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八章 加銜督軍、虎符在握,持節總督天下兵馬
光和七年,四月。
野桃花已開遍了陘山南麓,粉白的花瓣在春風中打著旋兒落下,飄進潁水裡,隨波東南去。
這本該是農忙時節,可官道上不見一個百姓,只有絡繹不絕的軍隊在向南行進。
朱俊騎在戰馬上,望著前方蜿蜒的隊伍,眉頭緊鎖。
老頭也是一把年紀了,平定交州叛亂後,朱俊被征為諫議大夫,本以為能在雒陽頤養天年。
人人都以為去歲是個百年難得一遇大豐年,就是太平年歲的預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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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料剛開春,各方的戰亂便層出不窮。
「將軍,前面就是陘山了,過了此山,就是潁水,距離陽翟咫尺之遙。」
佐軍司馬孫堅在馬上勘探著輿圖。這位吳郡豪傑年方二十九,與曹操一樣,正是建功立業的年紀。
朱俊之所以選孫堅為司馬,自然是因為二人同樣出身揚州,有州里之誼。
這年頭,在朝堂上沒個老鄉團,就是任人拿捏的孤臣,活不長久啊。
朱俊從孫堅手中接過輿圖:「波才的叛軍現在何處?」
孫堅望向南面,「據斥候報,叛軍主力約五萬,駐紮在陘山西北,準備沿著潁水北上,順著陽城、輪氏向大谷關進軍,從南面直搗雒陽。」
「波才野心不小啊,雒陽八關,年久失修,唯有成皋關(虎牢)最為堅固,我軍從成皋來,他們便避實擊虛,從大谷關進軍,如今北軍五校、三河騎士、司隸郡國兵皆已出河南尹,如果波才從潁水進軍,不得不防啊。」
朱俊點頭。
雒陽雖然是個有嵩山天險和黃河天險的大盆地,但也是個四面漏風的盆地。
扼守八條進入雒陽通道的關卡就是雒陽八關。
從荊州豫州兗州都有進入雒陽的孔道,防不勝防。
漢朝廷調遣皇甫嵩和朱俊率領四萬主力南下潁川,就是為了防止威脅最大的潁川黃巾進攻雒陽。
皇甫嵩不著急,慢悠悠的走,朱俊卻心急,出了河南尹之後,二人的部隊距離便拉的越來越遠。
孫堅正是擔心此事:「將軍,我部已經和左署的兵馬分離多時,賊軍勢大,若是被逐個擊破,悔之晚矣,要不要等左署到來一同進軍陽翟?」
朱俊瞥了後方一眼:「皇甫義真和我軍一同出發,為何卻在後方拖拖拉拉,文台還看不明白嗎?」
「皇甫家想巴結黨人,想的厲害。」
「這豫州的潁川、汝南多是黨人集中之地,所以他猶豫了,害怕自己滅了不該滅的人,今後在朝堂斷了仕途……」
「唉,國難當頭,一個如此有本領的人,內心卻如此狹隘。」
孫堅低聲道:「那朱公就不怕被人在後使絆子?」
朱俊大笑:「我朱俊一介會稽寒門,年少販繒為業,是靠著州里人推舉和陛下信任才有今日,我能怕什麼?」
「唯獨怕對不起自己的良心罷了。」
「他皇甫義真畏畏縮縮,那我們自己上,獨享功業豈不更好。」
「再說了,我這些年平定四方叛亂,轉戰數州未嘗敗績,那潁川黃巾賊又能有什麼本事?」
孫堅頓了頓,道是:「據說多是賊匪裹挾的流民,衣衫襤褸,兵器雜亂。」
這話讓朱俊心中稍安。
「正是,當年我在交州平叛時,見的都是這般烏合之眾,十幾萬人嘯聚山林時聲勢浩大,搶掠百姓時無所不為,一旦遇到官軍結陣,往往一觸即潰。」
「潁川人不比交州人多長一個腦袋,沒什麼可怕的。」
「傳令。全軍加速,今日午時前抵達陘山。休整半日,明日拂曉進攻。」
「唯!」
命令層層傳達。
