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六章 傳檄天下,調發精兵,由左將軍為討賊帥
靈帝深吸一口氣,坐直身體。
「諸卿所言,朕知道了。黨錮之事……那就議議吧。」
「公卿商討以下,哪些黨人該赦免?」
趙忠令人拿出一串黨人名單,放在靈帝面前。
靈帝下令,將黨錮名單傳遍百官。
百官見此議論紛紛。
劉備也草草看了一眼。
說起黨錮麼,其實起因也很簡單,黨人張儉看不慣宦官侯覽胡作非為,張儉扳不倒侯覽,就動用私刑,挖了侯覽母親廢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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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經皇帝許可,無視漢法,悍然動用私刑,這在漢末是士人養望的常態。
漢桓帝大怒之下,下令抓捕張儉。
誰敢幫助張儉,誰就跟張儉同罪。
可張儉依然沒有被抓住,各地士族們爭相以隱匿罪犯為榮。
漢桓帝愈發憤怒,開始對官員結黨包庇罪犯的行為進行嚴打,膽敢拉幫結派,一經發現,永不錄用,此為黨錮。
到了靈帝朝,黨人的規模和影響力越來越大。
其核心黨人,上曰「三君」,次曰「八俊」,次曰「八顧」,次曰「八及」,次曰「八廚」。
竇武、劉淑、陳蕃號為「三君」。君者,言一世之所宗也。
李膺、荀翌、杜密、王暢、劉祐、魏朗、趙典、朱寓為「八俊」。俊者,言人之英也。
郭林宗、宗慈、巴肅、夏馥、范滂、尹勛、蔡衍、羊陟為「八顧」。顧者,言能以德行引人者也。
張儉、岑晊、劉表、陳翔、孔昱、苑康、檀敷、翟超為「八及」。及者,言其能導人追宗者也。
度尚、張邈、王考、劉儒、胡母班、秦周、蕃向、王章為「八廚」。廚者,言能以財救人者也。
除了這些核心以外,黨錮的名單還有這些黨人的門生故吏父子兄弟,其在官者,免官禁錮,禁錮及五屬。
五屬就是錮及五族,等於說跟這些人沾邊的又能往外擴展幾千個姻親家族,大家族人口繁盛,或許一個家族幾代人都當不了官。
這麼做有個好處,朝堂上不至於老是被那幾家掌控。
袁、楊這一級別的屢世三公,泰山羊氏那樣的七世二千石,聽起來好像很大漢繁榮,實則暴露了漢代中葉以後,朝廷官位被士族壟斷的局面。
靈帝發動黨錮,本質上是為了抽空搞鴻都門學,把寒門拉入朝廷,促進階級流通。
可問題也就在這了,漢末階級已經固化,這些黨人家族紮根兩漢已久,本身就擁有掀翻朝廷的力量。
打壓兩三年,還不打緊,打壓十幾年,眼看著都快兩代人都沒法當官了,自然會有人主動聯合起來把靈帝推翻。
就上述37核心黨人的籍貫而言,除翟超籍貫不可考外,其餘36人中籍貫為兗州的人數最多,達12人。
籍貫為豫州的其次,亦達11人,二州占比合計超過六成。
籍貫為冀州的4人,籍貫為荊州的3人,籍貫為司州的2人,籍貫為并州、青州、揚州、益州的各1人。
如果將籍貫進一步精確到郡國,分量最重的依次是山陽郡5人,汝南郡、潁川郡各4人,南陽郡3人。
汝南、潁川、山陽、南陽一帶就是黨錮之禍重要人物的主要聚集地。
所以歷史上馬元義在黃巾事發後,從嵩山直接往山陽跑,其實就是為了獲取黨人庇護。
就上述37人的身份而言,除7人情況不明外,其餘30人中士族、豪強、寒門的人數分別是9人、9人、12人。
由此可以看到東漢後期政治舞台上的核心勢力還是士族與豪強,但黨錮也確實波及到了寒門勢力,因此靈帝遭到了社會上中下層一致敵視。
劉宏可能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執政十幾年幾乎沒敢出過河南尹。
死前唯一一次準備回河間老家祭祖,消息走漏,還差點被冀州黨人政變,這皇位是真不好做。
走到如今這個地步,靈帝心裡也清楚,太平道集中在鄴城那是幌子,來自南陽、汝南、山陽、潁川的這些太平道才是真要命。
可不鎮壓張角,張角真發展起來割據太行山打持久戰,也是難纏,若集中兵力鎮壓張角呢,那雒陽就得出問題。
事情已經鬧到這個局面了,黨人和張角都是不可控的。
即便解除黨錮,黨人依然有可能向雒陽進軍。
就京都禁軍里的那些花花公子?能打仗?
