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一章 長社大戰,破敵解圍,名震豫州
當日,計議已定,劉備又命人修書一封,縛於箭上,射入長社城中。
告知朱俊明夜內外夾攻。
此舉看似通知友軍,實為麻痹黃巾。
任誰都會以為,漢軍既已約定後日會戰,今夜必好生休整。
當夜,子時將至,月正當空,天地明亮。
長葛大營悄然動作。
萬餘漢軍步卒在皇甫嵩指揮下,背負柴草、火油,悄無聲息地向長社外圍摸去。
更前方,一千四百朔州騎兵已全部下馬,馬蹄裹布,口銜枚,在關羽、徐晃率領下,如同暗夜中的鬼魅,逼近黃巾軍連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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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備登上營中高台,遠眺長社方向。
月輪如銀盤,高懸中天,清輝遍灑大地。
斥候來報,黃巾營帳依草澤而建,雜亂無章,巡夜的士卒寥寥無幾,連勝之下,戒備果然鬆懈。
劉備聞聲不語,巡視完漢軍營壘後就回到帳中假寐。
長葛漢軍大營內,萬籟俱寂,唯有刁斗聲不時劃破夜空。
營門處,哨卒持戟而立。
王允、陰修等人聽說劉備已然歇息,緊繃的神經這才鬆懈。
「劉備至此,局勢大變也。」
「劉備受閹黨扶持,才有今日,看來王使君的計劃難以成事了。」
王允聞言冷哼一聲:「那也未必,勿論劉備來不來此,覆滅閹黨勢在必行。」
「我在朝廷有眾多盟友。」
陰修暗笑:「那是自然,畢竟王子師乃是黨人名士郭林宗的弟子啊。」
「郭公當年是太學生領袖,雖然已經離世,可在太學裡還是有些門生的。」
「在朝堂里想必也有不少助力。」
王允點頭:「不出意外,劉備後日就會進攻長社,該準備的,都要提前準備好。」
陰修還是勸道:「王使君固然聰明,可你這麼做未免太過冒險了。」
「陛下不可能摧毀閹黨……」
「那就逼他去摧毀,為了扳倒閹黨,我什麼代價都可以承受。作為郭公弟子,王允有責任匡扶社稷,引導大漢走上正途。」王允冷眼一閃,拍案而起。
「只要結果是對的,老夫不在乎用什麼手段。」
陰修冷笑:「王子師還真是忠心耿耿啊……小心你這份忠心,最終要了你的命……」
王允眉頭皺起。
「如果王某人做到這個份上,都沒有清流出面搭救,那些清流也該死了!」
說完,王允拂袖而出。
與傳統印象里的文弱書生不同的是,王允其實是個典型的漢唐文人。
體格健壯,剛愎自用,精通弓馬,討厭儒生。
但生活在漢末這種名教觀念極重的社會中,王允只能把自己偽裝成文人。
他骨子裡既瞧不起邊塞武夫,也瞧不起醇儒。
認為只有自己才有能力改變社會現狀,所以不擇手段的求名,用最極端的方式來獲取士林支持。
雖然他本性也瞧不起醇儒就是了……
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走出大帳時,王允還是去劉備的營帳邊巡視了一圈,確認劉備熟睡之後,方才回去歇息。
「左君,王允走了。」
傅燮從帳外走來,劉備睜開雙眼,穿甲配刀。
幫劉備穿甲的徐晃問道:「左君這般防備他們嗎?」
劉備穿好甲冑,將錯金寶刀掛在腰間。
「時局動亂,我無法確定誰是忠臣,誰是奸臣。」
「可能上一秒是忠臣的,下一秒就是奸臣了。」
「奸臣會禍國,不代表忠臣就於社稷有益。」
「畢竟,人人都說著自己是為了大漢朝啊。」
徐晃與劉備對視了一眼,劉備笑了笑。
「走吧。」
山坡上,劉備按刀而立。
夜風拂動他猩紅的披風,他極目遠眺,長社方向,黃巾連營的輪廓在月色中清晰可見。
營帳依草澤而建,連綿數十里,如匍匐在大地上的黃色巨獸。
那些營帳排列雜亂,巡夜的火把稀疏寥落。連勝之師,果然驕怠。
「左將軍。」
傅燮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步履沉穩,甲片輕響:
「後軍到了。」
劉備回首。
營門處,張飛、趙雲、韓當率三千六百朔州軍悄然入營。
人馬銜枚,蹄裹厚布,如暗影般滑入營壘。
張飛一見劉備立在高坡上,張口欲呼,被身側的趙雲一把按住肩頭。
趙雲搖了搖頭,張飛這才悻悻閉嘴。
劉備步下高台。
「益德,子龍,義公。」
「來得正好。命士卒卸鞍歇馬,餵食飲水,休整半個時辰。」
張飛急步上前,強壓著嗓門:「左君!俺們按你的吩咐一路慢行,養精蓄銳,就等這一仗!還休整作甚?」
趙雲卻沉穩許多,拱手問道:
「左君,如今賊勢如何?」
「今日我與南容登高遠觀,賊營連綿,當不下十餘萬。」劉備目光轉向東方,天際已泛起一線魚肚白。
「然其恃眾而驕,巡防鬆懈。我已詐稱你部明日方至,後日會戰——此乃惑敵之計,防的是營中耳目。」
「今夜就準備作戰。」
張飛聞言,眼中精光大盛。
「好啊,今夜月亮圓,四面看得也清楚。」
「多數人舉著火把,即便是在夜中也能作戰了。」
「半個時辰後。」劉備仰望月輪。
「火起為號。」
……
咻!鳴鏑升上天空。
長社方向,驟然亮起一點火光。
那火光初時如豆,隨即蔓延成線,俄頃連成一片!
