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章 朔州兵馬，聲勢滔天，曹某懼矣
劉備目光掃過幾人，眾人一一行禮，遞上名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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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鍾繇。」
「仆荀彧。」
「仆郭圖。」
「仆荀攸。」
「見過劉使君。」
劉備收了一大把名片，交給了身後的簡雍。
又轉身打量起眾人。
陰修麼，這人在漢末名氣的確不大，但他歷史上推舉的這幾個人才基本上都是當世潁川頂流……
或者說，這些人本來就是當地大姓子弟，不管有沒有陰修，換成別的人當太守，解除黨錮後，也還是這幾家的人才當屬官。
漢魏六朝，民間識字率普遍不高，各朝都是在地方大姓中選人才。
等到太守上任徵辟屬官，跟這些大姓抬頭不見低頭見。
大部分情況下也只能和周瑜一樣，到了荊州垂拱而治，把政權交給龐統這樣的地方大姓掌管。
陰修一個南陽豪強在潁川，毫無疑問他是沒有資格掌理潁川政務的。
潁川真正的話事人，其實是功曹鍾繇和上計掾郭圖，這兩個官位是郡中最好的職務，一般是郡中頂級家族才能安排上的。
黨錮解除後，大將軍、三公輪流徵辟荀爽、韓融、陳紀等人，那些老一輩的潁川士族堅持不願出仕。
那陰修一個流官，空降的光杆司令，怎麼實現控制潁川的呢？
哎……重點來了，歷史上，荀爽的女兒大才女荀采十七歲時嫁了南陽名士陰瑜。
同族的陰修到了潁川赴任，屬於到了親戚家。
所以陰修一上任就舉了荀攸為孝廉，任用荀彧為主簿。
荀采喪夫後，又被逼嫁給了同郡的陽翟郭氏，這又跟郭家搭上姻親線了。
鍾繇呢有個外甥，就是後來在河東被龐德所殺的郭援，也是出自潁川郭。
荀彧的妻子，出自大宦官唐衡之女，潁川唐家這股閹黨的線也搭上了。
所以荀彧一到曹操家主政後，立刻就拉起來鍾繇、郭嘉、荀悅、戲志才、杜襲、辛毗、趙儼、陳群這些潁川老鄉團。
由此形成的潁川派豪強集團，幾乎全程控制著曹魏政權。
曹魏早期，就是潁川派掌握文官系統，曹氏宗親掌控武官系統，曹氏與潁川人合作一起打天下。
後來曹操遷都鄴城，想擺脫潁川派控制，為此跟潁川士人長期拉鋸，直到逼死荀彧，才壓住這個王與馬共天下的勢頭。
漢唐兩代，一直有漢代荀陳、唐朝崔杜之比。
其實荀、陳兩家在漢末還算不上有牌面，真是在荀彧、陳群控制的潁川派手上才慢慢發跡的。
汝潁士家通過這種同郡聯姻、鄉黨聯盟，一人得道雞犬飛升，在朝堂上幾乎所向披靡。
雖說天下其他州的豪強大多也是如此，但漢末名氣最大的老鄉團，莫過於汝潁奇士了。
三分天下，曹魏獨霸，與其說是曹操的能力碾壓了孫、劉。
不如說是，曹操背後的這些黃河中下游地區的豪強集團，碾壓了孫、劉兩邊的南方豪強集團。
中原文教發達，人才數量眾多，漢代南方多數還未開發，比人才數量和經濟人口體量，直接被北方碾壓，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兒。
想到此處，劉備看待這些人的目光漸漸慎重了些。
潁川佐吏之中，年紀最大的是鍾繇，151年出生，被黨錮到三十三歲才出來當官，一出仕就是郡內最大的官位——功曹。
其次是荀攸，二十七歲，跟傅燮一般大，已經是郡中孝廉，很快會飛升到雒陽當京都官。
陽翟郭氏出身的郭圖，毫無疑問的名門大姓，祖上三公、尚書令、二千石一抓一大把。