豪強里選出來的孝廉當的軍官,他們願意打自己人?那是做夢。
劉宏唯一能靠得住的就是這五千朔州邊軍。
第一,打仗狠,第二,跟黨人勢力沒有牽扯。
劉備已經成為劉宏保命的底牌了。
「以上黨錮人員,朕看,不需要全解錮吧。」
「解除三君的後人就足夠了,其餘的改日再議,諸公以為如何?」
楊賜不肯罷休,踏前一步,聲如洪鐘:
「陛下!黃巾已執二王,社稷危在旦夕!此時還不全解黨錮,更待何時?難道要等張角在河北另立朝廷,黨人在關東群起響應,陛下才肯如願嗎?」
「陛下……社稷存亡在此一瞬,不能糊塗啊……」
「大膽!」靈帝勃然變色,猛地拍案而起。
「楊賜!朕敬你是帝師,這些年,你叔侄二人卻屢屢當庭口胡狂言,未免太過強項了?」
站在劉備身邊的侍中楊琦聞言眼光一閃,強項,也就是脖子硬,這個詞兒就是漢靈帝罵楊琦的。
楊琦則挺起脖子,出列道:「陛下,有強項之君,才有強項之臣。」
「陛下為了江山社稷,臣等亦為了江山社稷。」
楊賜毫不退縮,挺直腰杆道:
「公挺所言不錯。」
「我弘農楊氏,世代清名!臣為江山社稷,何惜此頭?若能使陛下回心轉意,臣死不足惜,敢請陛下,解除黨錮,以安天下!如若不然,還請陛下斬臣頭!」
「臣以死報社稷。」
楊賜跪下,以頭觸地。
靈帝大怒。
「說得好,虎賁,將楊賜叔侄下獄。」
「陛下,不可啊……楊公一心為了天下。」緊接著,袁隗跪下了,劉寬跪下了,張濟跪下了……殿中百官,十之七八,齊刷刷跪倒一片!
「楊公稟性忠正,所言皆是為陛下啊!」
「陛下明鑑!」
黑壓壓的人頭竄動,像一片沉默的浪潮,要將御座吞沒。
靈帝站在那裡,看著腳下這些跪伏的臣子。
他們口中都喊著為了大漢,卻都藏著各自的算計。
有人要權,有人要名,有人要復仇,有人要自保……
也有人想要順應大勢藉機提醒靈帝要保全漢朝為上。
就是沒有幾個人,真的在乎他這個皇帝的想法。
歷史上黃巾起,太尉楊賜被召參加會議,在朝堂多次忤旨,觸怒靈帝,因此被免官。
漢靈帝當然不能真的殺了楊賜,畢竟是帝師,還是清流領袖。
他的一舉一動,代表著無數清流家族的支持。
當年他祖父楊震,就是為了對抗濁流,不惜自殺,從此掀起了清濁黨爭的序幕。
楊家人為了清名是真的不怕死。
漢代人對名節有種變態的苛求。
事實證明楊家人確實忠心大漢,但他們忠心的是漢朝這個階級社會構架。
而不是忠心於劉姓天子。
為了維護大漢朝廷,多少士人能不惜身命去對抗權臣,對抗皇帝。
本質上,這些忠臣,忠心的是維護他們家族利益的這個朝廷體制,忠心的是昊天宇宙觀。
當皇帝的作為和他們的家族利益產生衝突時,忠臣們就一定會跳出來反對皇帝。
這也就是為什麼楊賜身為帝師,這兩年一直在朝堂打壓張角,跳臉漢靈帝。
靈帝的作為威脅到了儒家士族共同利益的情況下,楊賜這個清流領袖,哪怕是帝師也必須站出來跟皇帝對抗。
「夠了。」皇帝揮揮手,眼神憤恨交加。
「太尉屢次頂撞朕,此大不敬罪,本當斬,但朕念你年老,不殺你。」
「可黃巾事起,太尉作為三公首,又為何無備?」
「楊公當真一點錯都沒有嗎?」
楊賜抬頭道:
