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北手心裡的冷汗都冒出來了,四肢麻木得不聽使喚,腳下如同生了根,無法挪動分毫。
他就這麼傻愣愣地呆立原地,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陌生的講述者。
是的,曾經他無比熟悉、無比親近的李神仙爺爺,這一刻竟然成了他心中的陌生人,陌生得似乎從來不認識一樣。
這誰能想到,這場席捲帝都吞噬無數生命的疫病,竟然是一場精心策劃,只為向太子和整個權貴階層復仇的陰謀。
這,未免也太瘋狂了吧?
簡北的目光,直勾勾看著面前的李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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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李神仙鬚髮盡毀,頭皮裸露著粉紅帶血痂的皮膚,鬍鬚眉毛睫毛都被烈焰舔舐殆盡,整張臉如同被煙燻火燎過的枯木般黢黑皸裂,狼狽得如同一隻剛從火堆里撈出來的禿尾巴鵪鶉。
要知道這個人在他的心中,曾經光芒萬丈。
李神仙爺爺這個稱呼,承載著他從小到大最純粹的敬仰。
記憶中,他永遠是那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慈眉善目地坐在小鎮簡陋藥鋪里懸壺濟世的老神仙。
他老人家宅心仁厚,藥鋪門口常年施粥贈藥,分文不取。
他老人家岐黃濟世,一手銀針妙手回春,不知將多少徘徊在鬼門關的貧賤之人拉了回來。
他就像小鎮上空一縷溫暖的陽光,是無數掙扎在底層泥濘中的百姓心中,唯一能抓住的希望之光。
可是現在,就是這個他視若神明、心中承載著人間至善的老人,竟成了親手製造這場吞噬了無數生命、讓整個帝都差點淪為煉獄的瘟疫的『魔鬼』。
那些在病榻上痛苦哀嚎、最終在絕望中咽氣的無辜百姓;
那些在街頭巷尾無人收斂、最終被胡亂堆砌焚燒的腐爛屍骸;
那些被疫病撕裂的家庭;
那些瞬間淪為孤兒的孩童;
那些因恐懼而崩塌的社會秩序;
那些因瘟疫而滋生的無邊絕望,這滔天的罪孽、這無盡的血淚,這一切的源頭,竟是他心中那座象徵著仁善與救贖的燈塔?
這極致的善與惡的反轉,這信仰支柱的轟然崩塌,比那地下焚城的烈焰,更能灼痛他的靈魂。
李神仙說完最後一句,似乎耗盡了最後一絲支撐他的力氣。
他那本就如焦炭的身軀,無聲地顫抖了一下。
他不再費力支撐,就那麼緩緩地、帶著一種徹底卸下重負般的疲憊,向後躺倒下去。
他那滿是火燒傷痕的手臂抬起,順手扯過旁邊那床艷麗刺目、繡著大紅鴛鴦的錦被,將自己那傷痕累累的身體嚴嚴實實地裹了進去。
那鮮亮的喜慶色彩,與他此刻滿身焦黑,形成了最醒目的對比。
李神仙兩行清淚,順著他黢黑眼角無聲滑落。
瞬間在布滿菸灰污垢的臉頰上,沖刷出兩道淚痕軌跡。
「小彘,你是不是以為爺爺心狠透了?為了報自己那點私仇,就把整個帝都的百姓推進地獄,置成千上萬人的生死於不顧?」
簡北的身體猛地繃緊,他死死咬著牙關,下唇幾乎要滲出血來。
眼中霧氣早已蒸騰翻滾,模糊了視線,溫熱的淚水在眼眶裡瘋狂打轉。
但他固執地噙著淚水,說什麼也不肯讓它們落下。
看著簡北倔強地沉默著,錦被下的李神仙,嘴角竟無聲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是一個苦澀的笑容。
「爺爺知道,你這孩子心裡在埋怨我。」
他停頓了片刻,彷佛在積蓄最後的力氣,也像是在回憶:「你這孩子,從小就是菩薩心腸,最是見不得人受苦受難。
看到街邊凍餓的小貓小狗,都要把自己的口糧省下來,這一次,看到這麼多無辜的人因我而死,你心裡難受,爺爺懂真的懂。
可是,這一次爺爺真不是有意的,爺爺失算了啊!
