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老將橫刀

  第78章 老將橫刀

  建安十四年,九月末,臨沮官道,黎明。

  焦木的煙火氣比斥候先一步漫入鼻息。

  趙雲勒馬停在殘骸前,目光冷掃滿地狼藉,三輛糧車橫翻道旁,車轅燒得焦黑酥脆,糧袋被利刃剖開,稻米潑灑一地,混著泥水被踩成爛漿。押運士卒倒在車邊、草叢裡,姿態扭曲,頸間、腰側的傷口齊整利落,清一色騎兵環首刀的斬痕。

  地上無箭支,絕非遠射襲殺,是輕騎直衝陣中,快刀割喉。

  他俯身按了按屍首僵度,又凝眸地面蹄印:朝北的蹄痕深陷泥中,是滿載劫掠物資的重踏;返程蹄印淺淡,分明是輕裝速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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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多久?」趙雲抬首,聲線沉冷。

  斥候喘著粗氣抱拳:「回將軍,頂多半個時辰!他們走的是山道,這會兒早奔出二十里開外了!」

  趙雲默然頷首,勒轉馬頭望向北方蜿蜒山路,眉峰緊蹙。

  這已是十天裡,第七處被夏侯淵攪斷的糧道。

  那廝的輕騎根本不按章法出牌,只帶三日乾糧,棄輜重、散主力,三五十騎分作一股,得手便四散竄逃,忽西忽北。有時竟繞個大圈,回頭再劫同一條路,劫來的糧食夠餵自己,反倒越跑越肥。他連追三日,次次差之毫厘,被這滑如泥鰍的輕騎耍得團團轉。

  第四日,趙雲險些栽進夏侯淵的伏擊圈。

  當陽西北的狹道,兩側密林遮天,中間僅容三騎並行的土路。夏侯淵的蹄印順著路心鋪展,清晰得像刻意擺好的誘餌。

  趙雲身後輕騎個個摩拳擦掌,偏將急道:「將軍!賊騎就在前頭,咱們追上去,定能把他們截住!」

  趙雲抬手按在銀槍桿上,目光死死鎖住兩側山坡,密草倒伏、亂石鬆動,幾處背風窪地藏百十來人綽綽有餘。

  「散開,兩翼各出兩騎探路,余者原地待命。」

  喝聲未落,山坡草叢驟然炸開!

  兩側騎兵紛紛翻身躍下,持刃猛撲而來;坡底伏騎同時殺出,封死前路,刀光穿破晨霧,寒芒刺眼。夏侯淵立在東側山頭,撫掌輕笑,語氣滿是戲謔:「趙子龍,這幾日讓你東奔西跑,辛苦了!」

  趙雲頭也不回,眸光速算坡道夾角、合圍速度,銀槍橫胸,沉聲喝令:「不沖正面,全隊後撤,破隙突圍!」

  夏侯淵的伏擊本是卡死正面,就等趙雲率軍硬沖,再收網合圍。趙雲反向突圍,恰好撞碎合圍空檔,那道轉瞬即逝的縫隙,便是生機!

  趙雲勒馬斷後,銀槍橫掃,劈翻當先兩名曹騎,死死壓住追兵鋒芒,掩護全隊從容突圍而出。

  撤至安全地帶,趙雲勒馬回望,少了三個。他在原地停了一步,看了一眼來路,然後夾緊馬腹,繼續向南追去。

  山道口,曹軍騎兵止步不追。夏侯淵立在坡上冷冷瞥他一眼,麾下士卒旋即散入林間,眨眼沒了蹤跡。

  趙雲低頭看著槍桿濺上的血珠,俯身夾緊馬腹再度向南追去,糧道不容有失,他半步不能退。

  同一日,漢水中段。

  前夜,一名孤騎叩開襄陽側門,是夏侯淵的信使,只遞來一片竹簡,上書:明日。

  這是二人早定的密約:樂進以水師死纏關羽,牽住漢水;另遣步騎出城,分兩路,一部北壓張南,截斷東路援兵;主力西出,繞至峴山東側,從背後夾攻;夏侯淵同時率輕騎從正西突襲,兩面合圍,困死黃忠,再合兵北捅樊城側翼。