乾燥的草木營帳遇火即燃,夜風雖弱,卻足以推波助瀾。
不過數息之間,黃巾大營已陷入火海!
烈焰騰空,映紅半邊天際,滾滾濃煙如黑龍升騰。
哭喊聲、驚叫聲、馬嘶聲、劈啪燃燒聲,混雜成恐怖的喧囂,即便隔著數里,也隱隱傳來。
劉備翻身上馬,的盧長嘶一聲,前蹄人立。
金錯刀鏗然出鞘,刀鋒在火光映照下流淌著暗紅光澤。
「皇甫義真得手了!」
「全軍——出擊!」
號角聲撕裂夜空,蒼涼悠長。
營門洞開。
關羽、徐晃率領的一千四百朔州騎兵率先湧出。
這些百戰邊騎久經沙場,此刻如出柙猛虎。
他們分為兩隊,呈錐形陣列,直插黃巾軍營地。
更後方,萬餘漢軍步卒在皇甫嵩指揮下,背負柴捆、火油罐,分作數十股,如溪流滲入草澤,四處縱火。
火借風勢,風助火威。黃巾大營頃刻陷入混亂。
劉備親率中軍,張飛居左,趙雲在右,韓當、傅燮各領一隊騎射掩護兩翼。
三千六百騎如洪流奔涌,緊隨前鋒之後,殺入火海。
號角撕裂夜空。
關羽、徐晃率領的一千四百騎率先殺出。
他們如利刃般切入混亂的黃巾軍營地,見人就砍,遇帳便燒,所過之處,屍橫遍地。
張飛、趙雲、韓當的後軍緊隨其後。
張飛一馬當先,面前步卒左右翻飛,當者披靡。
趙雲長槊如龍,專挑黃巾軍中小帥模樣的將領刺殺,槊過處,必有人墜馬。
韓當、傅燮弓馬嫻熟,朔州義從馳射亂軍。
漢軍所向披靡。
……
黃巾軍前營。
劉辟從睡夢中驚醒時,帳外已是一片通紅。
他赤足衝出帳門,眼前景象讓他魂飛魄散——火海連天,營帳成排倒塌,士卒如無頭蒼蠅般奔逃,相互踐踏。空氣中瀰漫著皮肉焦糊的惡臭。
「不要亂!結陣!結……」劉辟嘶聲大吼,話音未落,一支流矢擦耳飛過,帶起一溜血珠。
黃巾力士撲上來,將他按倒在地:
「渠帥!漢軍夜襲!前鋒已破營門!」
「怎麼可能?」劉辟目眥欲裂。
「大帥不是說漢軍後日才……」
轟然巨響,一座糧車被火油罐擊中,掀起沖天烈焰。
熱浪撲面而來,波才的臉被炙得生疼。
「撤!往中軍撤!」他掙紮起身,在親兵攙扶下向營深處退去。
沿途所見,觸目驚心。
許多士卒尚在夢中便被大火吞噬,化作焦炭。
僥倖逃出者衣不蔽體,哭喊著四處亂竄。
軍官找不到部屬,部屬尋不著旗幟,建制全亂。
更可怕的是騎兵,朔州義從騎兵在火海中縱橫馳騁,見人就砍,遇帳便燒。
馬刀揮舞,帶起蓬蓬血雨,鐵蹄踐踏,骨碎之聲不絕於耳。
劉辟逃到中軍時,回頭望去,前營已盡成火海。
火光映照下,他看見一桿「劉」字大旗在亂軍中屹立不倒。
「劉備……」劉辟咬牙切齒。
「渠帥!左營也起火了!」有潰兵來報。
劉辟心知大勢已去,狠聲道:
「傳令各部,渡過潠水,向西突圍!回陽翟,能走多少是多少!」
「那輜重……」
「都這時候了,還要什麼輜重!」劉辟一腳踹翻來人。
「走!」
剛出門,一隊口中噙著箭矢的弓騎手馳來,靠近五十步,箭矢連射。
「不要亂!結陣!結陣!」劉辟聲嘶力竭地呼喊。
可回應他的,是一支破空而來的箭矢。
韓當在百步外張弓搭箭,一箭貫手。
「啊……」
劉辟折斷箭杆,倉惶退去。
一扭頭,黑暗中,張飛縱馬衝出:哇呀呀呀一聲,長矛穿胸而過。
