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血肉磨盤

  土山堆到兩丈高的時候,陳登站了上去。

  他一手扶著臨時搭建的木欄,眯眼望向對面那座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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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霧早就散盡,泗水河面的水汽被日光蒸乾,下邳城清晰地袒露在視野里,城牆上的垛口、馬面、箭樓一一可辨。

  南門兩側各有一座箭樓,樓頂有弓手來回走動。

  陳登慢慢皺起了眉頭。

  這城防說不上多堅固,城牆比國都矮了半丈有餘,但布局卻沒有破綻。

  太平賊守將李風把不到千人的兵力攤在四面的城牆上,守軍兵力雖談不上密不透風,卻也算得上水潑不進了。

  箭樓上有人,馬面轉角處有人,瓮城兩側的垛口後面也有人。人不多,但都卡在要害上,真要想攻打上去,非得用人命填不可。

  陳登在土山上觀察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沿著斜坡走下來。

  陳珪正站在中軍帳前,一手捻著鬍鬚,見他回來便問。

  「如何?」

  「父親,想要拿下這座堅城,恐怕得費不少功夫。」

  陳珪看了兒子一眼,目光里有一瞬的沉凝,但沒有多問,只點了點頭。

  「你拿主意便是。」

  鑑於陳登這些日子的表現,陳珪決定放手讓他來施為了。

  若是兒子能藉此積累一些功勞,日後向朝廷舉孝廉之時也能添幾分彩。

  陳登點頭,轉向旁邊侍立的傳令官。

  「傳令三軍,南門為主攻,東門、北門同時策應。雲梯、衝車、撞木全部拉上去。各曲聽鼓聲行事,鼓響三通,同時進發,退後者斬。」

  傳令官領命而去,號角聲在營中此起彼伏地響起。

  半個時辰後,戰鼓擂響。

  一通鼓響,城外數百民夫推著土車往前涌,將一筐筐沙土填入護城河。

  與此同時,陳登早先築起的那座土山上,三十餘名弓手齊齊探身,箭矢如蝗撲向城頭。

  太平軍箭樓上的弓手剛搭上弓弦,就被密集的箭雨壓得縮回垛口後面,偶爾有人冒險探身放箭,也射得毫無準頭,箭矢歪歪斜斜地落在土車之間,傷不了幾人。

  城頭一時間竟被壓製得啞了火。

  民夫們抓住這難得的機會,表情猙獰,頂著稀稀拉拉的流矢拼命將沙土推進河中。

  儘管仍有民夫中箭倒地,一旦倒下便再無存活的可能,但更多的人踩著同伴的屍首往前沖。

  如此反覆幾次,十來具屍首丟進了那片窄路上,護城河終於被填出了幾段可供通行的硬底。

  土坡上的弓手射得正酣,箭囊空了一輪又一輪。

  而此時的李風站在城樓內側,臉色鐵青。

  這就是見識與經驗不足的壞處了。

  他沒想到官兵堆出來的那座平平無奇的土山竟能發揮這樣的作用。

  官兵憑藉著那個土坡,就壓得己方弓手難以冒頭。


  「把強弩全抬上來!床弩也推上垛口!快!」

  下邳縣城原是官軍重鎮,庫中藏有數十具制式強弩,弩臂三尺有餘,弦用牛筋絞合,射程遠過普通弓箭,穿透力更是數倍於弓。

  只是方才倉促接戰,這些重器未及架設,此刻才被士卒們手忙腳亂地抬上城頭。

  絞弦聲嘎吱作響,弩手們單膝跪地,將鐵頭弩箭填入箭槽。

  一通鼓歇,二通鼓尚未響起之前,城頭終於有了回擊。

  幾架床弩和十餘具強弩同時對準土山,弩箭破空而去,帶著比弓矢沉悶得多的嘯音。

  手臂粗的床弩箭釘進土山坡面,揚起大片塵土;強弩的箭矢更密更急,直撲坡上的弓手。

  一名弓手剛探身拉弦,胸前便中了弩箭,整個人被帶得仰面摔下土坡;另一個小腿被釘穿,人掛在坡上拔不出來,慘叫了半刻鐘才斷氣。

  土山上的弓手攻勢立刻由盛轉衰,探身射箭的頻率從起初的連發變成只能隔一陣倉促射幾箭,替城下的人爭那麼一口喘氣的功夫。

  二通鼓響,雲梯被抬上前線。披甲的士卒扛著梯子,弓手在後方土坡上壓陣,但此時城頭已不再是被動挨打的狀態。

  滾木從城頭傾瀉而下,砸在雲梯上發出沉悶的巨響,整架雲梯連帶爬上去的士卒一起被砸翻在地。金汁從垛口傾瀉,滾燙的糞水澆在官兵身上,慘叫聲撕心裂肺。

  三通鼓響,衝車和撞木一併壓上。撞木是用整根樹幹削成的,前端包了鐵皮,二十個人抬著。

  那木頭頂端重重撞在城門上,發出沉悶的巨響,整個城門都在震動,門板上的灰塵簌簌落下。城頭守軍立刻往下倒滾油,滾油從城門洞上方的孔洞裡傾瀉下來,澆在撞木和抬木的人身上,慘叫聲中,十幾個人倒在地上翻滾。

  從鼓響到此時,前後不過半個時辰。南門外的空地上躺了百餘具屍首,其中多半是填壕的民夫和抬梯的輕卒,真正披甲的精銳死傷不上十人。

  護城河的水被染成暗紅色,滲進被填平的沙土裡,一眼望去是觸目驚心的黑褐。

  東門和北門的情況稍好一些,但同樣傷亡慘重。

  東門外的雲梯被推倒了兩架,木架碎裂的聲音隔著半里地都能聽見。北門的攻城隊伍衝到城牆根下,被從垛口丟下來的滾石砸退了三次,每次退下來都留下一地死傷。

  第二波進攻開始的時候,陳登站在中軍旗下,目光一直在前線掃視。

  他看得清楚,己方的士卒開始出現了退卻,儘管有督戰隊在後方彈壓,作用也收效甚微。

  陳登抬手招來身邊的傳令兵,聲音果斷。

  「傳令下去,第一個登上城頭者,賞百金,連升三級。斬敵首一級,賞錢五千。另外,把後面的箱子抬出來。」

  幾口大木箱被抬到陣前空地,當著所有士卒的面打開。

  銅錢在日光下泛著黃澄澄的光,幾匹絹帛疊得整整齊齊,白得晃眼。這些財物堆在空地上,比任何話語都更有衝擊力。

  陳登站上土山高處的木台,聲音順著風傳出去。

  「今日破城,城中財物,凡爾等所取,概不追究!」

  這番話落下去之後,陣前安靜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