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暗流

  第77章 暗流

  帳內銅燈噼啪輕響,映得輿圖上的山川河流明暗交錯。

  荀攸、程昱、賈詡三人侍立案前,曹操負手站在輿圖旁,目光沉沉掃過樊城、漢水、

  江陵各處朱墨標記,一言不發。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選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𝚝𝚠超省心 】

  荀攸先開口,聲音平緩,指尖輕落在漢水上游:「強攻沒有用處,樊城壕深牆高,仰攻只會白白損耗兵力。劉備的命脈不在城頭,而在糧道。虎豹騎是重甲騎兵,用在泥濘之地仰攻,完全是用錯了地方。夏侯淵的輕騎,才是斬斷糧道的利刃。可命他率部繞到漢水上游,尋淺灘渡江,南下穿插臨沮、當陽,徹底截斷江陵到樊城的陸路糧道。不必攻城略地,只要糧道一斷,不出一月,劉備軍心自然潰散。」

  曹操指尖在案沿輕輕敲擊,眸中暗光微動,沒有表態。

  程昱接著開口,語氣比荀攸更沉,帶著不加掩飾的冷硬:「荊南四郡歸降還不到一年,本地大族只是見勢歸順,心底始終在觀望搖擺。劉備近來推行新制,官倉放糧、軍功分田,觸動了大族的根本利益,早已怨聲載道。此時只需一封朝廷密詔、一道封侯許諾,遠比十萬大軍管用。這些人不必起兵造反,只要在劉備最需穩固人心的時候冷眼旁觀、暗中掣肘,就足以讓他腹背受敵。」

  帳內沉寂片刻,賈詡才緩緩開口,聲線低平如寒水:「樂進在城中駐守大半年,銳氣正盛無處施展。關羽雖守渡口,卻以控扼水路為首要任務,兩岸防線難免顧此失彼。可命樂進頻頻出城襲擾,專挑關羽水軍防線下手,不求破營,只求讓他疲於奔命,首尾難以兼顧。」

  三條計策說完,帳內重歸安靜。三人垂手侍立,等候曹操定奪。

  曹操在輿圖前負手站了片刻,目光落在賈詡身上,語氣悠然,帶著幾分玩味:「文和,就只有這一條計策?」

  賈詡眸色微動,抬眼與曹操對視,平靜答道:「臣方才所說的,都是殺人的刀。」

  「刀,終究要有人來握。」曹操唇角緩緩勾起一抹陰鷙的笑意,視線徑直投向東南方向,半晌才緩緩開口,「劉備鯨吞荊襄,江東孫權,怎麼可能安枕無憂?」

  一語道破天機,這便是第四條殺招。

  賈詡不再多言,只是微微垂首,眼底儘是瞭然。

  片刻後,曹操回身望向帳外,聲線陡然沉厲如鐵:「傳曹純、徐晃、夏侯淵、于禁入帳!」

  帳簾接連捲起,四將披甲依次而入,甲葉碰撞的鏗鏘聲瞬間填滿大帳。銅燈映在四張肅殺的臉上,人人眼底藏著戰意,靜候軍令。

  曹操沒有半句廢話,指尖重重點在輿圖上那條江陵通往樊城的細線上,語氣冷冽精準:「夏侯淵,你率三千輕騎,即刻繞至漢水上游,尋隱秘淺灘渡江,南下穿插臨沮、當陽,徹底截斷江陵往樊城的陸路糧道。遇糧則燒,遇隊則殺,不許留情。」他把手從圖上抬起來,加重語氣叮囑,「切記,不許與劉備主力正面硬拼,吾要的是糧道盡斷,不是亂戰耗兵。」

