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抉擇

  簡北緊緊地跟隨著趙平,一腳踏入那『地獄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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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甫一進入,彷佛瞬間從人間一步跨入了幽冥世界。

  眼前是吞噬一切的、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光線被徹底隔絕在外,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虛無的黑色。

  摸索著前行,過了好一陣子,他的眼睛才勉強適應這裡的微光環境。

  光線是真的暗,但也不是一點兒都看不見。

  估測一下,能見度也就一米左右,而且也只能看到前面戰士一個模糊的身影。

  倏地,一股刺骨的陰寒氣息襲來,輕易地就穿透了輕便的玄鱗軟甲,直入骨髓深處。

  六月的盛京地表已顯燥熱,但這地底深處,卻如同冰窟一般,陰風在曲折的通道中嗚咽盤旋,鬼哭狼嚎似的。

  陰風帶著一絲地底深處滲出的濕冷氣息,吹得人不由自主地寒毛倒豎,牙齒打顫,渾身的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然而,比寒冷更令人難以忍受的,是那無處不在、無孔不入的惡臭味道。

  一股混合了濃烈潮濕霉爛、動物屍體高度腐敗、人類排泄物堆積發酵以及某種難以名狀的陳年污垢的複合型惡臭,瘋狂地衝擊著每個人的感官神經。

  即使戴著浸過藥水的厚布口罩,那股令人作嘔的氣息依舊頑強地穿透阻隔,蠻橫地鑽進鼻孔,直衝腦髓。

  強烈的刺激性氣味刺激得人鼻腔刺痛,眼球發脹,連大腦都感到一陣陣的眩暈。

  有限的、模糊的視覺範圍內的景象讓人觸目驚心:通道兩側堆積著如同小山般的生活垃圾和腐爛穢物;

  小型動物,比如老鼠、野貓、野狗高度腐敗、爬滿蛆蟲的屍體隨處可見,有的竟然泛著鬼火幽光。

  簡北知道,那是動物的骨骼氧化後形成的磷光。

  幽光下,那些屍體呈現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青黑色;濕滑的牆壁上覆蓋著厚厚的、滑膩膩的黑色霉斑,散發著陳腐的氣息……

  整個地下空間,就彷佛是一個巨大的、正在緩慢腐爛的地下墳墓。

  「嘔——咳咳咳!」

  隊伍中,一名年輕計程車兵終於再也無法忍受這地獄般的環境。

  強烈的噁心感如同海嘯般湧上,他猛地扯下口罩,彎下腰劇烈地乾嘔起來,直到吐的胃裡實在沒什麼可吐的,只能痛苦地乾咳,眼淚鼻涕直流,幾乎要虛脫。

  就在此時,一道身影如電般閃至那士兵身旁,正是簡北。

  在昏暗的光線下,簡北的手腕只是那麼看似隨意地一翻,一點細微的寒芒在他指尖驟然閃現,那是一枚細如牛毛的銀針。

  憑著對人體經絡穴位的熟悉,簡北手中的銀針精準落下。

  銀針悄無聲息地刺入士兵手腕內側一個特定的穴位,針尾微微顫動。

  奇蹟發生了!

  那士兵劇烈的嘔吐和乾咳聲,瞬間止住了,他胃裡那種翻江倒海的噁心感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眩暈和不適也大大緩解。

  他大口喘著粗氣,雖然依舊臉色蒼白,但眼中充滿了劫後餘生般的驚愕與感激,連忙重新戴好口罩。

  整個過程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趙平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看向簡北的目光,瞬間從之前的恭敬,變成了難以抑制的狂喜。

  伯爵大人竟然懂醫術,而且是如此神乎其技、立竿見影的醫術。

  在這九死一生的絕境之中,隊伍里有這樣一位能妙手回春的伯爵大人,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在接下來的行動中,無論是突發疾病、意外受傷,還是中毒……