爺爺原本的計劃,是等把能徹底克制這疫病的藥研製出來、準備好了之後,再散布這瘟疫……」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很是懊悔地道:「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出了點意外……」
李神仙沒有再繼續說下去,然而,僅僅是這幾句解釋。
「意外?」聽到這裡,簡北心中猛地長出了一口氣,他釋然了,心中的沉重感,瞬間消散了大半。
就在這一剎那,他眼中噙著的淚水悄然滑落臉頰。
簡北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這,不是李爺爺的錯。他的本心從來都不是要害人啊!他只是想控制局面,他只是沒能來得及把藥做出來而已。
意外!對,這只是一個意外!」
這近乎自我催眠般的安撫,雖然無法抹去已發生的慘劇,卻撫平了他內心的痛苦,給了他一個原諒的理由。
「李爺爺,您能告訴我,到底是什麼意外嗎?」
簡北還是決意要弄清楚,只有弄清楚了原委,他才能在心裡徹底釋然,才能將無法釋懷的心,求一個徹底的解脫。
李神仙苦笑一聲:「小彘你知道這場席捲帝都、奪命無數的可怕瘟疫,它的源頭究竟在哪裡嗎?」
簡北心中一凜,隱隱捕捉到一絲不祥的預兆,他下意識地搖頭,動作僵硬:「孫兒愚鈍,還請李爺爺示下!」
短暫的沉默過後,李神仙平靜地吐出了八個字:「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呃……
簡北只覺得一股寒意瞬間湧上心頭,大腦一片空白。
簡北的雙腿一軟,身子晃了一下,跪倒在李神仙面前。!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李神仙那隻從錦被邊緣滑落出來的布滿了燒傷的手腕,
三根手指顫抖著壓在了寸、關、尺三脈之上。
屏息!凝神!
時間彷佛在這一刻凝固。
只是短暫的幾息,簡北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他搭在脈上的手指,清晰地感受到,那腕骨之下跳動的脈搏,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飄忽不定,時斷時續。
那不是尋常的沉、遲、細、弱,那是死脈。
對!絕對是死脈!絕無半分差錯!
這種代表著油盡燈枯、生機斷絕、命懸一線的脈象,他絕不會認錯。
兩行熱淚,瞬間滾落臉頰,如同斷了線的珍珠,止都止不住。
「傻孩子,哭什麼!
人嘛,生老病死乃是天道倫常,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爺爺,早就想過會有這麼一天,只是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
快得讓人來不及把該做的事情做完啊!」
李神仙悠長的嘆息聲傳來,隨即虛弱的說道:「我親身染上了瘟疫,想著以身試藥,找出破解之道。
可惜老夫我窮盡了一輩子的醫術修為,熬幹了心血嘗遍了百草,終究還是沒能把自己從這瘟神手裡救回來。」
說到此處,李神仙笑了:「還好有你這小子,研究出了克制疫病的神藥,老夫造下的孽,由你收拾殘局,這或許就是天道輪迴吧。
至於那『意外』,說來真是造化弄人啊。」
「那一天,宗承先派來的一個叫老廖的手下送緊要的情報。
正巧我病發渾身滾燙,神志模糊倒在床榻之上動彈不得。
按照規定,他只需要把情報放在老夫門口就可以。
老廖見我如此,心生不忍,他沒有選擇立刻離開,反而留下來照料於我。
他哪裡曉得,就是這份好心,讓他也沾染了這致命的惡疾!
這瘟疫,就這麼被他帶了出去,悄然傳播開來。」
簡北想起了出城給老廖診治的事情,頓時恍然大悟:「原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