  「末將遵令!」夏侯淵沉聲應諾,抱拳躬身,一個多餘的字都沒說。

  「徐晃,你協同于禁,在主營東側再掘三道壕溝,立柵築壘,把樊城北面出口死死封住,絕不給劉備迂迴穿插的機會。」

  徐晃拱手領命,沉步退回隊列。

  「于禁,你坐鎮主營,深溝高壘,與劉備長期對峙。只需一個穩字,不許出半分差錯」

  o

  于禁面色沉如鐵板,高聲應道:「末將遵命!」

  「再傳令樂進,即刻率部出城襲擾,專擾關羽水軍防線,不求戰功,只求拖垮他的精力。」

  帳內只剩曹純未被分派任務,他當即抱拳出列,面色漲紅,按捺不住滿心戰意:「丞相,虎豹騎乃天下精銳,此番南下,難道只做擺設?末將願率鐵騎直踏樊城城門,定能一舉破城!」

  「放肆!」曹操驟然轉頭,目光如刀掃向曹純,語氣不怒自威,「樊城壕深牆高,城下儘是泥濘沼澤,重甲鐵騎仰攻,不是破城,是白白送命!虎豹騎是吾的野戰尖刀,要留著追逃殲敵,不是拿來填壕溝的柴禾!」

  曹純臉上一熱,滿心急切瞬間冷卻,垂首愧道:「末將知錯,妄言了。」

  「你率虎豹騎輕裝巡弋北岸,只需讓劉備看清我軍精銳在此,起到威懾足矣。」曹操語氣稍緩,卻依舊不容置喙。

  曹純攥緊腰間劍柄,甲葉輕響,眼底的不甘強行壓下,躬身退下。

  諸將領命散去,帳內只剩曹操與賈詡二人。

  賈詡上前一步,低聲道:「丞相,還有一樁大事,未曾安排。」

  曹操走回輿圖前,指尖落在交州,緩緩向北划過荊南四郡,停在江陵的位置,淡淡道:「交州牧的名分,已經送出去了。孫權拿著,在合肥與吾對峙,紋絲未動。」

  他指尖在荊南四郡輕敲兩下:「名分不夠,再送他荊南四郡。」

  賈詡看著輿圖上的標記,輕聲問道:「丞相是要將尚未攻下的疆土,悉數許給孫權?

  」

  「本就是劉備攥在手裡的東西,吾做個順水人情,半兵一卒都不用費。」曹操轉過身,眸中儘是從容的陰狠,「名分給了,他能按兵不動;實利再送出去,他總該坐不住了。荊南四郡是劉備的命根子,孫權若肯伸手,劉備便腹背受敵:他若還不敢動,這封密函擺在案頭,孫劉之間的嫌隙,自會越撐越寬。」

  他唇角微揚,語聲悠然:「兩虎相爭,鷸蚌相持,我這漁翁,坐等收利便是。」

  賈詡沉默片刻,只平靜問道:「使者,是否即刻出發?」

  曹操微微點頭,邁步走向帳門:「今夜便走,隱秘行事,不可走漏半分風聲。」

  當夜,一名曹軍輕騎褪去甲冑,扮作南來商旅,懷揣密函,借著沉沉夜色悄然離營,快馬加鞭,向東南江東方向疾馳而去。

  曹操負手立在帳口,目光遙遙望向樊城城頭的隱隱燈火,佇立許久,才輕聲嘆道:「玄德,這困獸之局,我倒要看看,你如何破局。」

  賈詡侍立在側,緘默不語,唯有江風卷過旌旗,發出低沉的聲響。

  樊城,中軍帳。

  劉備從城頭折返,帳簾還未放下,便見諸葛亮已立在輿圖前,手中羽扇靜握,分毫未動,面色凝重。

  「主公,曹軍有異動。」諸葛亮率先開口,聲線清穩,卻帶著一絲緊繃。

  劉備在案前落座,抬手示意他繼續,神色平靜無波:「孔明但說無妨。」

  「北岸曹軍只立營不進兵,輕騎四散調動,夏侯淵部更是不見蹤影,此事絕非尋常。」諸葛亮羽扇輕落在漢水上游,語氣沉了幾分,「曹操根本無意強攻樊城,他是要斷我後路,亂我人心,跟我們打消耗拖戰。」