「陛下,一年前,臣就已經……」
「住口!楊太尉老了,應付不了太平道,朕看該換個人當太尉。太僕鄧盛,擢升為太尉。」
「陛下!」楊賜這個心疼啊,一個太尉幾千萬啊,還沒坐滿兩年就被免了。
鄧盛則受寵若驚,眼神惶恐的看向楊賜,也想拒絕,他哪來的幾千萬錢啊……
「陛下,臣……臣恐怕。」
「沒什麼恐怕的,退朝。」
說完,靈帝不耐煩的轉身就走。
宦官連忙高唱:「退——朝——」
隨著朝議不歡而散,有人歡喜有人愁,百官神情變幻,各自退去。
退朝後,德陽殿外的廊道上,官員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議論。
袁隗走到楊賜身邊,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神情:
「楊公今日,底氣可真足啊。之前都是對抗宦官,如今敢直接跟陛下對峙了。」
楊賜捋了捋白須,淡然道:
「司徒說笑了。老夫一把年紀,還能有幾年好活?不過是盡人臣本分罷了。
倒是袁司徒家……深藏不露啊。聽說汝南那邊,黃巾過境,卻對袁氏舊宅秋毫無犯,你侄兒在鄔堡里讀讀書,就把黃巾軍感動了,他們居然自發的繞開了袁家,真是奇了。」
袁隗苦笑:「楊公這話說的。我們這種身份,黃巾哪敢來搶?倒是聽說在弘農,有個叫張白騎的渠帥,專搶百姓,卻從來不去華陰縣……您說……怎麼就這麼巧呢?」
「可能太平道私下裡也崇敬儒學,容易被昊天感化吧。」楊賜淡淡道。
「我祖父號稱『關西孔子』,賊人敬畏,也是常理。」
「是也。」袁隗點頭,笑容意味深長。
「誰不知道,弘農楊才是天下清流魁首。我們袁家,還是差遠了。」
「今日楊公以身抗旨,為我等清流做足了表率,我等自愧不如啊。」
「老夫要離開朝廷了,今後希望袁公能領銜滿朝清流,莫要誤了朝廷。」楊賜與對方相視一笑,各自拱手,轉身離去。
曹嵩則拉著張溫出門,說是:「天下將亂,朝局動盪,今後張君必有大用,君是我父門生,與曹家休戚與共,今後你我更要精誠合作啊。」
張溫苦澀道:「曹公放心,我張溫生是曹家故吏,死是曹家人。」
曹嵩笑道:「那就好,那就好,稍後來我府中……老夫自有話說。」
袁貢則跟著劉陶、樂松等人竊竊私語,不知說些什麼。
劉備看了一眼也沒理會,自己則跟劉寬、盧植、蔡邕等人一道。
出宮門的路上,眾人臉色都不好看。
盧植開口道:「黨錮已久,人情怨沸,已非一日。」
「我等建議解除黨錮,也是為了大漢,在這麼斗下去,大漢真要亡國了。」
「當務之急,是減少朝廷的敵人,先壓制太平道,恢復社會穩定為上。」
「其餘的事情都好商量。」
劉寬也嘆息道:「陛下太過激進,玄德當開解他。」
劉備搖頭:「怎麼開解?陛下經此一事,恐怕會更痛恨黨人。」
「至少目下要穩住陛下心性。」蔡邕道:「為了大局,也必須請陛下忍耐。」
劉備點頭:「在下明白了。」
正說著,蹇碩悄然走來,低聲道:
「左君,陛下請你去濯龍園。」
劉備拜別眾人,隨著蹇碩而去。
……
濯龍園中。
劉宏拿著一柄長劍,正對著一尊等人高的木雕神像瘋狂劈砍。
