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陵城中的善後事宜,又忙了三日。
三日之間,李勝幾乎沒怎麼合眼。
白天巡視城防、清點糧冊、處置那些被查封大族的遺留事務;夜裡則對著輿圖勾畫,把沭水沿岸的地形地貌一一標註清楚。
直到第三日傍晚,李石拿著一疊厚厚的田契底稿走進縣衙,說建陵及周邊村落的田地已經全部分發完畢,諸多佃農和無地戶都按了手印、領了契書,李勝這才真正鬆了一口氣。
「好。」
他把炭筆擱在輿圖上。
「明日拔營西進。」
「西進?」
李石微微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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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沂水渡口。」
李勝轉過身來,指著輿圖上那條蜿蜒的西向河流。
「彭、趙二氏在良成一帶盤踞,陳珪要聯絡他們,必經此渡。咱們先占住渡口,在東岸立個寨子,就把良成方向堵死了。等後方徹底穩了,再考慮奪取國都之事。」
李石想了想,點了點頭。
「屬下明白了。那我今晚就去安排。」
「等等。」
李勝叫住他。
「抄沒的那批糧草,分出一半運回後方。司吾、下相、下邳三縣都得補一補,尤其是下邳,那是咱們根基所在,存糧不能少。」
李石應聲去了。
第二日清晨,李勝留周泰輔佐李石率五百人守建陵,自帶主力兩千餘人向西進發。
隊伍出城時,沿途百姓紛紛從門縫裡探出頭來看,那些分到田的佃農更是擠在官道旁送別太平軍。
李勝策馬走在隊伍前頭,身後旌旗獵獵,士氣高昂。
越過沭水後走了大半日,地勢漸漸從平原轉入丘陵,官道兩旁開始出現成片的農田和零星村落。
一個村子口,幾個老農見大軍開過,嚇得往田埂後面躲。
李勝遠遠看見,便讓傳令兵喊話。
「太平軍過境,不擾百姓,各人自便!」
那幾個老農聽了,遲疑了好一陣,才有一個膽子大的拄著鋤頭走上前來,仰著臉問。
「這位軍爺,你們就是那個……那個分了建陵土地的太平軍?」
傳令兵回頭看了李勝一眼。
李勝勒住馬,翻身下來,走到那老農面前,蹲下身子。
「老人家,建陵王家的地是我們太平軍分的。」
老農上下打量他,見他一身甲冑,腰間掛刀,卻蹲在自己跟前說話,不由得有些侷促。
不過他還是壯著膽子問。
「那……那這地,真能一直歸我們?」
李勝看著他手裡那把磨得發亮的鋤頭,又看了看他身後低矮的土坯房,點了點頭。
「契書在你手上,上面蓋著建陵縣衙的大印。日後若是有人敢搶你的地,你拿著契書來找太平軍,自有太平軍替你做主。」
老農嘴唇動了動,半晌沒說出話,最後只是用力點了一下頭,退後兩步,彎腰作了一揖。
李勝起身翻身上馬,繼續西行。身後那老農站在原地,望著那面杏黃旗越走越遠,久久沒有動彈。
又行了約莫一個時辰,前鋒蔣欽忽然策馬奔回,面有急色。
他在馬背上遠遠就喊道。
「將軍!前方渡口方向有情況!」
李勝一抬手,整支隊伍緩緩停下。
蔣欽勒馬近前,翻身落地,壓低了聲音。
「屬下帶幾個斥候摸到沂水東岸的高坡上望了一回,渡口空空如也,這極其反常。屬下發現沂水下遊方向,有大量舟船南下的痕跡,船痕很新,水紋也沒散盡,看規模少說有兩三千人,已經過了良成地界。」
蔣欽是水上的行家了,一眼就看出來問題所在。
李勝臉上的表情沒有變,但握著韁繩的手指緊了一緊。
「南下?輿圖給我拿來。」
很快就有親兵將地圖攤開在李勝面前。
「將軍,我與周泰曾在水上生活,還算熟悉地理。沿著沂水,一路往南便是下邳縣所在。」
沂水往南,往下遊走,頭一個縣城就是下邳縣。
李勝命親兵勒著馬,原地轉了一圈。
身後兩千多弟兄正原地歇息,有人趁機打開身上的水袋喝水,還有人在解乾糧袋。
李勝回想起輿圖上的內容。
從建陵往西過沭水,然後再往西去到沂水水道,最後順著沂水往下落在下邳那個熟悉的地名上。
良成、沭水、沂水、下邳。這些地名在他腦中飛速交織。
他剛才還在想,搶占沂水渡口、進可以攻打良成縣,退可以卡住官兵東進之路,這一手無論進退都走得穩當。
但他萬萬沒想到,官兵根本就沒打算與他正面對抗。
他們不是要東進攻打位於建陵縣的太平軍主力,而是要南下,沿沂水直搗下邳縣。
「好一個直搗黃龍。」
李勝凝神,內心暗道。
這官兵之中有高人啊。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西南方向的遠處。
那裡是下邳,他起家的地方,糧草輜重都在城中,留守的只有不到千人,主將是李風。
李風忠心是忠心,打仗也肯拼命,但面對官兵的突然襲擊,他能撐多久?
李勝不敢確定。
畢竟他們從起兵造反到現在連半年時間都不到,而李風又大多負責後勤工作。
他勒馬環顧,目光掃過那一張張等待命令的面孔,深吸了一口氣。
「弟兄們。」
他的聲音高昂,清清楚楚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咱們不往西走了。朝廷派兵沿沂水南下,去抄咱們的老家下邳了。」
隊伍中一片騷動,軍中有不少人是下邳出身的。
「下邳城裡,有咱們的糧草,有咱們的家人,現在他們極有可能被官兵攻打,咱們怎麼辦?」
沒人回答,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看著他。
李勝一夾馬腹,戰馬長嘶一聲原地打了個轉,他伸手摘下掛在馬側的長戟,寒光一閃。
「回城,殺。」
「殺!」
千餘人齊聲高喊,聲震四野。
塵土未散的官道上,大軍驟然轉向,如一條長龍捲起漫天黃塵,朝著西南方向急速奔去。
李勝策馬在隊首,風灌滿他的袖口和甲冑縫隙,呼啦啦作響。
他回頭看了一眼蔣欽還有其他幾位曲侯。
「我帶輕騎先走,你們率大軍跟上。」
眾人抱拳答應。
李勝留給大軍十來個騎兵斥候,然後將好不容易湊出來的七八十名輕騎全部帶走。
馬蹄聲如急雨般搶出隊伍,眨眼間便消失在官道盡頭。
李勝催馬前行,耳畔只有呼嘯的風聲和身後數千雙腳踩踏大地的悶響。
此刻在他前方近百里外的沂水之上,陳登正站在船頭,望著夜色中越來越近的下邳城輪廓,緩緩拔出了腰間的佩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