兩萬漢軍加快了步伐,甲冑碰撞聲、馬蹄聲、腳步聲混成一片,驚起道旁林中的飛鳥。
朱俊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前方的陘山大林里,一支完全超出他認知的武裝,正在靜靜等待。
……
陘山,又稱邢山,位於新鄭縣西南30餘里,屬伏牛山余脈。
潠水在其北,向東南流轉匯入潁水,最終流向淮河。
這兩條河流有兩個著名城市,在潠水北面的叫潁陰。
在潁水南面的叫陽翟,夏禹都城,潁川治所。
著名的潁川四姓,潁陰縣的荀氏、許縣的陳氏、長社縣的鐘氏,以及陽翟郭氏、辛氏都在這兩條河流附近。
陽翟,郡治大堂內。
波才坐在原本屬於太守的位置上,手裡把玩著一枚銅製令箭。
這位豫州渠帥,年約四十,方臉闊口,左眉斷了一截,他穿著件嶄新的鐵鎧,外罩一件黃色戰袍,袍角繡著八卦圖案。
堂下站著十幾員將領,有老有少,打扮各異。
「大帥,北邊來了消息,朱俊部兩萬人已過密縣,正朝陘山而來。」
一個年輕將領興奮道。
「按腳程,明日必到。」
「但皇甫嵩會慢一些,他們還在新鄭。」
波才點點頭,看向左手邊一個文士打扮的中年人:
「何君,你怎麼看?」
被稱作何君的男子名為何儀,與黃邵、何曼、劉闢為豫州小方渠帥。
何儀捋了捋稀疏的鬍鬚,沉吟道:
「天賜良機啊……漢軍四萬之眾而來,我軍必敗,若分為兩股,就好對付了。」
「朱俊此人,久經戰陣,在揚州、交州殺人如麻,不可小覷。但他有個毛病,沒打過硬仗。」
「哦?」
「交州蠻夷,裝備粗劣,不通戰陣,故朱俊每戰必勝。」何儀眼中閃過精光。
「他必以為我豫州黃巾軍也是這般烏合之眾。大帥不妨將計就計。」
波才笑了:「怎麼個將計就計法?」
「示敵以弱。」何儀走到懸掛的地圖前,手指點向陘山南麓一片開闊地。
「在此處列陣,讓老弱在前,披破衣,執竹矛。待朱俊輕敵冒進,我軍精銳從兩翼殺出……」
「最重要的是,要讓朱俊以為,我軍只有這些人。」
「讓他們先勝一陣,追到潁水,自時在陘山上的伏兵一擁而下,兩面夾擊,將朱俊驅逐到潠水。」
「自時朱俊北歸無路,只能渡河退保長社,我軍從容包圍朱俊,再慢慢對付皇甫嵩,此事易耳。」
波才眼中光芒大盛。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望著院中那些正在操練的士卒。
這些士卒,與河北地區的黃巾流民截然不同。
河北確實多是流寇,面黃肌瘦,衣衫襤褸,兵器是鋤頭、鐮刀、削尖的竹竿。
而潁川的這支隊伍,不僅僅包括起義後強行拉進隊伍的破產農民,甚至還有精銳的甲士。
不知從何處運來的成捆成捆的鐵甲、皮甲堆滿了倉庫。
雖然制式雜亂,有漢軍制式的兩當鎧,有邊軍用的劄甲,甚至還有破爛的皮甲,但每一件都是實實在在的護具。
兵器則多為環首刀、長戟、矛、劍、銅弩機。
更關鍵的是,明顯有人教過他們列陣、操練。
那些人自稱是太平道黃巾力士,可其中不少人的舉止做派,分明是行伍出身。
核心編隊的構架:伍什屯曲部,跟漢軍幾乎一摸一樣。
「黃君。」波才緩緩道。
「咱們訓練的那些『力士』,現在有多少?」
「披鐵鎧者一千,皮甲七千,不帶甲的徒卒三萬五。」
黃邵報出數字時,聲音喜悅。
「還有五萬具弩,一萬張弓,大小箭矢一百三十萬支。」
「攻占陽翟武庫時,前任太守幾乎毫無抵抗,直接把兵器送給我們了。」
堂中響起驚呼。
這個數字在漢代武庫中其實很少了。
主要是潁川是內郡,沒有郡兵。
也不像東海郡一樣能作為一州戰略武器儲備中心。
要不然大州地方武庫里的武器去武裝幾十萬人是沒問題的。
這些兵器一般是地方臨戰發給奔命兵、積射士用,這兩者多為徒卒(徒手不帶甲),所以甲冑很少,但弓弩管夠。