與荀攸年紀相仿，當了跟鍾繇官位相次的上計掾，也是控制著郡中人才選舉大權的地頭蛇，隨時能飛升到京城。
荀彧反而是年紀最小的，比劉備還小兩歲，只是郡中主簿。
這就是漢代的地方政治實情，無論接不接受，這個局面早已經形成了。
漢靈帝搞三互法，鴻都門學，發起黨錮，重用寒門武人，立熹平石經，本質上都是為了解決地方豪強尾大不掉的現象。
但好像根本解決不了……大漢社會就是一個等級森嚴的婆羅門社會。
什麼階層的人會跟什麼人結交，從一開始就註定了。
牽招、田豫這樣的人會跟劉備成為年少摯友，是因為劉備是涿縣豪強出身。
他們離開劉備也是因為劉備要南下創業，不再是本地的豪強盟友了。
甚至，就連襄樊之戰這樣的關鍵節點，曹操明知劉備和田豫是摯友，他照舊把田豫安排成南陽太守，擋在一線對付關羽了。
哪怕就是劉備本人在襄樊，田豫也會毫不猶豫的拔劍上去砍。
說起來很遺憾，但，三國亂世就是如此。
劉備倒是想過把潁川士人引為己用，但好像不太現實……
漢末中原勝負手，其實就決定在豫州的袁、曹兩家手中。
袁、曹的兩家勝敗，就決定在汝潁士家手中。
關鍵是漢末州里人觀念極其嚴重，同州同郡的在官場必須抱團，很少有跨區域的聯盟。
袁紹、曹操能得到汝潁士族支持，是因為他們本身就是州里人。
如果劉備能留在幽州發展，那田豫這些人絕對會抱著劉備大腿。
劉備不在幽州，這些豪強就不可能拋棄家業跟著劉備跑。
漢末其他地域的豪族也是一樣，豪族在政治上是基本沒有忠誠度的，只跟主宰當地的勢力，或者老鄉合作，以維護自己的家族存續為第一要務。
所以劉備遷居京兆後，三輔豪族很快加入劉備幕府。
本質上是因為，三輔豪強認可了劉備『州里人』身份，以後要在朝堂抱團。
至於這些潁川籍貫的豪強子弟，願不願意加入劉備幕府，那是真難說。
漢魏南北朝，內郡士族普遍瞧不起邊郡人，關東士人普遍瞧不起關西士人。
劉備也並非汝潁士族的州里人，也不是豫州刺史，無法在此舉茂才，去培養私人的門生故吏。
你願意請人家入仕，說實話，人家也不一定願意來。
如果潁川士人背後沒有家族，那他們可以自由選擇陣營。
可生活在漢末的士人，其首要身份先是維護家族利益的士人，其次是維護本州本郡士族利益的士人，最後才是國家的人才。
漢魏六朝士人，只為門戶私計，這不是開玩笑的。
當然也有例外，但這種人不多。
總之。
想要獲得某個區域人才的支持，首先得占領他們老家，控制他們的家族。
這還是潁川士族下注劉備家族的條件之一。
但另一個條件，就比較嚴苛了……
劉備是皇帝門生，潁川士族多半受到過漢靈帝的打壓，即便是黨錮解除後，潁川士族多數依舊不願意出仕漢朝。
在黨錮之禍的過程中，皇帝用宦官對於士人群體展開了兇殘的打擊，黨錮士人憎恨漢朝。
就比如，李膺吧，他在潁川以同郡的荀淑、陳寔為師，荀淑的侄兒荀昱與竇武謀誅宦官，最終與李膺俱死。
鍾家人又跟李家是親戚……連帶被黨錮。
陳群的爺爺陳寔，隱於邶山，被禁錮二十年。
潁川杜氏家族的杜密被誣與張儉結黨謀反，下獄死，連帶著杜密的故吏鄭玄也被黨錮。
建安七子之一王粲的老爹王暢，受到黨錮波及免官，連帶著自己的弟子——搞太學生運動的劉表也被牽連。
疑似是劉子惠的族人出身中山的宗室子弟劉祐，因為被陳蕃提拔過，連帶免官。
又或者像張儉、岑晊這樣舉族被宦官殺的乾乾淨淨的黨人也不在少數。
這些黨人子弟多數是漢靈帝死後，董卓為黨人翻案後才願意出仕的。
劉宏還活著，他們死都不願意當官。
對於黨人家族來說，皇帝不管出於什麼目的殺士人，那就是昏君。
你劉備跟著皇帝混，那就是奸佞。
黨人天天喊的，殺盡宦官，清君側，可不只是把沒卵子的宦官殺了。
還包括依附於閹黨的豪強家族，甚至是清算漢靈帝本人，雙方是血海深仇。
