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淑與菱兒交換了一個瞭然的眼神,臉上都露出了欣慰卻又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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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深知此刻最珍貴的是什麼,是這對歷經生死劫難、終於得以重逢的璧人,那無聲勝有聲的繾綣時光。
兩人躡手躡腳地後退,生怕驚擾了這滿室溫存的氛圍,準備悄無聲息地退出房間,將這片空間,留給劫後餘生的簡北與葉玉菡。
然而,杵在當場的十三皇子李恆思,此刻卻像一顆扎了根的大蘿蔔,絲毫沒有挪窩的意思。
他那張圓臉上洋溢著激動與喜悅,眼睛亮得如同兩盞小燈籠,死死地盯著簡北,彷佛怎麼看也看不夠。
簡北還活著,這個訊息對他來說,就是這個世界上最讓人開心的事情了,他是真的開心,開心得快要炸開了。
這份狂喜,源於內心最深處那份失而復得的孺慕之情。
回想當初,聽聞恩師「葬身火海、屍骨無存」的噩耗,那份打擊,對這個心思單純的少年而言,無異于晴天霹靂。
他好不容易才遇到一位不擺架子、不拿老師身份壓人、甚至能陪他一起蹲在路邊啃烤紅薯、又能教他真本事的恩師,一個真正對他脾氣、讓他打心眼裡敬服親近的師父。
這束照亮他懵懂人生的光,竟猝然熄滅……
那段日子,他感覺天都是灰的,連最愛的烤鴨都食不知味。
在這個極度尊師重道、奉行「天地君親師」為綱常的世界裡,「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絕非嘴上說說那麼簡單。
恩師的地位,在弟子心中,往往如同父執般崇高而不可褻瀆。
在小十三的赤子之心裡,早已將簡北視作了真正的師父、乃至精神上的父親!那份孺慕與依賴,早已悄然生根。
恩師「復生」,對他而言,不僅僅是一位重要的人物歸來,更是他心中那座曾崩塌的山嶽,重新拔地而起。
那份無以言表的喜悅和激動,他只想離恩師近一點,再近一點,哪怕只是看著,他心裡就是美滋滋的。
因此,即便感受到了自家媳婦那幾乎要噴火的目光,即便被踹的屁股還在隱隱作痛,小十三依舊「頑強」地站在原地,梗著脖子,一臉傻笑地望著簡北,彷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那副「我自巋然不動」、沉浸在自我喜悅中的樣子,讓正準備退出去的簡淑氣得直跺腳,恨不得再上去補一腳把他踹飛。
簡淑內心有點抓狂,這個不開竅的木頭疙瘩!笨木頭!大木頭!爛木頭!
簡北感受到小十三那灼熱而執拗的目光,微微側過頭,視線落在自家這位「沒眼力見」的弟子身上。
眼神中非但沒有半分責備,反而掠過一絲寵溺的溫和。
對於這個心思赤誠、有時憨直得讓人扶額的學生,簡北心中,確實存著幾分格外的寬容與期許。
這小子,雖然莽撞了些,可這片赤子之心,終究是難得的璞玉。
說實話,教導這位身份特殊的十三皇子,簡北耗費的心力與巧思,遠非旁人所能想像。
表面看去,他似乎並未如傳統大儒般,板著面孔,手持戒尺,每日逼迫弟子死記硬背那些艱深的典籍章句,更無刻板的考校抽查。
其教學之道,看似鬆散隨意,不著痕跡,實則深諳「大音希聲,大象無形」之理。
他將教化,完美融入了生活的點滴瑣碎之間。
一次河邊垂釣時的閒談,可能藏著審時度勢的機鋒;
一場廚房裡共同烤紅薯的煙火,或許蘊含著體察民生的深意;
一次對小十三處理某件瑣事方法的隨口點評,無形中便點撥了權衡利弊、人情練達的門道。
他並非不教,而是摒棄了教條的框架,將「做事」與「做人」這兩門最根本也是最高深的學問,化作了無形的養分,透過春風化雨般的浸潤,無聲無息地滋養著小十三的心田。
正是在這般看似「無為」的薰陶之下,小十三那顆原本浮躁跳脫的赤子之心,逐漸沉澱,學會了在紛擾中定心。
