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北踏出東華門,晨風撲面而來,然而吹不散他心頭的沉重感。
武德帝對他寄以厚望,囑託他「再立新功」並且交給他一個『新手試煉』任務——協助虎賁中郎將趙倉剿滅地下城那幫魑魅魍魎。
虎賁軍,這支拱衛京畿、直屬帝王的精銳之師,其行動之迅疾,無愧於其赫赫威名。
當簡北策馬趕到平康坊附近時,天色已然放亮,晨曦微露。
這一路所見之景象,讓簡北不禁暗自拍手稱讚。
盛京一百零八坊,這座龐大帝國的心臟區域,已然變了顏色。
身著玄甲、面甲覆面、武裝到牙齒的、殺氣騰騰的虎賁軍士,如同鋼鐵洪流,已全面接管了所有關鍵街巷、路口、坊門。
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沉重的腳步聲、甲冑碰撞的鏗鏘聲、以及偶爾響起的、短促而嚴厲的呵斥口令,取代了往日的市井喧囂,將一種鐵血肅殺的戰時氛圍,強行灌注到這座剛剛甦醒的帝都血液之中。
早起的百姓還沒弄明白怎麼回事,就被強行呵斥著呆在家裡不許露頭,否則按照叛軍處置立殺無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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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軍這個詞一出,百姓們嚇壞了,躲在家裡瑟瑟發抖。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氣與硝煙味,無聲地訴說著剛剛過去的短暫而激烈的衝突。
雖有波折,但大局已定!
虎賁軍奉行的是來自紫光殿的最高意志:強行接管坊市,駐防禁軍如有反抗,格殺勿論。
那些參與叛亂的禁軍分子,多數尚沉浸在「大事將成」的迷夢之中。他們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沒有人進行居中排程和統籌指揮,就如同一盤散沙,根本無法組織起有效的抵抗。
當武裝到牙齒、渾身散發著濃濃煞氣的虎賁軍如同天降神兵般出現在面前時,絕望瞬間淹沒了大多數人。
「放下兵器!違令者死!」
冰冷的喝令如同死神的宣判。
大部分叛軍面對著絕對的力量碾壓和那毫不掩飾的殺意,選擇了屈辱地繳械投降,只求苟活。
偶有悍不畏死或試圖負隅頑抗者,其結局也早已註定。
虎賁軍的刀鋒快如閃電,弩箭精準奪命!反抗的零星火光,在虎賁軍鋼鐵的洪流面前,連一絲像樣的漣漪都未能激起,便被瞬間碾碎、撲滅。
反抗者倒斃於血泊之中,屍體被迅速拖走,很快就有坊市里正組織坊民拖來水車沖刷一新。
整個過程高效、冷酷,如同執行著一場預先設定的清除程式,當按下回車鍵時,一切歸零。
當簡北穿過被嚴密控制的街道時,所能看到的,只有虎賁軍冰冷的甲冑、肅然的面孔,以及那些蹲在牆角、面如死灰、被嚴密看管起來的降卒。
盛京的地面,已被徹底犁過一遍,牢牢攥在了武德帝的手中。
而現在輪到清理地下城那些毒瘤了!
趙倉看到簡北的一瞬間,臉上堆滿了笑意,他抖了抖戰甲拱手抱拳:「末將該稱呼你簡伯爺了!恭喜簡伯爺,賀喜簡伯爺榮膺伯爵之位。」
簡北老臉一紅,說實話到現在他還沒從懵逼狀態中完全清醒過來呢。
這天大的餡餅怎麼就一下子砸在自己的頭上了呢?
而且這餡餅太大太香了,以至於讓人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給人一種如夢似幻的感覺。
「趙將軍就不要取笑小子了,在下這微末之功實不足道哉,承蒙陛下不棄青眼有加擢升伯爵。
若論實打實的社稷之功,小子這點螢火之光,如何能與趙將軍您這等,真刀真槍在屍山血海中為國立下赫赫戰功、戍衛國門的沙場柱石相提並論?
每每思及將軍功業,小子便覺汗顏無地,羞愧難當!」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謙遜到了骨子裡。
簡北心知肚明,在這等級森嚴、尤其尊崇實打實軍功的大梁朝堂,尤其是在趙倉這等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悍將面前,自己這個「一步登天」的伯爵,根基尚淺,名望未立。該有的謙卑姿態,一分也不能少。
趙倉心中暗自稱讚,「居功而不倨傲,知道尊重前輩。這小子是個可造之材。」
「簡伯爺太謙遜了,這功勞是你應得的!誰羨慕也沒用!」趙倉是力挺簡北的,儘管他也羨慕簡北,但是他知道這潑天的富貴永遠也到不了他的頭上。
因為,他自認為沒簡北的機遇,更沒有簡北的魄力。
假如這件事放在他身上的話,他的第一反應就是立刻上報武德,請示下一步怎麼做。
多年的官場生涯,早就磨平了他的稜角,造就了他『官場老油條』的行事風格,也因此少了一份桀驁不馴的『野性』。
簡北抱拳拱手回了一禮,「趙將軍,陛下交代的事情做的怎麼樣了?」
「你應該也看到了,坊市盡數掌握,地老鼠們的出入口也都派人守住了,將士們正在往下面傾倒『火神之怒』,只等時間一到一把火徹底滌盪一切黑暗污濁,還人間一個清淨太平。」
簡北聽著趙倉對地下城剿滅計劃的描述,尤其是提到將「火神之怒」傾入溝渠、準備徹底焚毀的冷酷安排時,眉頭緊緊鎖起。
「趙將軍,地下城裡那些作惡多端、禍亂京畿的地老鼠,自然是死有餘辜,焚之不足惜!」
他話鋒陡然一轉,目光灼灼地逼視著趙倉,「趙將軍難道覺得那陰暗污穢的地底深處,就全是該死的惡徒嗎?」
說到這裡,簡北的情緒有些激動:「那些被擄掠、被販賣、像牲口一樣囚禁著的無辜女子呢?