那神像是桓帝時所立,雕刻的是黃老道的神仙,披髮仗劍,寶相莊嚴。
可此刻,在靈帝的劍下,木屑紛飛,神像的面容被砍得七零八落,露出裡面褐色的木質。
「陛下。」劉備躬身。
靈帝沒有停手,反而砍得更狠。
劍刃劈在木頭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仿佛在發泄著什麼。
汗水浸濕了他的鬢髮,常服的前襟也濕了一片。
終於,神像的頭顱被一劍斬落,咕嚕嚕滾到池邊,濺起水花。
靈帝拄著劍,大口喘氣。
「陛下。」劉備平靜道。
「遷怒於木雕,毫無意義。」
「那玄德告訴朕,什麼有意義?」靈帝轉過身,眼中血絲密布。
「這群人,恨不得要了朕的命!就連呂強,朕最信任的常侍,如今都站在黨人一邊!那樂松更是朕的門生,厚顏無恥!」
劉備走到池邊,看著水中破碎的神像倒影:
「呂常侍是真心為陛下著想。他說得對,若不解除黨錮,一旦黨人和張角聯手,大漢就會分裂。他們手裡有兩個王,就是在警告陛下,他們有能力另立朝廷。」
「河北已經傳出風聲,謠言說……陛下,並非河間王血脈,安平王才應該繼承皇統。」
「還有謠言說,陛下當初任用王甫殺渤海王,滅宋家……是為了剷除先帝的皇弟永絕後患……」
靈帝猛然回頭,扔了劍,呼吸都開始加速。
顯然這些謠言動搖了劉宏的內心,他繞過了這個話題,厲聲道:
「那你說,如今怎麼辦?」
「解黨錮。」劉備斬釘截鐵。
靈帝苦笑:「他們會滿足嗎?」
「不會。」劉備道。
「但至少,陛下示弱了,黨人內部並非鐵板一塊,有人想要官,有人想要名,有人只想復仇。陛下給些人甜頭,他們自然就會分化。」
「減少敵人的數量,集中打擊殘敵,這才是上策。」
靈帝沉默良久,忽然問:
「玄德,你翻過黨人名冊嗎?」
「在朝堂上看過一眼。」
「那是副本,你把原本翻到最後。」
蹇碩從懷中取出一卷名冊。
劉備展開,一直翻到最後。
起初沒有什麼分別。
但竹簡上最後一個名字,卻不曾出現在之前的竹簡上,上面赫然寫著:巨鹿張祘,字伯寧。
「張祘……」劉備皺眉。
蹇碩在一旁低聲道:
「就是張角。張角是假名,他的真名叫張祘。不光是他,陛下根據唐周提供的名冊調查後發現,太平道那些渠帥全是假名。作亂之人,誰會用真名?」
劉備恍然。
歷史上的黃巾起義者為了防止牽連到家人,很多人都用假名。
什麼張牛角,黃龍、左校、於氐根、張白騎、劉石、左髭丈八、平漢、大洪、司隸、緣城、羅市、雷公、浮雲、白雀、楊鳳、於毒、五鹿、李大目、白繞、眭固、苦蝤……
基本都是假名,當然也可能有少量真名。
就跟明末農民起義一樣,領袖取得都是曹操、一堵牆、一枝花、一條龍、大傻子、滿天星這樣的化名。
謀反者不可能給自己用真名,後來邊章、韓遂謀反後,也把名和字倒換,原本叫韓約字文遂,倒個兒反過來就是韓遂字文約,邊允給自己改名邊章。
人都不傻,基本不可能用自己的真名造反的。
漢代郡望、縣望都收錄在案,看起義的地點和姓氏就能猜的出來是來自哪一家。
萬一用真名被朝廷猜到背後的金主是誰,那不就完蛋了嗎?