也就是說，只要劉備走帝黨這條路，就基本不可能得到黨人家族支持。
黨人家族也不可能支持『昏君佞臣』。
除非像董卓一樣，把漢靈帝墳挖了給黨人出氣，給黨人翻案，給漢靈帝定惡諡……
但本質上，這些關東大族骨子裡還是瞧不起董卓這樣西涼武夫，把董卓利用完了就一腳踹了。
再沒法控制潁川的情況下，這些潁川士族不可能跟劉備回朔州。
劉備也沒抱太大希望……
這些士人，並不是韓當這樣的奴隸、也不是關張趙徐這樣基層出身，不是畫幾個餅就能忽悠得來的。
正所謂，望族留原籍，家貧走他鄉麼。
劉備這種家族中落的，只能帶著核心骨幹四處遠遊，到處找機會。
但望族不一樣，他們本身就操控著郡內甚至州內的大小事務，能選擇支持的對象很多，忠誠度幾乎沒有……
真要是大漢魅魔能感動豪強放棄家族利益，那田豫、陳登這些人也不會離開劉備陣營。
再加上，黨人與皇帝之間惡劣的關係，想要撈到潁川士族支持，只怕是希望渺茫。
劉備暗想至此，與眾人簡單寒暄一陣，各自打了個照面就沒多說了。
這些豪強子弟，交談起來溫文爾雅，雲淡風輕。
顯然潁川的黃巾軍對他們的家族影響不大。
劉備也沒多說，轉而與陰修、王允商討軍務。
「賊人占據郡治陽翟已久，又圍困朱將軍於長社，若不早解圍，只怕戰事難也。」
「某方才聞左君之計……」王允面色凝重。
「允以為不妥。黃巾賊勢大，我軍兵少，當待左將軍後部抵達，再從長計議。貿然襲擊，若有不測……大軍覆滅，黃巾直搗雒陽，悔之晚矣。」
「左君身系社稷安危，既然知曉黃巾賊勢大，焉能冒進。」
「王使君所言非也，兵貴神速。」劉備決然道。
「賊圍長社已久，朱將軍糧草能撐幾日？待我後軍到，只怕城早破了。」
「更何況，黃巾賊不殺官族，只殺黔首。」
「破城之日，屠裂城邑，為之奈何？」
說到不殺官族時……劉備有意識的看了在場潁川籍貫的官僚們一眼。
鍾繇等人倒也沒避諱，面色巍然不動。
黃巾軍敬重地方士人，是全天下心照不宣的事實。
但劉備想起來，就覺得很戲謔。
農民起義不打土豪，專欺負老百姓……這算什麼起義啊。
不過，黃巾高層本身大多數就是豪強出身，想讓豪強對抗豪強好像也不太現實。
陰修道：「左君，仆以為，王公所言為是。」
「戰事非一日所能定，還需慎重才是。」
「當派遣左中郎將為先鋒，如果皇甫將軍戰勝，則左君繼之，若不勝，則退保長葛也不失為長久之計。」
「本將來潁川，是為了解百姓倒懸之急，遷延日久，損害的不也是潁川人的家業嗎？」劉備頓了頓，發生戰爭，好像對這些大族影響確實也不大哈……
反正黃巾賊不敢打豪強鄔堡，趁著黃巾洗劫州郡，地方豪強還能招攬流民，控制更多人口和土地。
怎麼看都不虧啊……
黃巾賊最多欺負許褚這樣沒文化的小土豪……沒聽說黃巾軍洗劫汝南袁氏、譙縣曹氏和這些潁川大姓啊。
繞個圈子，劉備反倒把自己繞進去了。
戰爭對於黎庶是苦難，但對於食利階級來說，那是發國難財的最好時機啊。
「罷了，我意已決，傳令全軍，後日，進軍長社。關、徐率騎兵為先鋒，張、趙、韓後部抵達後，立即投入戰場。」
「左將軍！」陰修還想再勸。
劉備擺手：
「本將心意已決。王使君，陰府君率領潁川奔命兵，留守大營，策應四方。」
「左署各部隨我出戰。」
王允見勸不動劉備，只得噤聲。
道了句：「唯。」
朔州軍至此，很明顯帶來了變數。
王允不希望自己的計劃被破壞。
皇甫嵩見劉備到來則鬆了口氣。
之前收到風聲，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現在劉備頂在前頭，那就不怕黨人秋後算帳了。
要算帳，也是找劉備。
曹操眼中則閃過一絲異色。
這張、趙、韓，聽名號便知又是猛將。
這劉備麾下，怎的儘是這般人物？？?