基本上核心作戰人員,人手都能拿到弩機或者弓。
至於豪強子弟,那不用問……兩漢徵募良家子從軍大部分都需要自備鎧甲武器,民間鎧甲很多,軍官層基本不差甲。
但能湊夠一千具鐵甲,那就非常誇張了。
有了這一千鐵甲,配上訓練有素的戰兵,沖爛幾萬人真不是問題。
「有了兵器就有底氣啊。」波才深吸一口氣:「就按何君的計策。傳令下去,明日……」
「就讓那些官軍看看,他們面對的是什麼人。」
……
次日拂曉,陘山南麓。
晨霧尚未散盡,漢軍已在開闊地列陣完畢。
朱俊駐馬陣前,望著對面黃巾軍的陣型,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果然如孫堅所說,陣型鬆散,前排士卒衣衫破爛,手持竹矛木棍,後排稍好些,但也多是農具改制的兵器。
旌旗倒是不少,黃布縫製的旗幟上歪歪扭扭繡著「歲在甲子」、「黃天當立」等字樣,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這些是豪強武裝裹挾的當地農民,臨時統合,是真沒有戰鬥力。
「使君。」孫堅有些不安。
「叛軍人數似乎比探報要多……」
「虛張聲勢罷了。」朱俊不以為意。
「流寇慣用此法,以壯聲威。傳令,弓弩手前置,三輪齊射後,步卒推進。」
「別部司馬居左,文台居右,與我破賊。」
號角聲起。
漢軍陣中,三千弓弩手向前移動,在陣前百餘步處列成三排。
弩機上弦的哢嗒聲連成一片,如同暴雨前的悶雷。
對面黃巾軍陣中,波才站在一輛臨時搭建的望樓上,遠遠望見漢軍動作,對身邊的黃邵笑道:「果然輕敵了。」
一陣激烈的對射過後,倒霉的農民們瞬間哀嚎一片,星散流離。
後方的督戰隊不斷斬殺逃跑的百姓,但隨著張超、孫堅二部左右包抄,督戰隊自己也跑了。
漢軍輕而易舉從潠水追擊到潁水,兵士連斬數千級。
右署的郎官們,也都是各地孝廉出身,家境不足,半輩子沒機會外放當縣令,看到好不容易有了軍功,發了瘋似的衝上去收割人頭。
砍得潁川流民人頭滾滾,戰場上哭爹喊娘,死傷遍野。
「殺黃巾賊!」
「殺蟻賊!」
波才遠在陣後,倒也不關心死了多少人。
反正死的都是裹挾到軍中的流民。
糧食,搶光了,他們女人被玩遍了,敢反抗的人頭早就落地了,這些剩下的流民也都是老弱病殘,打不成仗,留下也是干吃糧食。
乾脆就讓他們跟漢軍耗死完了算了。
就算十個流民換一個漢軍,那也是值了。
不過,右署的孝廉們倒也是厲害,潁川流民幾乎是單方面被碾殺,老弱婦孺最吃香。
女人戰後可以抓為營妓。
小孩呢,軍官團們可以把他們抓為奴隸,賣給人牙子換錢。
還有力氣種地的,就拉回家裡當隱戶。
漢末邊將戰後虛報戰果是常態,誰還會在乎漢軍真正消滅多少人呢。
反正諸將都吹牛,那就等於都沒吹牛。
隨著黃巾軍敗退到潁水,朱俊策馬來到前線,卻發現各路軍馬已經混亂了。
右署的郎官們基本上沒打過仗,追殺流民都能把自家軍隊追散了,各部之間混亂一團。
波才要的就是漢軍追亡逐北,把自己陣型大亂,他舉起右手。
令旗揮動。
就在漢軍追到潁水邊緣時,混亂的黃巾軍忽然向兩側分開!如同潮水退去,露出後面嚴整的方陣——
鐵甲的反光刺破了晨霧。
朱俊瞳孔驟縮。
那不是散亂的反光,而是成行成列、整齊劃一的甲光!
陽光下,千具鐵甲、皮甲反射出森冷的光澤。
黃巾力士甲士們手持長戟、環首刀,盾牌相連,組成一道密不透風的牆。
這還沒完。
更後方,弩機揚起的瞬間,朱俊的心臟幾乎停跳。
「弩陣……他們怎麼會有弩陣?!」
話音未落,黃巾軍陣中響起尖銳的哨音。
第一排弩手扣動懸刀,弩矢破空而出,帶著悽厲的尖嘯撲向散亂的漢軍!
