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憂思

  武德皇后鄭嵐馨沐浴完畢,肌膚猶帶濕潤,裹著一襲薄如蟬翼的冰蠶絲寢衣,慵懶地斜臥在鋪陳著雲錦軟褥的鳳榻之上。

  寢殿內,數隻巨大的青銅冰鑒分置角落,散發著絲絲縷縷的白色寒氣。

  饒是殿外盛夏炎炎,蟬鳴聒噪,這坤寧宮深處卻是一片清涼世界,涼風習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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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最信任的貼身心腹女官,一邊輕柔地為她打著羽扇,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主子的神色,斟酌著話語低聲進言:

  「娘娘,您吩咐下面如此『謹慎』對待懿貴嬪,是不是略有些過了?」

  女官刻意用了「謹慎」這個委婉詞,代替了赤裸裸的「剋扣打壓」。

  她見皇后眉梢未動,繼續道:「方才下面傳來訊息,陛下今日在紫光殿批閱奏摺時,還特意提及了十三皇子,誇讚殿下在錦繡田莊學業精進,沉穩有度。」

  女官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擔憂:「奴婢是怕,萬一陛下龍心甚慰,一時興起想起了懿貴嬪,駕臨她宮中,若發現那些份例用度上的『差異』,或是宮人有所懈怠,惹得陛下不快,降罪下來,豈不是……」

  武德皇后,原本閉目養神的姿態未變,嘴角卻倏然泛起一絲陰冷。

  她連眼皮都懶得抬,聲音慵懶地冷哼一聲:「想起來又如何?去了又如何?她算個什麼東西!」

  提及懿嬪出身,皇后言辭間充滿了赤裸裸的階級歧視:「一個芝麻綠豆大的小吏家裡爬出來的女兒,骨子裡就透著那股子卑賤勁兒!

  仗著有幾分姿色,便妄想攀龍附鳳,也配生養皇子?本宮瞧著她那張臉就心煩!

  陛下便是去了,見到她那副上不得台面的寒酸樣子,怕也只會敗了興致!」

  她這句話的潛台詞是,一個失寵的卑賤妃嬪連讓皇帝為她動怒的價值都沒有。

  發泄完對懿嬪的極度不屑,皇后慵懶地翻了個身,側臥著面向女官,神態瞬間切換回掌控一切的皇后模式。

  她朱唇輕啟,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威儀:「吩咐御膳房,立刻用今晨新采的蓮子,配上御田雪蛤,細細熬一盅清心蓮子羹。要熬得火候十足,清甜軟糯。

  送去紫光殿時,務必告訴陛下身邊的近侍,就說這是本宮念及陛下操勞國事,親自守在爐邊兩個時辰,親手為陛下熬製的。只願能為陛下消暑解乏,聊表心意。」

  緊接著,皇后話鋒一轉,「還有,從本宮的體己里,取五百兩足色的金元寶,封好了,悄悄地送去給高公公。」

  她嘴角噙著一絲笑意:「你只需告訴高公公,本宮近日身子微有不適。」

  貼身女官心領神會,立刻躬身應道:「奴婢明白,這就去辦。」隨即悄無聲息地退下安排。

  皇后又轉向侍立榻邊的兩名宮女,神態自若地吩咐:「去,把陛下在本宮這裡常穿的那套雲錦寢衣找出來,用熏籠細細熨燙一遍,務必熏上陛下最愛的龍涎香。

  再將御膳房新進貢的荔枝、蜜瓜,還有陛下喜歡的棗泥山藥糕,都備上一份,要擺得精巧些。」

  一名剛入坤寧宮不久、尚帶著幾分天真的年輕宮女,聽聞此言,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可是,娘娘,陛下那邊並無旨意說要駕臨坤寧宮啊?」

  她話音未落,旁邊一位年長沉穩的老宮女已狠狠剜了她一眼。

  「放肆,皇后娘娘的吩咐,也是你能質疑的?」

  老宮女帶著恨鐵不成鋼的嚴厲斥責道:「讓你做什麼就麻利去做,哪裡來的那麼多廢話。」

  說到這裡,她隨即點撥著這個不開竅的新人:「你當那五百兩金子是白給的?高公公是什麼人?