哪怕是張角三兄弟的名字也不一定就是真的。
張角的信息基本被漢王朝銷毀了,哪怕是現代人猜測張角出身豪強家庭,那也沒有任何證據,都是捕風捉影。
劉備心中瞭然。
「陛下不欲解除張角的黨錮?」
靈帝眼中寒光一閃:
「其他人,朕可以忍。唯獨張角,必須死透。所有關於他的記錄,都必須銷毀。朕要讓他的身份,從這個世上徹底消失。」
蹇碩很快撕下了黨人名單里寫著張角信息的那根竹簡,丟進了湖中。
劉備明白了靈帝的意思。
歷史上,靈帝下詔書:赦天下黨人……唯張角不赦。
為什麼史書要單獨加上這一句呢,其並非無的放矢,張角是漢王朝認定的謀反,謀反屬於『殊死』大罪,在漢律里罪無可恕,不可能減刑。
都造反了,皇帝不會去討論要不要赦免造反頭子,這根本不用問,張角是必死的。
為什麼史書里要多此一舉,在天下黨人可以被赦免後,加一句唯獨張角不能赦免呢。
史官記錄這一句的實際含義是,漢王朝在三月會議中,討論了那些黨人該赦免,結論是,除了張角以外的黨人,都可以赦免。
這其中的分別,關乎後世史書如何書寫。
如果朝廷會議總結,把張角簡單的定性為賊,那就不需要單獨提到他,因為按漢律,謀反者無赦。
朝廷討論的是赦免黨人,這是有限定範圍的。
不是赦免謀反的賊人,如果張角不是黨人,那又跟赦免黨人之間能有什麼邏輯關係呢?
難道朝廷下詔專門赦免黨人,就能順便把謀反的張角也赦免了?
謀反者能籠統的代表黨人嗎?也不能。
只有可能是,張角明確在黨人赦免名單之內,才單獨被拎出來,補一句,黨人里唯獨張角不赦。
為什麼東漢王朝面對黃巾起義,朝廷官卿不討論怎麼對付張角,全在討論要不要解除黨錮?
原因很簡單。
赦天下黨人……唯張角不赦,巧妙地一句話,就點名了張角和黨人的關係。
漢靈帝被黨人算計,對其恨之入骨,所以才會在布露天下的詔書里,專門寫了這麼一句話來噁心黨人。
張角是不是真的出身黨人?沒有確鑿證據,就不能確定其身份。
但漢靈帝下詔,明顯就是想把張角打為黨人分子,並用詔書公示天下,全是黨人在造反。
這算不算是另一種精神勝利法呢?