  「正是糧道。」諸葛亮頷首,沉聲道,「還有人心。」

  他眸中微凝憂色,緩緩道:「主公推行新制不滿一月,荊南已然人心浮動,曹操此刻若是傳檄策反,正中要害。」

  帳內寂靜不過一息,帳門便被猛地撞開。

  斥候滾膝跪地,靴底泥塵散落一地,氣息喘得斷續:「報!江陵糧船行至下游,遭北岸曹軍輕騎沿岸箭襲,船身連中箭矢,押運兵卒折損數人,船隊不敢前行,已暫退江陵!」

  話音剛落,第二名斥候踉蹌沖入,高聲急報:「報!夏侯淵部已全員拔營,往漢水上遊方向移動,去向不明!」

  帳內銅燈無風自動,光影搖曳。

  劉備手掌按在案上,指節輕叩案沿,眉峰微蹙,神色依舊沉穩,沒有半分慌亂,緩緩開口:「曹操的手段,果然不出孔明所料。」

  諸葛亮沒有居功,只是將羽扇在掌心輕轉半圈,沉聲道:「主公,如今局勢緊迫,該出手應對了。」

  劉備當即傳令,諸將速入帳議事。

  片刻後,關羽按刀而入,眉間煞氣凌厲。趙雲一身輕甲,肅立在後。黃忠鬚髮微凜,神色沉凝如岳。霍峻甲冑齊整,身姿挺括,面色沉穩果決。張飛徑直擠到前頭,眼睛亮得驚人,一副早已摩拳擦掌的模樣。

  劉備站在輿圖前,目光掃過諸將,沒有半句鋪墊,直接分派軍令:「雲長,你督率水軍,封死漢水上下游所有渡口、淺灘、暗道,布下嚴防,曹操若敢來襲擾,絕不讓他討到

  半分便宜。」

  關羽沉聲領命,虎目已然望向南岸水路,戰意凜然。

  「仲邈,你坐鎮城池,嚴守四門,城頭弩陣一併督管,曹軍敢近城半步,便叫他有來無回。」

  霍峻重重點頭,聲如洪鐘:「主公放心,末將定守好城頭。」

  「子龍,你領輕騎出城游擊,專尋夏侯淵的截糧隊伍,不求全殲,只需將其打散,護好糧道即可。」

  趙雲拱手應諾:「末將遵命。」

  「漢升。」劉備隨即看向黃忠,語調沉穩,「此前為封堵樂進襲擾,我已遣廖化、張南替換子龍、益德扼守隘口。如今水路防務吃緊,需調廖化回雲長摩下協防水軍。你便與張南各守防線,繼續死死鉗制樂進,絕不讓他竄擾樊城側翼。」

  黃忠拱手領命,鬚髮凜然:「末將遵命,定叫樂進寸步難進。」

  「益德。」劉備最後看向張飛,語氣特意加重。

  張飛立刻站直身子,收斂了嬉鬧之色,難得一臉正經。

  「你統領中軍,坐鎮大營,四方但凡有警,即刻馳援,不許擅離大營,更不許莽撞出戰。」

  張飛咧嘴一笑,滿心戰意壓都壓不住:「大哥放心!某就守在中軍,誰敢來犯,定叫他嘗嘗俺的厲害!」

  劉備眉頭微挑,剛要開口叮囑,張飛立刻改口:「曉得曉得!按令行事,絕不莽撞!」

  帳內凝重之氣稍緩,劉備的目光便從張飛身上移開,投向人群側畔的馬良。他眉間那道白毛鮮明,在滿帳甲冑的肅殺之中,愈顯沉穩持重。

  「季常。」

  馬良應聲上前一步,拱手肅立,靜候吩咐。

  「荊南各郡新附不久,新制初行,大族人心浮動,其中情勢你最為熟知。」劉備語氣平和,目光卻沉定如鐵,「你持我令符,先行趕赴荊南,逐郡巡行撫慰。凡心存搖擺者,先以禮勸諭。」