韓當策馬而來,大怒道:「益德!!」
張飛低頭笑道:「義公別急,俺不是怕他跑了嗎?下次還你一個就是。」
……
長社城頭。
朱俊扶垛而立。
城外景象,如同煉獄。
火海綿延十里,烈焰吞吐,將夜空染成詭異的橘紅色。
黃巾軍如熱鍋上的螞蟻,在火中奔逃、掙扎、倒下。
漢軍騎兵在火光中穿梭,如同收割麥穗般砍殺潰兵。
但朱俊的眉頭越皺越緊。
太順利了。
順利得反常。
「將軍!」孫堅登城,一身血污,卻是興奮難抑。
「左將軍已破賊前營!賊眾潰亂,正是出城夾擊之時!」
朱俊沒有立即下令。
他眯起眼睛,仔細審視戰場。
火光搖曳,照見那些潰逃的黃巾士卒。
他們大多衣衫襤褸,手持竹槍木棍,少有披甲者。
被漢軍騎兵追逐時,幾乎毫無還手之力,成片倒下。
這和他上個月在陘山遭遇的那支黃巾軍,判若雲泥。
陘山之戰,黃巾軍甲冑精良,陣列嚴整,弩矢如雨。
若非如此,漢軍精銳,怎會一敗塗地?
「孫文台。」朱俊緩緩開口。
「你看這些賊人,像不像波才主力?」
孫堅一怔,凝目細觀,臉色漸漸變了。
「將軍是說……」
「罷了,管不得那麼多了。」
「開城門。」朱俊聲音低沉。
「傳令各部:出城後結陣緩進,再不可冒進。」
「唯!」
吊橋放下,城門洞開。
憋屈了多日的漢軍殘部蜂擁而出,卻在城門外百步處迅速結陣,刀盾在前,長戟居中,弓弩押後,陣型嚴謹,徐徐向前推進。
這與之前郎官們瘋狂上前追擊戰利品的情景,形成微妙反差。
不過在左署和度遼營的夾擊之下,劉辟的兵馬還是很快就敗潰了。
戰場中央,劉備勒馬高坡。
的盧噴著響鼻,蹄下泥土已被血浸透。
劉備橫刀膝上,俯瞰戰局。
戰事進展之順利,超乎預料。
關羽、徐晃的前鋒騎兵已鑿穿敵營,正分兵掃蕩兩翼。
張飛、趙雲如鐵犁耕過,所過之處屍橫遍野。
韓當、傅燮率騎射游弋外圍,射殺零星抵抗。
黃巾軍潰不成軍,四散奔逃。
偶有小股試圖結陣反抗,頃刻便被騎兵衝垮。
但劉備的心,卻一點點沉下去。
這些黃巾士卒太弱了。
裝備粗劣,戰技生疏,鬥志渙散。
莫說與朱俊描述的「甲冑精良、弩陣齊整」相去甚遠,便是比之尋常流民,也強不了多少。
「左將軍!」關羽提槊馳來。
「賊首劉辟已死,殘部遁走,是否追擊?」
劉備搖頭:
「窮寇勿追。傳令各部:收攏陣型,清剿殘敵,撲滅營火。」
「唯。」
關羽撥馬欲走,劉備又叫住他:
「雲長,你觀此戰,賊勢如何?」
關羽沉吟片刻,眼中精光閃動:
「賊眾雖多,實為烏合。末將沖陣時,所見賊兵十之八九無甲,兵器多為竹木。與朱使君所言……大相逕庭。」
劉備點頭,不再多言。
朝陽初升,晨光刺破煙霾,照亮這片修羅場。
屍骸堆積如山,焦臭瀰漫四野。
漢軍士卒正在屍堆中翻找同袍,收斂遺體。
傷員的呻吟此起彼伏,醫官穿梭其間,手腳不停。
劉備下令將黃巾軍的屍體拖拽到一處,堆疊起來,遠離水源,準備焚燒,防止產生瘟疫。
王允、曹操等人則策馬而來。
曹操昨夜在營中觀望,未親自上陣,此刻衣甲整潔,與眾人血污滿身形成鮮明對比。
他遠遠便拱手高聲道:
「左將軍用兵如神,夜破賊眾,解長社之圍,此役當載入青史!」