「臣明白了。」劉備躬身。
靈帝的心思,深沉的讓人看不透,哪怕是簡單的一兩句詔書都在算計人。
劉宏站起身,走到破碎的神像前,用腳踢了踢那顆木雕的頭顱。
「蹇碩,準備傳詔吧。」
「三月壬子,赦天下黨人,還諸徙者——」
「唯張角不赦。」
「唯。」
……
三月初,詔書頒行天下。
不少黨人看到郡國邸報,對漢靈帝這種玩弄文字遊戲的手段嗤笑不已。
已經能想到劉宏躲在濯龍園氣得直跳腳的可笑摸樣了。
多數黨人不想繼續鬧大,只要靈帝低頭,解除黨錮他們的主觀意願就達成了。
但仍有一部分黨人高層堅持跟劉宏不死不休,必須廢天子。
但黨人勢力隨著黨錮解除,已經在慢慢化解中。
同月,靈帝下令,按制以河南尹何進為外戚大將軍,因其擊敗馬元義檢舉黃巾有功,進封慎侯,修理器械,以鎮京師。
同時置函谷、太谷、廣成、伊闕、轘轅、旋門、孟津、小平津八關都尉,防範賊人入侵京師。
發天下精兵,詔下公卿議,四府舉奉才堪將帥者。
詔公卿出馬、弩,舉劍將子孫及吏民,有明戰陣之略者詣公車。
州郡舉猛武知兵事者。
準備和太平道全面開戰。
哎……之前漢靈帝下詔整頓馬政,愣是弄馬困難,一匹馬賣到兩百萬錢都買不到。
現在好了,朝廷讓利,解除黨錮,滿朝官卿就能獻馬了。
既然官卿出了人馬,那就得賦予他們軍事指揮權。
怎麼平黃巾?怎麼打?打多長時間?那不是由漢靈帝說了算。
真正詣公車司馬門前的官員只有四個。
官卿齊舉,盧植、宗員、皇甫嵩、朱俊四人領導平叛。
劉宏任命北中郎將盧植率領北軍討張角,護鮮卑中郎將宗員為輔。
左中郎將皇甫嵩、右中郎將朱俊討距離雒陽最近的潁川黃巾。
皇甫嵩請求豫州本地豪強曹操為騎都尉,受其節度。
朱俊請求同州老鄉孫堅為佐軍司馬,河間人張超拜別部司馬,受其節度。
朝堂里,三公和大將軍公府各自發力延請黨人入仕。
大將軍何進請袁紹入府,袁紹瞧不起人家是個殺豬屠羊仔。
被袁隗一頓臭罵,灰溜溜的去應聘,很快舉高第升任侍御史。
張邈公府辟除,舉高第,為騎都尉。
侍御史王允拜豫州刺史,協同諸軍入潁川作戰。
前北軍中候鄒靖隨同宗員去幽州募烏丸兵,拜討賊校尉。
何顒被司空袁隗徵召,三府會議連舉,一年內入仕累遷多級,任北軍中候。
劉表為大將軍何進徵辟為掾。
當然呢,也有些黨人不願意出仕。
例如荀爽、申屠蟠、韓融、陳紀、鄭玄等,多次為公府徵辟,皆未應徵。
誠如徐孺子所說:大樹將顛,非一繩所維。
或許是看到東漢王朝氣數已盡,很多黨人寧肯隱居也不願意出仕。
但解除黨錮給這些人的子孫門生故吏開了生路,一些反漢分子很快就安定下來。
三月,皇帝再下詔。
賜劉備由守左將軍(暫領),正式任命為真左將軍,賜錢十萬、駁犀方具劍、金錯把刀劍、革帶各一。與大將軍何進兩位中都官,為討賊主帥,共商內外軍事。
靈帝自然是為了拉攏劉備的朔州軍保衛京師。
現在劉宏看誰都像反賊……培養那麼久的張角都反了,這誰能想得到呢。
被一個自己保護了一輩子的宗教頭子反咬一口後,劉宏直接被氣出心理創傷了。
東漢是南北兩宮制,南北宮規制基本相同。
歷史上在黃巾起義之前,漢靈帝一直住在北宮,從此以後,直接轉入南宮,到死都沒去過北宮了。
皇帝一搬家,附近的尚書台、謁者台、侍中寺都得搬家去南宮。
到了三月中旬,各地武裝都在集結,同時準備對黃河南北兩個戰場動手。
劉備聞訊,本來想入宮請戰,去豫州狠狠地抽黨人武裝,靈帝愣是不同意。
現在就劉備一個信得過的人了,大將軍何進是外戚,確實和漢朝拴在一條繩上,靈帝倒了,漢朝滅了,何進也沒好處。