諸將散去後，曹操長嘆一聲，來到帳外，看到朔州騎兵膘肥馬壯，眼中驚訝油然而生。
常年浴血的邊軍，跟內地兵質量真的沒法比啊……
一個邊軍不說多了，打十個內地兵是真不成問題。
夏侯惇見此感慨道：
「孟德，我觀朔州騎兵，甚是雄壯，寥寥千餘騎，氣勢滔天，恍若萬軍也。」
曹操眼神內斂，心裡佩服，嘴上卻還不饒人：
「哼，曹某看不過是土雞瓦犬爾。」
……
當夜，大營中。
簡雍、傅燮、關羽、徐晃圍在帳中。
簡雍當即就把白日裡收到的名刺盡數丟在火中。
「玄德……豫州人很不對勁兒。」
「皇甫嵩、曹操、王允、陰修，這些人都很奇怪。」
傅燮扭頭，火光映在他眼中。
「憲和也察覺到了？」
簡雍點頭：「不錯，我雖不通兵事，卻也知曉一個道理，朱俊兩萬大軍披甲者眾，而地方賊匪多為農戶出身，沒有經過訓練，上了戰場連武器都拿不穩，怎麼就輕而易舉擊敗了漢軍？」
「還有那皇甫嵩、曹操，行軍緩慢，一直拖拖拉拉，他們在等什麼？」
「這王允、陰修又為何想阻止我們進軍長社？」
「蟻賊多數是被地方豪強官吏盤剝逼反的，結果他們起兵後不打豪強？陰修這些官吏安然無恙，還在長葛談笑風生，真是見鬼了！」
「這些人鬼話連篇，沒一個人說實話。」
關羽道：「憲和是懷疑郡內官吏通蟻賊？」
「養寇自重麼，難道不常見？」簡雍攤手。
「我懷疑就是這幾個小吏家裡養的賊。」
「玄德，把這些人先緝拿了！」
「不。」劉備搖頭。
「在潁川地界，人家的地盤上，把鍾、荀、郭這些黨人家族拿了？那不是更激化黨人跟朝廷的矛盾？」
「我認為，在解除黨錮之前，這些潁川豪族或許真跟蟻賊有牽扯。」
「但眼下，他們已經得到了官位，就算那些老一代的頑固放不下血仇。」
「這些新一代的豪族子弟，未必真的想繼續推翻大漢。」
「不要把所有人都當成一類人，或許他們知情，但不一定會幫忙，大家族內部也多是勾心鬥角一盤散沙的，仕途已經被打通，我認為這些人不會犯傻。」
「就算黨人高層曾經和張角勾結，可現在張角已經失去了利用價值。」
「他們會毫不猶豫的拋棄張角。」
「至於這潁川境內的黃巾賊……」
劉備看向架上的錯金繯首刀。
「備不管他們背後到底是誰在支持。」
「此番前來，便要他們全軍覆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