  樂進將竹簡按進燈火,看它燒成灰,沉聲吩咐左右:「今日加倍襲擾,把關羽的水軍釘死在水面,半步都別讓他們挪!」

  天未大亮,樂進的十幾條輕舸便貼著南岸疾駛,船上弓手挽弓亂射,箭矢斜斜砸向關羽水師的巡邏船,不求殺傷,只為攪擾。岸上戰鼓同時擂起,單調密集,在水面上傳出數里。

  廖化從艨艟船頭躍起,按刀喝令:「弩手上位!給我狠狠射,射退這些鼠輩!」

  關羽按刀立在船尾,面沉如水,盯著那些輕舸靈活轉向、退回南岸淺灘。大船吃水深,追不進去,貿然追擊只會擱淺。

  這是連續第五日,每次來的時辰、方向、兵力都不一樣,就是不停歇。水師士卒晝夜戒備,個個眼圈熬青。

  今日不同。關羽眯眼看著水面,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今日來得比往日急,鼓聲也更密,像在配合什麼。他視線往上遊方向移了一移,又移回來,沉默片刻。

  「將軍!」廖化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弟兄們連熬五日,再這麼耗下去,軍心怕是要散了!」

  「撐住。」關羽收回目光,語氣沉定,「今日絕非尋常襲擾,樂進這般死纏,上游必定有變故。傳令下去,全員戒備,半分懈怠都不許有!」

  廖化心頭一凜,再不多言,轉身回去整肅防務。

  樂進將水面的事交給副將,自領步騎四千從城中開出,分作兩路:遣五百從東門出,順官道北壓張南;餘部隨他從西門出,繞向峴山東側。

  午後,趙雲部斥候疾馳而回,翻身落馬急報:「將軍!糧道方向蹄跡驟減,東面踏痕陡然加重,直指峴山隘口!」

  趙雲接過探報略一掃,隨手揣入懷中,沉聲道:「夏侯淵棄了糧道。」

  偏將一愣,茫然道:「將軍,他這是要撤兵回北岸嗎?」

  「撤?」趙雲面色一沉,冷聲開口,抬手指向東方,「關將軍的戰船吃水深、轉向笨,只能封死主航道與大渡口。上游支流淺灘水淺礁多,大船進不去,僅靠少量步兵哨卡守著,可淺灘綿延數十里,兵力再厚也鋪不滿。」

  「夏侯淵帶的是純輕騎,無輜重拖累,幾十人一股。秋汛已過,水位大降,河心不過馬腹深,直接策馬蹚水便過,根本不用碼頭大船,那點哨卡攔不住他。他往東,是要打通峴山,和樂進合兵夾擊黃將軍!」

  話音落,趙雲猛地揚槍:「全隊轉向!馳援峴山隘口,快!」

  峴山隘口,黃忠已佇立半日。

  他不用探報,僅憑沙場老將的直覺,枯草折斷的脆響、風中煙塵的流向、甚至遠處飄來的馬糞味,都在告訴他:曹軍從正西面來了。

  老將軍立在隘口木柵前,大手攥緊環首刀柄,抬眼望向正西方樹線。身旁副將低聲稟道:「弩陣、壕溝、木柵三層防線全都備妥,弟兄們嚴陣以待。」

  黃忠微微頷首,指尖摩挲著刀把上磨得發亮的皮革,這柄伴他半生的兵刃,貼手安心o

  片刻後,蹄聲如雷,席捲而來!

  曹軍騎兵從正西方山口狂飆而出,前鋒兩百餘騎鋪展開來,夏侯淵的大旗在陣後迎風招展,卷得漫天煙塵。斥候早報:主將只是個年近六旬的老卒,不堪一擊。曹軍上下滿臉輕蔑,全然沒把這道隘口放在眼裡。

  前鋒校尉縱馬出陣,橫刀叫囂:「隘內老卒聽著!夏侯將軍雄兵在此,速速開隘投降,饒你等狗命!」

  黃忠眼皮都沒抬,只淡淡一揮大手。

  木柵後,連珠三輪弩箭潑射而出,密如暴雨,根本不給那校尉廢話的機會。

  曹軍前鋒瞬間大亂,三四騎應聲落馬。那校尉慌忙撥馬閃避,堪堪逃出射程,臊得滿臉通紅,不敢再看夏侯淵。

  夏侯淵眉頭緊鎖,再無耐心,揚手一揮:「中軍壓上,沖開隘口!」

  曹軍儘是輕騎,悉數下馬步戰,如潮水般猛撞隘口防線。木柵攔路、壕溝阻馬、弩箭

  傷人,曹軍沖一波退一波,旗鼓聲震天,卻始終推不進半步。

  斥候從東側奔來,伏身急稟:「將軍,樂進步騎已繞至峴山東道,正往這邊壓來!」

  黃忠目光未移,只淡聲道:「守住正面。」

  夏侯淵面色鐵青,看向身旁悍將。那將早已按捺不住,按刀低吼:「老匹夫欺人太甚!末將去斬了他!」不等將令,拍馬殺出,長刀旋出凶戾弧光,沿途挑翻兩名守卒,直撲隘口正門。