更重要的是,他潛移默化地領悟了「思」與「行」的真諦。
遇事時,不再茫然無措或衝動任性,漸漸懂得審慎觀察、權衡利弊、尋求解決之道;
遇難題時,不再習慣性地依賴他人或退縮抱怨,開始嘗試獨立思辨,抽絲剝繭,尋找癥結與突破。
這絕非知識的簡單堆砌,而是思維模式與處世智慧的真正啟迪。
最令簡北欣慰的是,在這春風化雨、潤物無聲的滋養下,小十三竟自然而然、發自內心地生出了對「學習」本身的渴望。
他開始主動去發現問題,帶著強烈的求知慾去尋找答案,將每一次經歷都視為學習的機會。
這「帶著問題去學習」、「在思考中學習」、「在實踐中學習」的主動姿態,才是真正叩開了智慧之門的鑰匙。
其價值,遠非那些僵化刻板、如同填鴨般強塞硬灌的所謂「學問堆砌」所能比擬。
看著小十三那雙明亮的眸子,簡北心底那份為人師者的滿足感,油然而生。
這棵自己悉心澆灌的小苗,或許枝幹尚顯稚嫩,但其根須,已然在無形中扎向了更廣闊、更堅實的土壤。
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簡北放緩了語調,儘量不讓自己顯得過於嚴厲,「為師不在的這些時日,你這功課,怕是荒廢了不少吧?書可曾靜心讀過?」
李恆思的臉瞬間紅得像煮熟的蝦子,腦袋深深地埋了下去,幾乎要抵到胸口。
那雙剛才還亮晶晶的眼睛,此刻迅速蒙上了一層濃重的水霧,睫毛顫抖著,不敢與恩師對視。
察覺到小十三眼神閃躲,簡北心中已然瞭然。
說實話,這貨根本就沒碰過書卷,恩師「罹難」的訊息傳來,對他而言,不啻於天崩地陷。
那顆剛剛被恩師點燃了求知火種、找到了方向的心,彷佛也隨之被那場「大火」焚成了灰燼。
幹什麼都提不起精神,心中那份痛楚,如同無數把鈍刀在反覆絞割,就連呼吸都帶著灼燒般的痛感,哪裡還有半分心思去觸碰那些書冊?
簡北伸出手,揉了揉小十三那圓滾滾的發頂。
「過去就過去了,不提了。從今日起,把心沉下來,將為師先前給你的那本《資治通鑑》重新拾起,靜心潛讀。
從頭到尾,一字一句,細細研讀!記著每一卷、每一篇讀罷,必須寫下你的感悟與心得。
所思所感,無論深淺巨細,務必如實記下,不得敷衍。」
《資治通鑑》這本由簡北「帶來」此界的無價瑰寶,它絕非一部簡單的史書,而是一部縱貫古今、包羅永珍的煌煌巨著。
其以編年體之嚴謹,囊括了跨越千年的歷史興衰、王朝更迭、人事浮沉。
當然,簡北也不是全部照搬。他只默寫到隋,之後的便再無隻言片語。
此書是一座真正的智慧寶庫,蘊藏著無數關乎人性、權力、生存與抉擇的法則。
帝王心術?生存之道?思維格局?盡在其中。
比如書中詳載秦始皇「坑儒」始末。
簡北教導小十三時,絕非止於評判是非,而是引導他從中提煉帝王心術精髓。
比如,怎麼借雷霆手段,將自己摘出因分封制與郡縣制之爭而引爆的政治風暴中心;
為何選擇與務實求變的「新法吏」結盟,而非空談道德的復古儒生,這背後是何種力量權衡?
事件前後,始皇帝對軍隊的情感和待遇說明了什麼?槍桿子裡出政權,古今皆然。
這讓小十三對歷史深深迷戀,他從未想過史書竟然還能這麼看。
當然,此書中更蘊含頂級思維智慧,例如:勾踐臥薪嘗膽的隱忍,司馬懿裝病避禍蟄伏,漢武帝鑿空西域的格局,曾子吾日三省吾身的自省,張良運籌帷幄輔漢高祖的順勢而為,等等。
書中警句箴言,更是認知世界的燈塔。
兼聽則明,偏信則暗,此為決策之道;
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此乃為政根本;
才德全盡謂之聖人,才德兼亡謂之愚人,德勝才謂之君子,才勝德謂之小人,這是識人用人的法門。
可以說簡北將一部承載著千年智慧、凝聚了前世文明精華的巨典,鄭重交付給小十三,並嚴格要求其精讀深思。
此中深意,豈是尋常?
這是簡北作為師父,傾注了全部心血為小十三鋪就的一條康莊大道。
這份栽培之心,何其厚重,何其真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