兵守歷下渡口,韓信不得過,漢王乃遣酈食其說齊歸漢,齊人鬆懈無備,韓信趁機渡河,大破齊軍……」
他說到一半,忽然頓住,瞪大眼睛:「玄德該不會想……」
「沒錯。」劉備站起身,甩掉手上水珠。
「賊人固守渡口,正如齊人守歷下。強攻不明智,當用計取。」
「那誰去當酈食其?」簡雍脫口而出,諸將都看了過來,有酈食其那口才的,明顯就只有簡雍啊。
簡雍隨即臉色一白。
「該不會是我吧……唉,酈食其最後可是被烹了!」
「玄德,你真想去沸鼎中撈我啊?」
眾將聞言,皆忍俊不禁。
劉備大笑,拍了拍簡雍肩膀:「玩笑耳,我怎捨得憲和冒險?」
他收斂笑容,正色道:
「讓陰修去。」
「陰府君?」朱俊皺眉。
「他是南陽人啊。」
「但也是潁川荀家的姻親,荀家與潁川郭氏、潁川唐氏都是親家,閹黨、清流兩道通,給波才十個膽子,也不敢動他。」劉備眼中閃過狡黠。
「讓陰修去勸降,如果陰修暗通波才,說我軍明面上言和,實則準備渡河,波才必定生疑。」
劉備轉向傅燮:
「南容,你選五百善泅水的精銳,連夜潛至上游處,趁夜架設浮橋。記住,動靜要大,讓賊人斥候發現。」
又對關羽道:
「雲長,你率本部騎兵,明日拂曉向下游淺灘佯動,做出欲從那裡渡河的姿態。」
最後對張飛、趙雲道:
「益德、子龍,你們各領一千人,多備旌旗鼓角,明日辰時在岸亭對岸擂鼓吶喊,做出強攻之勢。」
一道道命令下達,眾將豁然開朗。
「左君是要聲東擊西,調虎離山?」朱俊撫掌。
「沒錯。」劉備望向對岸。
「我要讓波才以為,我表面強攻岸亭,實則分兵南北。等他調兵去防上下游,岸亭空虛之時……」
「我親率主力,從岸亭渡河。」
朱俊撫須大笑:「那得讓陰修配合好啊,他可是此計成功的關鍵。」
劉備雙目冰寒:「陰修一定會告訴波才,我軍明面言和,實則準備強渡。」
張飛不解:「為何?」
「因為……」劉備笑道。
「如果我們順利渡河,重創了波才得兵馬。」
「陰修是不好跟當地的豪族交代的。」
「這支兵馬一開始就是用來配合豫州官員們刷軍功的。」
「曹操這些豫州人亮相完了,就該找渠道升遷了,剩下的賊人很快就會投降。」
「雙方誰也不想撕破臉。」
「那些真正的山賊、被捲入戰亂的流民死多少,他們沒人會在乎。」
「可潁川的黨人部曲若在漢軍手上吃了虧,他這個潁川太守的位子,是坐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