「舉盾——」孫堅嘶聲大吼。
晚了。
各部郎官都在忙於追殺獵物,陣型大亂。
黃巾軍的弩矢雖不如漢軍制式勁弩強勁,但百步之內,足以穿透皮甲。
第一輪齊射,就有數百人中箭倒地,慘叫聲瞬間瀰漫戰場。
「穩住!」朱俊畢竟是老將,雖驚不亂。
「步卒前壓!騎兵兩翼包抄!」
漢軍陣型開始變化。
但就在此時,黃巾軍兩翼的山林中,突然殺出兩支騎兵!
雖然馬力不足,騎士的騎術也顯生疏,但人數眾多,至少有數百騎!
他們從側翼狠狠撞進正在調整陣型的漢軍,頓時將陣腳沖亂。
前一秒還在肆意屠殺流民的草包郎官們,瞬間就被殺得屁滾尿流。
雖然穿著同樣堅固的鎧甲,漢軍鎧甲的質量甚至還在豪強武裝之上。
但高第良將怯如雞啊……
還沒開打,一見對方穿的也有甲冑,郎官們遭受一輪射殺,便作鳥獸散。
軍官跑了,底層兵士士氣大減。
前鋒很快被黃巾力士擊潰。
「中計了……」朱俊腦中嗡的一聲。
他猛然意識到,從始至終黃巾軍都對他的動向了如指掌。
行軍路線、進攻時間,對方全知道。
這是一場不公平的對決。
黃巾軍人數比朱俊多得多。
早已有備而來。
漢軍幾乎被摧枯拉朽的一戰擊潰。
「將軍!後軍被截!」有斥候瘋馬般衝來。
「叛軍伏兵從後方殺出,斷了歸路!」
朱俊回頭望去,果然見來時的山道已被黃巾軍占據。人數不多,但據險而守,一時難以突破。
前後夾擊,兩翼被沖。
戰局在短短一個時辰內,徹底逆轉。
「收縮陣型!向長社方向突圍!」朱俊拔劍狂呼。
可談何容易?黃巾軍顯然早有準備,數支精銳死死咬住漢軍主力,分割包圍。
那些披甲的黃巾士卒戰力雖不如漢軍,但仗著人多,氣勢盛,竟打得有章有法。
孫堅浴血奮戰,繯首刀已砍出數個缺口,渾身浴血,不知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他護著朱俊且戰且退,親兵一個個倒下。
日上三竿時,漢軍終於殺出一條血路,但兩萬大軍,能跟著突圍的已不足八千。
輜重盡失,傷員皆棄,狼狽不堪。
黃巾軍卻不急追,只是在後方徐徐壓迫,如同驅趕羊群。
朱俊在馬上回頭,望著陽光下那片鋼鐵叢林,第一次感到深入骨髓的寒意。
這哪裡是流寇?
這分明是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
……
一日後,長社城。
殘存的漢軍龜縮在這座小縣城裡,城外是望不到邊的黃色浪潮。
波才將長社圍得水泄不通,卻不急於攻城,只是每日派小股部隊騷擾,消耗守軍精力。
縣衙內,朱俊看著手中僅存的七千餘人名冊,面如死灰。
孫堅左臂纏著繃帶,咬牙道:
「將軍,皇甫將軍的左署援軍何時能到?」
「不知道。」朱俊聲音嘶啞。
「我派了七批信使突圍,不知有沒有人衝出去。」
他走到城防圖前,手指划過潁水:
「波才若殲滅我軍,沿潁水北上,經嵩山大谷關,七日內便可抵雒陽城下。」
堂中眾將皆倒抽一口涼氣。
雒陽八關雖險,但若被黃巾軍兵臨城下,天下震動,各地叛軍必然蜂起。
到那時……
「唉,這仗打的太奇怪了,蟻賊好像把我軍摸得清清楚楚。上了波才的當啊。」
「將軍。」張超顫聲道。
「要不……突圍吧?能走多少是多少。」
朱俊猛然轉身,眼中血絲密布:
「突圍?然後讓波才長驅直入,去禍害京師?我朱俊寧可戰死在此,也絕不做逃兵!」
他拔出佩劍,重重插在案上:「傳令全軍,死守長社!人在城在!」
「唯!」
眾人散去後,朱俊獨自站在堂前,望著城外連綿的營火。
那些火光在夜色中連成一片,如同地獄的入口。
他想不明白。
黃巾軍那些甲冑,那些弩機,那些戰法……從何而來?