  黃忠緩緩從木柵後走出,鬚髮花白,步履沉穩,卻穩如泰山。

  那曹將見他只是個老者,輕蔑更盛,長刀全力劈下,勢要一刀斬落首級。

  黃忠側身輕閃,避過刀鋒,長刀順勢遞出,疾切而出,徑直划過那曹將腰側。

  血光進濺,曹將瞳孔驟縮,刀已脫手,重重摔落馬下,抽搐兩下便沒了聲息。

  隘口守軍轟然喝彩;曹軍陣前瞬間死寂,所有人都被這老將的一刀驚住。

  夏侯淵死死盯住黃忠,再無半分輕慢,握緊鐵矛夾馬上前,聲線冷沉:「老將軍果然好身手!夏侯淵特來討教幾招!」

  黃忠目光從他握矛的手腕掃過,淡淡道:「你左手收得慢了。」

  他一夾馬腹,刀出鞘,「老夫陪你走完。」

  夏侯淵一聲怒喝,策馬猛衝,鐵矛斜刺,直取黃忠右肋空檔,這一招出手極快,他屢試不爽,對手從無招架之力。

  黃忠半步不退!

  右腳猛蹬地面,身形左沉,長刀從下而上斜切,精準卡在矛杆前三分之一處,借勢一帶!

  兩股巨力轟然相撞,夏侯淵的戰馬被帶得偏出半步,矛尖擦著黃忠肩側甲面掠過,在皮革上留下一道淺痕。

  夏侯淵策馬衝過,鐵矛落空,心頭巨震。

  調轉馬頭,他臉色徹底變了,這老者的腕力竟比他還沉,更懂借力打力,絕非庸手!

  第二回合,夏侯淵改走巧招,虛晃兩招引誘黃忠出手,伺機反打空檔。

  黃忠不接虛招,穩步前逼,長刀旋出從容圓弧,偏偏精準卡進那「反打空檔」,刀背重重拍在鐵矛後段!

  一聲悶響,巨力傳導,夏侯淵虎口發麻,鐵矛險些脫手,慌忙後退兩步,手腕兀自輕顫。

  黃忠再前一步,刀尖直指夏侯淵,眼神平靜如古井。

  夏侯淵心頭一緊,一股致命的警覺竄遍全身,這老將,真能當場取他性命!

  他深吸一口氣,改換招數,策馬向側斜沖,鐵矛低掃,直取黃忠小腿,這一招藏在佯攻之後,若對手躲閃不及,當場便能將人掃落。

  黃忠眼皮未抬,神色依舊沉靜如岳。

  他足下輕頓,右腿倏然後撤,堪堪避開夏侯淵掃來的矛刃弧線。左手驟然猛壓刀背,借著對方矛杆橫移的慣性,掌中長刀悍然橫推而出,厚重的刀背重重砸在夏侯淵握矛的手背上!

  「咔嚓」一聲骨節悶響,夏侯淵痛得倒吸冷氣,手背仿佛寸骨盡裂,再也握不住鐵矛,兵刃噹啷墜地。他渾身一顫,踉蹌著連連後退,臂腕酸軟,再無半分招架之力,狼狽到了極點。

  黃忠眸中寒芒乍綻,殺機陡生,掌中長刀挽出一道冷冽弧光。不待夏侯淵站穩身形,刀鋒已然疾掃而出!夏侯淵倉皇擰身躲閃,終究慢了半步,森寒刀刃擦著他腰側甲冑划過,硬生生撕裂皮甲、劃開皮肉,一道血口瞬間滲出血跡,痛得他身形猛地一歪,氣息大亂。

  老將步步緊逼,刀鋒直指夏侯淵咽喉,平靜道:「聽見了吧,那聲響。老夫建議你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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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在這千鈞一髮,東側木柵驟然發出轟然巨響,木柵被硬生生撞碎炸裂!樂進親率精銳步騎破柵而入,甲士如潮水般從缺口狂涌而來,喊殺聲震天動地,直徹山谷!