就目前來說,何進還算是靈帝能用的人。
問題是……這屠戶沒多大本事啊,對打仗更是一竅不通。
能當大將軍是因為,東漢的大將軍是外戚專屬……
這大將軍其實跟雜號也沒區別,他調動不了全國軍隊,靈帝活著,一個蹇碩都能壓得何進抬不起頭。
真正能作為全國平叛總指揮的,真就一個劉備了。
論經驗,除了已經死了的張奐以外,放眼天下,無出劉備之右。
論忠心,劉備的品質,經過了五年時間考驗,漢靈帝比較放心。
劉宏現在是真怕劉備離開了京師,黨人直接闖進雒陽把自己殺了換個皇帝。
劉備上書三次,被否了三次。
皇帝就希望劉備老老實實待在宮門邊兒上的侍中寺,劉備在這,勝過十萬大軍。
劉備心裡到也著急。
別看皇甫嵩和朱俊是漢末三傑,他們帶的部隊是真打不贏黨人武裝。
在平叛早期連戰連敗,氣得漢靈帝下詔要殺頭,這倆才拚死作戰。
現在軍隊都陸續出動了,劉備卻動不了,一時間也是無奈。
當夜,劉備將要入睡時,蹇碩來到侍中寺外,向劉備陳述實情:
「陛下已經走投無路,要是左君也走了,只怕就連雒陽城也不安全了。還請左君坐鎮京都,指揮各方討賊事。」
傅燮聽了很意外:
「左君是大漢朝最鋒利的劍,怎麼能留在京師呢?朝廷應該派朔州軍去潁川討賊,那些賊人打不過朔州軍的。」
蹇碩搖頭道:「陛下的安危勝於一切。」
「身後無主,諸君又能何為?」
劉備點頭:「既然陛下下令,我等留鎮京師調度諸軍也好。」
蹇碩笑道:「左君明鑑。」
劉備目送蹇碩離去,倒也不是劉備不急於上戰場。
一方面是保證漢靈帝的安全確實是當下第一要務。
漢靈帝一死,漢朝就真的徹底完了。
二則是,劉備還需要更多時間,來判斷各方勢力的打算。
黨人武裝兵力真不少,黃巾起義的總兵力是遠遠超過作戰的漢軍的。
稍有大意,雒陽關防出了漏洞,後果不堪設想。
就算漢靈帝下詔解除黨錮,黨人武裝也不會立刻就銷聲匿跡,劉備必須做好一舉將他們覆滅的準備。
當驛馬帶著詔令馳出雒陽宮門時,關羽和張飛正在大營里整裝。
朔州軍被安置在西園營地。
此刻校場上,五千朔州兒郎正在操練。經過兩年的嚴訓,這些士卒陣型嚴整,令行禁止。
關羽站在點將台上,看著台下如林的刀戟,甚是滿意。
「二兄!」張飛大步走來,將環首刀挎在腰間。
「大兄怎麼說?咱們什麼時候去豫州?」
關羽搖頭:
「陛下不放人。大兄要留鎮京師。」
「什麼?」張飛瞪眼。
「留在雒陽?這、這仗還打不打了?」
「仗有得打。」關羽轉身,望向南方。
「只是不在潁川。」
他指著校場上的士卒:
「你看這些兒郎,在朔州,他們能破鮮卑鐵騎。在雒陽,他們就是陛下的最後屏障。黨人、黃巾、宦官……這城裡城外的刀,比戰場上只多不少。」
張飛撓撓頭:
「那咱們就乾等著?」
「等。」關羽頷首。
「等詔令。等調兵。等一個……能一舉定干坤的機會。」
「我相信大兄已經想好對策了。」
他拍了拍張飛的肩:
「益德,穿上鎧甲容易,脫下來難。咱們既然穿了這身甲,就要對得起大兄,對得起朔州百姓,對得起——」
關羽頓了頓,望向皇宮方向:
「對得起這大漢江山。」
張飛沉默片刻,重重點頭:
「俺聽大兄的,也聽二兄的。」
兩人並肩站在點將台上,春風吹動雒陽城頭那面巨大的漢字大纛。
遠處宮城中,鐘聲響起。
一下,兩下,三下……
鐘聲悠長,穿透宮牆,傳遍雒陽,傳向天下。
戰爭,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