還有皇甫嵩。
兩人同時出京,分進合擊。
為何自己中伏苦戰,皇甫部卻遲遲未至?
一個可怕的念頭浮上心頭,又被他狠狠壓下。
不會的。
那可是皇甫嵩,涼州將門之後……
可如果不是,又該如何解釋?
夜風穿堂而過,吹得油燈明滅不定。
朱俊的影子投在牆上,搖曳如鬼魅。
……
雒陽,南宮,嘉德殿。
「混帳東西!都是怎麼打的仗?」
靈帝的咆哮聲傳遍殿中。
他手中攥著豫州來的急報,額上青筋暴起。
「朱俊在交州殺蠻如屠狗,到了潁川就殺不動了?兩萬大軍,連群泥腿子都打不過?還有皇甫嵩——」
他狠狠將羽書摔在地上。
「他們不是一起進軍的嗎?朱俊出戰了,皇甫嵩何在?」
殿中百官垂首屏息,無人敢應。
何進硬著頭皮出列:
「陛下息怒。據報,朱俊將軍輕敵冒進,在陘山中伏。皇甫將軍趕到時,戰局已不可挽回,只得退守長社,保全兵力……」
「保全兵力?」靈帝冷笑。
「他倒是會保全!那現在呢?朱俊被困長社,波才十餘萬大軍兵臨城下,滅了朱俊,順著潁水,再往前就是大谷關!他是不是要等叛軍打到雒陽城外?」
何進低頭不敢言。
靈帝在御座前來回踱步,如同一頭困獸。
他近來面容憔悴,眼袋深重,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
這些年來,天災、叛亂、黨爭、宦官……一樁樁一件件,早已將這年輕的皇帝熬幹了心力。
不僅是潁川大敗,在對戰黃巾早期,各路漢軍均是大敗。
二月。
冀州甘陵王劉忠及安平王劉續被俘,常山王劉暠聽到張角已經俘虜了兩個諸侯王,黃巾軍還朝著常山國來,直接嚇得棄國逃走。
趙王劉赦、中山王劉稚各奔東西。
桓靈二帝的祖籍河間國呢,現在是靈帝侄兒輩的劉陔當國。
東漢諸侯王也沒權利調兵,內郡也沒有軍隊。
黃巾軍摧枯拉朽,諸侯王為了防止被張角活捉,四面奔走……
整個河北亂成一團。
三、四月,漢軍連戰連敗。
荊州南陽黃巾渠帥張曼成,自稱神上使,聚眾數萬人,攻殺南陽太守褚貢,屯兵宛城。
朝廷調江夏都尉秦頡為新任太守,與荊州刺史徐璆調荊州兵合力圍剿,戰局僵持不下,張曼成還在壯大。
之前劉備在左馮翊見過的那位性格寬和,出身成都趙氏的太守趙謙,再去歲調為汝南太守,與汝南黃巾軍戰於邵陵,大敗。
趙謙僅以身免,郡功曹封觀、議生袁秘、主簿陳端、門下督范仲禮、賊曹劉偉德、主記史丁子嗣、記室史張仲然七人力戰至死,趙謙才得以脫難。
袁隗在朝議上聽完,是冷汗直流。
哎,雖然袁秘也是汝南袁出身,但跟袁隗這一脈不是同一宗。
汝南袁氏發跡於袁安,袁安的後代為袁裳,袁京,袁敞。
到孫子輩開始分支。
袁彭為袁京長子主脈,次子袁湯支脈的後人就是袁隗、袁逢。
到袁安主脈玄孫——袁閎、袁弘、袁忠三兄弟這一代,不待見袁隗,也對同輩的袁紹、袁術避之不見。
袁紹跟曹操玩。
袁忠擔任沛國相後,就狠狠整治多次違法的曹操,最後還是夏侯淵背了鍋。
雖然都姓袁,但經過幾代人,早已分家了。
後來,董卓滅袁隗、袁基三族都跟這一宗人沒關係。
袁秘就是袁忠的長子。
他顯然跟其父一樣嫉惡如仇,小年輕沒看懂汝南黃巾的源頭在哪,為了保護太守趙謙,直接被汝南黃巾軍來了個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對此,袁隗只能擠出幾滴鱷魚的眼淚。
對族人的不幸表示哀悼。
袁忠的大哥袁閎就比較聰明了,不摻和這些事兒,自己坐在院子裡隱居讀書,黃巾軍一來,一看擺著汝南袁家旗號,黃巾軍自己磕個頭就跑了。