  馬良微微頷首,沉聲道:「主公放心,荊南大族觀望已久,給他們個說得過去的台階,心自然會安。臣這就去。」

  劉備微微點頭。

  諸將散去,帳內只剩劉備與諸葛亮二人。

  劉備在案前坐下,指尖緩緩划過輿圖,從樊城向南,越過漢水、江陵,最終停在公安

  二字上,久久未動。

  「孔明,我要把後方全境,盡數交給你。」劉備抬眼,語氣平穩卻重若千鈞。

  諸葛亮執扇而立,靜靜聆聽,等他細說下文。

  「新制推行不久,荊南各郡大族心存觀望,官倉廩食、軍功分田動了他們的根本,表面順服,私下未必安分。曹操必定已遣密使入荊南策反,這把火遲早會燒起來。」劉備語氣沉緩,字字懇切,「前線的兵鋒我能頂住,可荊南的人心、糧草、後方安穩,我分身乏術,必須有人坐鎮統籌,鎮得住場面、說得動人心、穩得住大局。」

  他目光灼灼看向諸葛亮:「孔明,這件事,我只信得過你。」

  諸葛亮依舊靜立,羽扇未動,靜待後續部署。

  「公安、江陵以南、荊南四郡、交州,所有事務全權歸你統籌。」劉備一條條細細交代,「重新理順糧道,安撫大族,但凡有異動,先禮後兵,能安撫則安撫,若是執意作亂,」他語氣冷了幾分,「你便按軍法處置,不必顧忌。」

  「文長隨你同往,他行事果決,鎮場足夠。吳巨熟悉交州與荊南水路,讓他配合你打通南邊補給。」

  「白毦兵你帶走,讓傅肜跟著你,這是我留給你的底牌。」劉備點頭,「非到世家煽動大亂、魏延壓不住的緊要關頭,不許輕動。荊南郡兵、交州郡兵已歸建,必要時你可自行調用。」

  「關平的五千水師駐守,也歸你調遣,但切記,非東吳動手,絕不可輕舉妄動。」劉備語氣愈發凝重。

  諸葛亮羽扇輕合,抬眼問道:「主公是料到,東吳會有動作?」

  劉備沉默片刻,指尖摩挲著案角,語氣平靜得近乎淡然:「我不知孫權會不會動,但我清楚他絕不會安分。」

  諸葛亮看了他片刻,不再追問,心中已然瞭然。

  劉備又道:「公安還有一事,需你多費心。」他語氣微頓,平淡道,「夫人在公安,你幫我多看一眼。」

  諸葛亮微微一怔,隨即執扇拱手,平靜應道:「亮明白,定會妥善安置。」

  帳內沉默片刻,諸葛亮躬身道:「亮明日一早,便啟程前往公安。」

  劉備站起身,送他走到帳口,在他即將邁步而出時,忽然輕聲喚道:「孔明。」

  諸葛亮駐足回頭。

  「公安那邊,你便是我的眼,我的後盾。」

  諸葛亮羽扇微微停了一下,才轉身走入沉沉夜色之中。

  走出數步,他忽然駐足回身,望著帳口的劉備,語聲平靜而堅定:「主公守樊城,亮

  穩公安、固荊南,糧草、兵甲、民心,一切有我兜底,主公只管放心。」

  劉備望著他的身影,微微頷首。

  夜深人靜,大帳內只剩一盞孤燈搖曳。

  劉備獨自登上樊城城頭,北風呼嘯而過,吹得衣袍獵獵作響。北面曹軍營火連綿如星海,南面關羽水軍火把在江面緩緩搖曳,兩道火光將樊城緊緊夾在中間,像一雙緩緩合攏的鐵手。

  他扶著城垛,低頭看了一眼南邊關羽水軍的火把,沒有回頭。

  他不知道,那名輕裝快騎此刻已借著夜色疾馳許久,正沿官道往東南方向,往江東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