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皇后的權威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世上也沒有永不休的歡笑。

  慈寧宮這場盛大的「笑林」盛宴,終是在一片意猶未盡的掌聲與讚嘆聲中落下了帷幕。

  皇太后,笑得眼角淚花閃爍,許久未曾如此開懷,連聲向身旁的皇后誇讚洪福:「這老猴子,越發會逗趣了。笑得哀家這肚子直疼!」

  她撫著胸口,臉上是難得的輕鬆與舒暢,「今日哀家實在歡喜,想必今夜能睡個舒坦覺了。」

  靜安夫人,這位來自南越的未來王后,臉上同樣掛著愉悅的笑容。然而,她的目光早已將氣質清冷、姿容絕世的竹郡主丈量了無數遍!

  這「兒媳婦」,她心中已是十二萬分的滿意。

  身份?尊貴得無可挑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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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一,乃大梁帝國皇室大宗正令裕親王的嫡親外孫女,身負皇家一脈的至尊血脈。

  其二,更是大梁四柱擎天家族之一,江南吳氏門閥內最受寵愛的掌上明珠。

  這雙重尊貴身份疊加,將會給未來的南越王室鍍上一層耀眼的金身。

  靜安夫人心中飛快盤算:若兒子李承風能娶得此女的話,對內,世子地位將固若金湯,再無人敢質疑其庶子身份;江南吳氏與大梁皇室雙重聯姻的光環,足以震懾所有潛在的威脅。

  對外,更重要的是,江南吳氏手中掌控著那支威震天下的八萬虎狼之師。這股足以左右大梁帝國局勢的強悍力量,若能成為兒子背後的依仗,南越國在帝國藩屬中的地位,將徹底不同。

  這才是她眼中最硬的底氣,想到此,她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皇后鄭氏,居於鳳座之上,將靜安夫人那掩飾不住的滿意盡收眼底,心中亦是划過一絲波瀾不驚的得意。

  她精心策劃的這局大棋,終於在無聲無息間落下了關鍵一子。

  吳雪竹遠嫁南越世子,不僅解決了帝後的心頭難題,更巧妙地將江南吳氏這股棘手的力量引向了帝國南疆。

  最重要的是,經此聯姻,她的兒子太子李恆業,便與南越世子李承風締結下了牢不可破的利益紐帶。

  太子是主導和親之人,世子妃吳雪竹便天然是東宮送給南越世子的天大的人情,依南越國的力量,雖非帝國核心,但作為一股不容小覷的藩屬勢力,當其與東宮結盟,太子加上南越世子的力量,這盤大梁內部的棋局,還有誰能撼動?還有誰敢挑戰?

  此計一成,可謂一石數鳥,東宮根基,穩如泰山。

  而此時的吳雪竹,卻猶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不可自拔。

  洪福他們的逗樂固然有趣,引得她也展顏莞爾。

  但真正讓她心緒飛揚、臉頰微紅的,卻並非眼前這場皇家盛宴。

  她的思緒,早已飄向了傲峰山。

  那深不見底的寒潭碧波,那轟鳴如雷的飛流瀑布......

  尤其是那瀑布之後,隱秘水簾洞中發生的、屬於她和那個人的、不足為外人道的旖旎私密……

  每每想起,心底便如同揣了一隻小鹿,砰砰亂撞,唇角也不自覺地揚起甜蜜的弧度。

  於是,在這華燈漸熄、曲終人散的慈寧宮內,皇太后收穫了開懷的笑聲與安眠的期許;

  靜安夫人收穫了滿足的聯姻物件與未來的政治資本;

  皇后收穫了布局成功的得意與對東宮未來的絕對信心;

  而吳雪竹,則收穫了她少女心事的甜蜜回味。

  從各自的角度看去,這場夜宴的結局當真是皆大歡喜。

  ......