南方的戰況可謂是四面開花。
更可怕的是幽州的消息。
四月上旬,劉備的『老朋友』,幽州刺史郭勛與廣陽郡太守劉衛雙雙為黃巾軍所殺,州治所淪陷……
除了盧植一路以外,各路漢軍幾乎都快被打爛了。
其他路兵馬很弱,這也不說了。
關鍵是潁川方面的漢軍還帶得是四萬主力呢,結果爛成這樣,要說這其中沒有政治因素,劉宏是不相信的。
「劉備呢?」靈帝忽然停步。
「傳劉備!」
不多時,劉備匆匆入殿。
他剛從大谷關巡查回來,甲冑未卸,風塵僕僕。
「臣劉備,參見陛下。」
「玄德。」靈帝死死盯著他。
「雒陽八關,修繕完畢否?」
劉備躬身:「臣親自檢查過,八關城防加固已畢,糧草箭矢充足。孟津、小平津兩處水關,亦已布置艨艟戰船,沿河設防。」
「河渠兵、烽燧兵、日夜不歇,嵩山黃巾被圍剿後,河南尹基本安泰。」
靈帝稍稍鬆了口氣,讓蹇碩將地上的羽書送到劉備面前:
「卿看看。」
劉備拾起,迅速掃過,臉色漸漸凝重。
「右中郎將大敗……被困長社……」
「陛下,波才若破漢軍,沿潁水北上,確實可威脅京師。但——」
劉宏問:「但什麼?」
「豫州黃巾如此戰力,絕不尋常。」劉備沉聲道。
「甲冑、弩機、兵戰之法,非流民可得。臣懷疑,朝中或有人……」
劉備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懂。
靈帝眼中寒光一閃,卻又迅速隱去。
他何嘗不知?可知道又如何?這滿朝文武,誰是忠,誰是奸?
亂世中真偽難辨,不到最後關頭,誰也分不清。
這世道終究是篡逆之流為多,忠心者少,誰還不想趁亂當個皇帝呢。
當年宋昌總結劉邦為何得天下時,就明說:
夫秦失其政,諸侯豪桀並起,人人自以為得之者以萬數,然卒踐天子之位者,劉氏也,天下絕望。
是因為劉邦把其他想當皇帝的都滅了,天下絕望了,剩下的人才老老實實當忠臣。
而不是因為這些人本身就是忠臣。
忠與不忠,那不是一兩句話能夠概括的,也不是一二十年能夠看清的。
真走到天下大亂那一步,人人都有可能黃袍加身。
「玄德。」靈帝緩緩開口。
「若讓你去潁川,要多少人馬?」
劉備毫不猶豫:「臣只需本部朔州騎兵五千,然——」
「但說無妨。」
「請陛下賜臣專斷節將之權。」
「左右中郎將皆持節,三軍無統帥,軍令各行,委實不便。」
劉備抬頭,目光如炬。
「戰場瞬息萬變,若事事請旨,恐誤戰機。此番左署與右署兵馬未能及時接應,以至右署大敗,退保長社,便是此例,臣請便宜行事,統轄諸將,先斬後奏。」
殿中一片譁然。
聽到劉備要請戰去潁川,汝潁籍貫的官員都急了。
「劉備!你大膽!」御史中丞韓馥厲聲嗬斥。
「專斷之權,豈可輕授?」
「你還想控制節將?陛下,臣參劉備……」
靈帝卻抬手止住喧囂。
「好。朕准了。」
「陛下三思!」袁隗出列急諫。
「左君雖忠勇,然專斷節將關乎國體,左右中郎將已有假節,如何能讓左君居於其右?……且,京師動盪,左君怎麼能舍陛下而去呢?」
潁川人棠溪典厲聲道。
「當下,唯有左君能留鎮朝廷。」
「還請陛下三思。」
「三思?」靈帝隱隱動怒。
「朱俊大軍葬送在陽翟時,諸公怎麼不想三思?波才叛軍即將兵臨大谷關,諸公怎麼不三思?」
「京師動盪,諸公為何不想想辦法?」
「眼下我漢軍屢戰屢敗,天下紛擾,怎麼沒人出個主意?」
「沒有左君出戰,誰還能為朕打勝仗?」
棠溪典不說話了。