  那是陛下身邊最得用的心腹,收了娘娘的重禮,不用明說,高公公自然懂得該在陛下面前說什麼話,該把陛下的龍輦往哪裡引,這後宮的學問深著呢,學著點吧!」

  年輕宮女被嚇得臉色發白,再不敢多言,慌忙跟著老宮女去準備東西了。

  錦榻之上,武德皇后彷佛對這段小小的插曲充耳未聞,依舊閉目養神。

  打壓一個礙眼的妃嬪,與將帝王的心思精準把控,對她而言,不過都是這坤寧宮主人信手拈來的尋常手段罷了。

  如果連這都做不好,那她這中宮皇后的寶座豈不是白坐了?

  ......

  紫光殿內,巨大的蟠龍燭台燃著兒臂粗的蠟燭,將肅穆的大殿照得亮如白晝。


  他長吁一口氣,身體疲憊地向後靠向龍椅靠背,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緩緩閉上。

  案牘勞形,一日之耗,竟比當年戰場衝鋒更令人心力交瘁。

  即便有太子李恆業分擔了諸多繁瑣庶務,這堆積如山的軍國重事,依舊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就在此時,大太監高震手捧一隻精緻的白玉盅,腳步無聲地趨近龍書案。

  他將那盅冒著絲絲清甜熱氣的蓮子羹,小心翼翼地放在堆積的奏疏旁邊唯一空出的案角。

  「陛下,龍體要緊,歇息片刻吧。」

  高震隨即彷佛不經意般地補充道:「這是皇后娘娘拖著『病體』,親手為您守在爐邊兩個時辰熬製的清心蓮子羹。娘娘一片心意,念著陛下辛勞。」

  果然,原本閉目養神的武德大帝,眉頭倏然蹙起。

  目光掃過那晶瑩的白玉盅,帶著一絲真切的關切問道:「皇后有心了,既身子不適,更該好生靜養,怎能如此操勞?病中還惦念著朕,其心可嘉。

  坤寧宮那邊,可曾宣召御醫診視?御醫如何說?」

  高震,心中暗喜,面上卻愈發恭謹,垂首回稟:「回稟陛下,御醫已然請過脈了。說是娘娘此症,乃是憂思過度,心緒鬱結所致。

  給開了些疏肝理氣、寧心安神的調理方子,囑託娘娘務必寬心靜養。」

  「憂思過度?」武德大帝明顯地愣了一下,臉上寫滿了不解。

  他下意識地重複著這四個字,困惑地看向高震:「憂思過度?皇后身為後宮之主,尊榮無匹,何事能令她憂思至此?竟至於傷損了鳳體?」

  高震,這位在深宮浸淫半生、深諳人心與權術的老狐狸,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頭,輕輕咳嗽了一聲,彷佛在掩飾某種難以宣之於口的尷尬。

  隨即,那張皺紋深刻的老臉上,擠出一個帶著幾分曖昧、幾分無奈、又有幾分「你懂的」意味的笑容:「陛下,您日理萬機,宵衣旰食,這忙於國事,算起來都有數月未曾踏足後宮各處了。」

  話至此,恰到好處地戛然而止。

  餘音裊裊,卻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武德心湖裡激起層層波瀾。

  武德瞬間醒悟,憂思過度?心緒鬱結?原來根源在此。

  後宮佳麗,尤其是那身為六宮之主的皇后,久曠深宮,如同久旱亟待甘霖的花園。

  他身為帝王,只顧著前朝的刀光劍影、案牘勞形,卻將一干如花似玉、正當盛年的妃嬪們冷落得如同守活寡一般。

  皇后這所謂的「憂思」,哪裡是尋常的愁緒?分明是曠日持久的、難以啟齒的閨帷寂寥與生理上的極度乾渴。

  經高震這麼一提醒,武德對那久違溫香的渴望瞬間湧上心頭。

  他目光再次落在那盅精緻的蓮子羹上,眼神已有了微妙的不同。

  「傳旨,擺駕坤寧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