劉備卻無半分喜色,只淡淡道:
「曹都尉過譽。」
王允下馬,踩著一地血污走近,神色複雜:
「左將軍,此戰雖勝,然賊勢未衰。波才雖遁,部眾尚存,潁川未平啊。」
「王使君所言極是。」劉備目光投向西方,那是波才軍潰逃的方向。
「此戰所破,恐非賊之精銳。」
話音剛落,一隊人馬從長社方向馳來。
當先者正是朱俊,孫堅、張超緊隨其後。
朱俊在劉備馬前勒韁,滾鞍下馬,竟躬身一揖:
「左將軍解圍之恩,俊沒齒難忘。」
劉備連忙下馬攙扶:
「朱公折煞備了。同為大漢臣子,分內之事。」
二人執手,四目相對。
朱俊眼中血絲密布,壓低聲音:
「劉使君,此戰……不對勁。」
劉備頷首:
「備亦有所疑。請朱公細說。」
二人並肩走向一處稍乾淨的高地,親兵散開警戒。
朱俊深吸一口氣,指著戰場:
「使君請看。此役所斬之賊,可有披甲者?可有用弩者?可有結陣而戰者?」
劉備環視戰場。
屍堆中,的確少見鐵甲,多是粗布麻衣。
繳獲的兵器也多是竹槍木棍,環首刀、長戟寥寥無幾。
朱俊聲音怪異。
「上月,陘山之戰。」
「賊軍助力,皆披兩當鎧,皮甲、執環首刀。中軍弩手,箭矢如蝗。左右兩翼各有騎兵,雖不及漢軍精銳,卻也堪一戰。若非如此,我兩萬漢軍,何至於一敗塗地?」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
「可今日之賊……分明是裹挾的流民,老弱婦孺亦不在少數。波才的精銳,去哪了?」
劉備沉默良久,緩緩道:
「兩種可能。其一,波才知曉我來到潁川,便故意分兵,另有所圖。其二……」
朱俊急忙問:「其二是什麼?」
「陘山之戰中,那支精銳,根本就不是波才的兵。」劉備一字一頓。
「或者說,不全是。那些甲士打完就走了。」
朱俊瞳孔驟縮。
「朱公細想。」劉備循循分析。
「若波才真有數千披甲精銳,何須依草結營,授我火攻之機?何須將精銳藏匿,而以老弱在前送死?這不合兵家常理。」
「除非……」朱俊喃喃。
「除非那些甲兵不是他的部下。故而此役,他無甲可披,無精銳可用。」
二人對視,皆看到對方眼中深深的寒意。
若真如此,那些聚集甲兵之人目的何在?
幾千副鎧甲啊,真不是小數目。
在漢末,有一千套全裝甲兵,就能沖爛幾萬人了。
熱兵器時代,只要有槍人人都會死。
可冷兵器時代,有戰鬥經驗的甲兵,跟尋常徵募的動員兵根本不是一個等級的。
公孫瓚在渤海能用步騎兩萬,直接打爛三十萬青州黃巾。
但公孫瓚依舊算不上漢末一線水平的名將,因為雙方軍隊質量差距太大了。
換成同樣是漢將出身的三線將領張舉帶著烏丸兵跟白馬義從打,公孫瓚一點辦法都沒有,反被壓著打。
熟悉戰事的邊將,只要一交手就能看清對方是什麼水平。
雖然說內地兵確實質量不如邊地,但也不至於差別這麼大。
這分明就是真正的流民。
「朱公,此事……你知我知,暫勿聲張。當務之急,是整軍再戰,掃清潁川。待擒獲波才,一切自明。」
朱俊重重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