曹嵩給他使了個眼色,棠溪典很快退下。
之所以讓左右中郎將持節,就是為了專斷軍務。
漢代還不像晉代一樣有假節、假節鉞、假黃鉞之分。
所有節都能代表皇帝。
官員品階制度,是曹魏黃初年間初步形成的。
在漢代不能說是幾品官,只能按照俸祿是多少石看官職地位。
就地位來說,左將軍是中二千石,位比九卿。
中郎將是比二千石,之間差兩級。
但實際上,到了戰場上,左將軍能不能指揮得動中郎將是另一回事兒。
那就需要『節』來代表皇帝執行軍權。
這二位左、右中郎將都持節,都代表皇帝,漢代沒有更高級別的『節』的情況下,劉備肯定指揮不動皇甫和朱俊,那是不用想的。
皇帝親自走到台階,來到劉備面前:
「左君,當年朕將幽州以北的戰事,託付給你,你沒讓朕失望。如今,朕再將大河以南的戰事託付給你——」
他命人取下虎符和使符,鄭重放入劉備手中:
漢舊儀曰:郡國守相為銅虎符、竹使符。
銅虎符發兵,長六寸。竹使符出入徵發。右留京師,左與地方。
有了京師的右半個符節,劉備到了豫州才能徵發奔命兵。這項權利,朱俊和皇甫嵩是絕對沒有的。
「持此符節,如朕親臨。豫州諸郡兵馬,任你調遣。但有抗命者,可先斬後奏!」
「除此之外,朕還要給你加銜豫州督軍御史,保准左右郎署聽你調動。」
劉備雙手接過虎符,只覺重如千鈞。
「臣,必不負陛下所託。」
「去吧。」靈帝背過身,聲音疲憊。
「救出朱俊,擊退波才。朕……在雒陽等你捷報。」
朝中官卿無不側目。
袁隗和曹嵩則是面面相覷。
劉備的本事,公卿們自然是知道的。
在黃巾事起之前,劉備就已經是整個朝廷里現存唯一一個有將軍號的武官,還是特賜的州牧。
如今又升為了中都官,重號左將軍(九卿級,戰時),還加銜督軍御史(監軍,戰時)
等到戰後,那不用想了,這是妥妥的比公級將軍的預備苗子。
除了大將軍是給外戚固定的官位、衛將軍東漢不常設拿不到以外,左右驃騎將軍、或者左右車騎將軍這是跑不了的。
加銜比公級將軍的州牧?
好像整個東漢歷史,除了亂世開啟後諸侯們自封以外,基本見不到了。
有了這張牌,清流們就很難壓倒皇帝。
看清這一局後,袁隗、曹嵩的門生故吏是拚死不讓劉備離開雒陽。
那畢竟豫州是自己老家,萬一劉備一個不留神把自己人滅了怎麼辦呢?
司空張濟一直沒發話,一方面是之前劉備畢竟對濁流有恩,張濟也沒想徹底得罪誰。
老油條繼續掛機。
劉寬、蔡邕、馮方則鼎力支持劉備出戰。
靈帝拍板道:
「諸公推薦的討賊諸將,朕都認了,是時候也該讓朕安排幾員將軍了吧。」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袁隗也沒話說,只說了句:
「陛下,河東太守董卓也可用,此人在西涼多年,熟悉兵事,當年還曾是張然明手下第一悍將。」
「目下我軍在潁川大敗,當以董卓……」
「董卓,朕自有安排。」
「退朝。」
劉備再拜,起身退出大殿。
走出德陽殿時,午後的陽光刺得他眯起眼。
他握緊手中的虎符,冰涼的觸感讓他清醒。
這一去,不只是救朱俊,平黃巾。
更是要揭開那層層迷霧,看看這豫州地界,到底問題出在哪?
宮門外,關羽、張飛、傅燮等人早已候著。
見劉備出來,紛紛圍上。
「左君,如何?」張飛急問。
劉備舉起虎符,在陽光下,黑虎熠熠生輝。
「點兵。」他沉聲道。
「出征潁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