  坤寧宮深處,專屬的浴殿內。

  鑲嵌著夜明珠的巨大穹頂下,數十盞鮫綃宮燈散發出柔和而明亮的光輝,將這座以整塊通透水晶為壁、溫潤白玉鋪就的浴池,映照得如同仙境瑤台一般。

  水汽氤氳,帶著暖融的濕意,混合著漂浮在水面上、新鮮採摘的各色名貴花瓣所散發的馥郁芬芳,瀰漫在空氣里,沁人心脾。

  武德皇后鄭嵐馨,此刻已卸去了沉重鳳冠與繁複朝服。

  她步履慵懶,儀態萬方地款步走下白玉階梯,將那保養得堪稱極致的身體,緩緩浸入溫熱的池水之中。

  雖年逾五旬,歲月卻彷佛對她格外寬容。

  裸露在水面上的肌膚,依舊細膩如凝脂,泛著瓷器般瑩潤誘人的光澤,緊緻的線條勾勒出成熟的風韻。

  她斜倚在光滑溫潤的池壁,烏黑的長髮如海藻般漂浮在水面花瓣之間,閉著眼,任由那份溫熱的包裹驅散一日的心神勞碌。

  兩名身著素紗、眉清目秀的貼身侍女,深知主子的脾性,如同無聲的影子般,早已捧著精巧的琺瑯彩托盤侍立一旁。

  盤內,是幾樣御廚精心製作的、皇后素日喜愛的精緻糕點,以及一壺用清晨採集的露水與水果汁液調製的冰鎮果飲。

  皇后微啟朱唇,姿態閒適地享用著侍女適時奉上的珍饈佳飲。

  同時,另兩名侍女,則跪伏在池邊,用沾滿芬芳花露的柔荑與軟巾,力道恰到好處地為她揉捏按摩著玉臂香肩。

  浴池邊緣不遠處,一位身著嚴謹宮制女官服、年約四十許的管事女官,恭謹地垂首肅立。

  待皇后眉宇間掠過一絲示意性的放鬆,她才上前半步,雙手捧著一份薄冊,聲音清晰平穩地奏稟道:

  「啟稟皇后娘娘,後宮各處日用採買已畢。

  各宮日常所需,胭脂水粉、綾羅綢緞、筆墨紙硯、各色雜項等,共計耗銀三千二百八十兩七錢五分。

  「另,為消暑降溫,自冰窖調撥並新購入上等窖冰一百車,計重一萬斤,耗銀一千兩整。詳情細目已登入在冊,請娘娘御覽核驗。」

  她是皇后一手提拔的採買女官,掌管著後宮龐大的錢糧出入。

  每日黃昏時分,將宮中日用耗費巨細靡遺地上報給沐浴中的皇后,已是坤寧宮雷打不動的規矩。

  這不僅僅是簡單的匯報,更是後宮權力最為核心的象徵——財權。

  後宮每耗費一個銅板,都必須經過武德皇后的裁斷與默許,否則就不行。

  水汽繚繞中,武德皇后依舊閉目養神,只是那微微起伏的胸口與偶爾輕點的手指,表明她正一字不落地聽著。

  那名採買女官,雙手恭敬地將那本記錄著後宮每日銀錢流水的帳冊呈上,屏息凝神,垂首侍立池邊,等待著皇后的硃筆御批。空氣中瀰漫的花香與暖意,似乎在這一刻都凝固了幾分。

  武德皇后鄭嵐馨,慵懶的神態並未改變,她甚至沒有完全睜開眼。只是隨意地伸出一隻沾著水珠、瑩白如玉的手臂,指尖輕巧地捻起那本薄冊。

  她依舊斜倚在池壁,濕潤的長髮貼在頸側,目光在那密密麻麻的數字與條目上飛速掃過,一目十行,卻絕無遺漏。

  突然,她原本舒展的眉頭倏然蹙起,鳳眸中閃過兩道寒冰似的厲芒。

  「懿嬪宮中,這筆五十兩銀子的採買,從何而來?本宮記得她的份例用度中,並無此項額外開支!」

  那管事女官頭垂得更低了,額角甚至滲出了冷汗,她沒想到,皇后娘娘浸在溫湯花瓣浴中,竟還能如此敏銳地捕捉到這筆混雜在數千兩開銷里、毫不起眼的區區五十兩。

  「回稟娘娘,懿嬪娘娘宮中的這筆五十兩並非動用宮中公帳份例!」

  她咽了口唾沫,語速加快,試圖撇清干係:

  「乃是懿嬪娘娘身邊的宮人,持懿嬪娘娘自己積攢的體己銀子,找到尚功局,懇請採買。

  奴婢按章程核驗過,確有其事,且是懿嬪娘娘自掏腰包,奴婢這才命人記入採買帳目,代為採辦。」

  女官小心翼翼地解釋著,話語中透露出一個令人心酸的事實:堂堂一位九嬪之一的昭容娘娘,其宮中採買,都無法走正常的宮中公帳。

  竟要淪落到動用自己積攢多年的「體己錢」,而這筆錢,恐怕也是平日裡精打細算、省吃儉用才攢下的。

  靜,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浴池,只有水波輕輕拍打池壁的聲音。

  皇后鄭嵐馨,聽完女官的解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她只是緩緩地將那本帳冊遞還給女官,彷佛那五十兩引起的波瀾從未發生過。

  女官戰戰兢兢地接過,正猶豫著是否該跪請皇后娘娘簽字,卻見皇后已重新閉上了雙目,身子再次緩緩沉入那漂浮著花瓣的溫水中。

  幾息之後,就在女官以為皇后不會再理會此事時,一道冰冷得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響起:「既是她自掏腰包,那就按規制去辦即可,下去吧。」

  「按規制」這三個字,從皇后口中說出,那就意味著皇后沒有阻止,甚至沒有否定,只是以一種近乎漠然的姿態,預設了這筆由懿嬪自己負擔的開支。

  女官如蒙大赦,深深一禮,捧著那本帳冊,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