  黃忠追殺的去勢驟然僵住,隘口防線危在旦夕,他不敢有半分遲疑,硬生生收住絕殺之勢,沉腰橫刀,如一尊山嶽般立在隘口中央,冷冽的目光死死鎖定夏侯淵,周身煞氣凝如寒冰。

  「老將軍守了半日了。」樂進策馬上前,聲線平穩,「兩面俱至,再硬撐,是送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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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完今日,再送不遲。」他換了個握刀的姿勢。

  樂進不再費口舌,策馬壓上,長刀斜劈,走的是力勢,他見此人已與夏侯淵鏖戰三回合,體力消耗,此時強攻才正是時機。

  黃忠頓步,側身讓過劈勢,反手橫切,刀背磕在樂進刀背上,一聲悶響。

  樂進手臂一沉,比預想的重得多。這老將體力已耗?他刀背上那股沉勁,分明比方才還穩。

  他調頭再轉,已到馬步錯開之處,西面殺聲驟起!

  一支輕騎從西面斜切而入,領頭一桿銀槍寒光爍爍,槍尖直戳曹軍後翼腰腹,是趙雲!

  「殺!」

  趙雲銀槍橫掃,曹軍西翼當場崩斷。夏侯淵正無矛在手,腹背受敵,面色慘白,大勢已去。

  樂進望見西路驟然崩潰,合圍已失,揚聲喝令:「收兵!」調轉馬頭,往東撤回。

  夏侯淵當機立斷,厲聲喝令:「全軍撤!往西退往上游淺灘!」

  他最後看了黃忠一眼,老將軍立在原地,長刀垂落,目光冷冽如刀。夏侯淵不敢戀戰,調轉馬頭倉皇疾馳而去。

  趙雲率輕騎追出十里,地勢愈發狹窄,兩側山巒起伏,前路直通漢水上游蘆葦盪。夏侯淵的殘部輕裝快馬,越跑越散,如流水滲入地縫,追一段便少一段,始終抓不住主力。

  但後隊跑得慢了些。

  趙雲眼神一凜,銀槍斜指,不發令,手勢一收,身後輕騎心領神會,悄然分出左翼,斜插敵軍後隊右側。兩翼同時合攏,後隊百餘騎被截在一段窄道里,無處閃避。

  趙雲長槍一遞,正面那名旗手躲閃不及,槍尖貫穿肩甲,人馬俱倒。余騎見勢不妙,四散奔逃,被輕騎逐一追上,或傷或俘,片刻便已了結。

  他勒馬山頭,望著遠處煙塵消散在蘆葦叢中,隱約聽見上游水聲。

  是淺灘。

  他沒有停,策馬繼續壓上,穿出蘆葦盪邊緣,漢水淺灘橫在眼前,河床裸露,水色淺白,河心不過馬腹,沙底密密麻麻全是蹄印,踩出一道寬闊的蹚水通道,向對岸延伸,不知盡頭。北岸林線深處,塵煙剛剛散開。夏侯淵已過去了。

  趙雲在岸邊勒馬,沉默片刻。

  部將從後趕上,急道:「將軍!怎麼不追了?再追幾步,定能擒殺夏侯淵!」

  「不必追了。」趙雲轉身,語氣平穩,「記住這個位置。走。」

  黃昏時分,趙雲與黃忠在峴山隘口匯合。

  隘前戰場尚未打掃,數百具曹軍屍首橫陳在地,那名被黃忠一刀斬殺的曹將,依舊僵臥原地。

  趙雲翻身下馬,快步上前,瞥見黃忠肩側衣甲有一道淺痕,是夏侯淵鐵矛擦過的痕跡。他停了步,低聲問了句:「擦著了?」

  黃忠擺了擺手,低頭看了看肩上那道痕,淡淡笑道:「老了,身手慢了些,讓他蹭了一下,不礙事。」

  他沒有自謙,也沒有自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黃將軍,今日若非你死守隘口,樊城側翼必破。」他在黃忠肩甲上輕按了一下,沉聲道,「多虧了你。」

  兩人並肩立了片刻,都沒再開口。守軍在遠處打掃戰場,木柵缺口已有人動手補修,斧鑿聲一下一下,在山風裡聽得很清。

  是黃忠先說話,他沒有轉頭,只是扭目望向西方山線,語聲沉穩:「他是逃了,可上游淺灘能偷渡的秘密,他摸清了,曹操也摸清了。」

  趙雲點頭,面色凝重,再無多餘言語。隨口問了一句:「張南那邊?」

  「已有快馬來報。」黃忠轉回目光,語氣平靜,「樂進親自率主力繞到了東側,破柵而入,險些合圍。樂進這面一敗,那面的疑兵也退了。」

  晚風卷著漢水的水腥氣,混著戰場煙塵,在暮色中緩緩彌散。

  峴山守住了。夏侯淵逃回北岸。

  但那道淺灘的秘密,曹操那邊已經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