  他們這支敢死隊,就相當於擁有了一個能將他們從鬼門關拽回來的希望。

  簡北的表現,比任何慷慨激昂的動員都更有力量。

  安心感和振奮感,如同暖流般瞬間注入了每一個虎賁悍卒心中,原本被惡劣環境壓抑計程車氣,竟因為這小小一枚銀針,而悄然提升。

  甚至,有不少悍卒悄然靠近簡北,把簡北護衛在自己的身後。

  身經百戰的悍卒,自然知道作戰時候身邊跟隨一個醫官,那就意味著保命的機率大大提升。

  接下來,死一般的沉寂包裹著這支在黑暗中跋涉的隊伍。

  唯有沉重的呼吸聲、甲冑與甬道濕滑石壁的輕微摩擦聲、以及靴子踩在不明穢物上發出的黏膩聲響,在曲折幽深的通道中迴響。

  時間,在這片黑暗世界裡失去了意義。

  他們沉默地前行,依靠著屍體上的磷火發出的那點慘綠色的幽光,摸索著前進。

  走了多久?沒人知道;走了多遠?更沒人心裡有數。

  然而,簡北心中卻在默默地記著數,按照那份影衛提供的地圖示識,此刻早該抵達那個關鍵的岔路口了,可是卻鳥毛都沒看到。

  更不知道離陳鐵頭的「閻王殿」還有多遠。

  不過推算應該就在前方不遠了,簡北心裡一遍一遍地提醒自己。

  然而,視線所及,依舊是無窮無盡的潮濕石壁,是向黑暗中無限延伸、彷佛永無休止的骯髒甬道。

  預想中的岔路口,連個影子都沒有。

  簡北緊鎖著眉頭,心中的怒火都快要壓抑不住了。

  「他娘的……」

  簡北忍不住在心底爆了粗口,一股無名火直衝頂門,「這幫影衛老爺們是閉著眼畫圖的嗎?但凡懂一丁點比例尺的常識,也不至於弄出這麼個狗屁不通、誤差能跑馬的玩意兒來糊弄人。」

  他徹底對那張地圖絕望了。

  這根本不是什麼行軍指南,充其量就是個粗製濫造的示意圖。

  用它來在危機四伏、迷宮般的地下城導航?無異於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

  指望它找到那條密道?更是痴人說夢。

  簡北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煩躁,努力讓自己的頭腦冷靜下來。

  現在,唯一的指望,就是他腦海中根據霍七描述構建的、關於那條密道走向的立體記憶圖景了。

  他停下腳步,示意隊伍暫停。

  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簡北閉上眼睛,排除掉地圖帶來的干擾,全力在腦海中回溯霍七描述的每一個細節:土質的鬆軟感、水流的方向、岩層的轉折角度……

  「水流的方向?」

  簡北猛地睜開雙眼,「趙總旗,地圖有誤,已不可再信。真正的方向,應該是這邊,隨我來!」

  簡北順著水流的方向,來到一條幽深狹窄的、僅容一人透過的岔道。

  簡北突然間下達指令,整支隊伍瞬間有些躁動。

  不止是趙平,所有虎賁悍卒,腳步都下意識地釘在了原地。

  他們一路行來,遵循著那份地圖,縱然走得艱難,走得漫長,走得心中也漸生疑竇,但那份來自「官方」的權威,依舊是他們在黑暗迷途中唯一的心理錨點。

  可現在,這位年輕的伯爵,竟要他們徹底拋棄地圖依據,轉而跟隨他踏入一條地圖上根本不曾標註、更加陰森未知的岔道?

  雖然,他們敬重簡北的醫術,那神乎其技的一針,已在他們心中刻下烙印。

  儘管,他們也欽佩簡北的無畏。畢竟身為尊貴伯爺,甘願踏入這人間煉獄,與他們同生共死。就這份勇氣與擔當,也足以贏得他們最深的敬意。

  但是,可是,可但是,但可是,此時此地,腳下是深及膝蓋、冰冷刺骨的污穢腐水,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惡臭;

  四周是濃得化不開的永恆黑暗,前方每一步,都可能踏中致命的陷阱,撞上蟄伏的惡鬼。

  這是真正的九幽絕域,是一步踏錯、屍骨無存的修羅場。

  關乎生死,關乎任務成敗,關乎上百條人命能否生還。

  在這千鈞一髮的抉擇關口,將所有人的命運,繫於一位從未真正領兵、更無作戰經驗的年輕伯爵的「直覺」之上?

  這位年輕伯爵大人的話,能信嗎?敢信嗎?

  巨大的疑慮無聲地漫過每一個士兵的心頭。

  他們沉默著,沒有一個人出聲,但那凝固的身影、沉重的呼吸、以及面甲縫隙中透出的複雜目光,都清晰地傳遞著同一個資訊:他們的內心是猶豫的。

  簡北能理解大家的心情,所以他沒有催促,只是挺了挺腰身,站在那未知的岔道口靜靜地看著趙平:「趙總旗,如果相信我的話,就請跟我來,我不會拿兄弟們的命,更不會拿我自己的命開玩笑。」

  他知道,在生死攸關的抉擇面前,只有跟這些士兵朝夕相處的總旗官趙平的話才能讓這些士兵無條件地相信、服從。

  因為這是長久相處形成的默契,形成的可以把後背交給對方的絕對信任。

  趙平沉默了,顯然,壓力現在歸到他的身上了,他在做最後的艱難抉擇。


  趙平的心劇烈地怦怦跳個不停,額頭上青筋暴跳,手也在黑暗中微微顫抖著。

  他腦海中忽然浮現一個念頭:「拼了,伯爵大人如此尊貴的身份都敢以身犯險,我們這些賤命一條的丘八,還有什麼不敢賭的!」

  想到這裡,他猛地一咬牙,沉聲說道:「兄弟們,按伯爵大人說的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