她們可能昨日還是良家,今日便墮入地獄!
還有那些被拐騙、被搶奪,懵懂無知便被拖入魔窟的孩童呢?他們才剛剛開始看這世界,難道他們也該死?也該被無情烈火滌盪?」
簡北過於激動以至於聲音都微微發顫:「這些人,他們何罪之有?何其無辜?
趙將軍,難道你就沒有做過預案,先行設法將這些無辜的可憐人解救出來?
難道就不能先救人,再放火嗎?」
簡北話音未落,趙倉臉上的笑容和之前那種無所謂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他整個人都愣住了,很顯然,他還真沒有想過這些。
在趙倉這位沙場宿將看來,剿滅叛匪,摧毀叛軍老巢,執行聖命乃最高優先順序。
至於那些陷落在地底深處的可憐的婦孺,在趙倉的認知里,他們不過是這場殘酷清洗行動中,不可避免也無足輕重的「損耗」。
他們是活在陽光照不到的角落裡的「賤民」,是帝國肌體上微不足道的塵埃,為了達成「大局」,為了帝王的意志,他們的生死不值得專門去冒險,不值得為此延誤戰機,更不值得讓寶貴的虎賁健兒深入險境去營救。
這便是這個森嚴等級社會最赤裸、最殘酷的真相。
在上位者的棋盤上,尤其是涉及刀兵征伐之時,底層螻蟻的命運,從來不在優先考慮的範疇之內。
趙倉的思維,是這個時代、這個階層的典型縮影:高效、冷酷、功利至上,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理所當然」。
而簡北,這個靈魂深處烙印著「不拋棄、不放棄」的現代軍旅精神、信奉「人民至上、生命無價」的穿越者,他眼中看到的,是每一個具體的、鮮活的生命。是母親絕望的眼淚,是孩子驚恐的瞳孔。
他根本無法接受這種將無辜者視為「可接受損耗」的冷血邏輯。
趙倉沉默了半晌,「簡伯爺,」
他的聲音有些乾澀,「末將知道你宅心仁厚,悲天憫人。可是為了幾個螻蟻般的人,讓帝國最精銳的虎賁健兒,深入那九死一生、狀況不明的地底魔窟去冒險,甚至可能搭上他們寶貴的性命,這,真的值得嗎?」
簡北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
他的目光掃過周圍負責警戒的虎賁軍士兵,猛地抬高了聲音:「趙將軍你口口聲聲說他們是『螻蟻』,是『賤民』,不值得帝國健兒冒險相救!」
他指向一名離得最近的虎賁軍士兵:「可你問問他們,問問這些你麾下的虎賁健兒!
在他們披上這身象徵榮耀的玄甲之前,他們是誰?
他們難道不也是田埂上奔跑的農家子?是寒窯里苦熬的窮苦兒?是市井間討生活的升斗小民?
你說那些被擄掠的、窮苦人家的女兒和孩童不值得救?
你口中『螻蟻般』的人,或許就是他們的親人,就是他們的骨肉,就是他們曾經的街坊鄰里、血脈相連的鄉里鄉親!」
簡北有些動情,聲音顫抖得厲害:「你今日將他們視為可以隨意犧牲、無足輕重的『螻蟻』,將他們棄如敝履,那麼趙將軍,請告訴我,將來有一天,當這些此刻為你衝鋒陷陣的虎賁兄弟,不幸深陷敵陣,孤立無援,身陷絕境之時。
難道他們也不值得相救?難道他們也是可以為了所謂『大局』、為了減少『損失』而拋棄的『螻蟻』嗎?」
簡北話音未落,原本如雕塑般沉默佇立的虎賁軍士兵們,身體雖未動,但那低垂的面甲之下,一雙雙眼睛卻在瞬間劇烈地波動起來。
許多士兵緊握長矛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簡北清晰地看到,離他最近的那名士兵,面甲覆蓋下的眼睛裡閃現著淚花。
緊接著,是第二雙、第三雙……
那些隱藏在冰冷鐵面後的眼眶,難以抑制地泛紅、濕潤。
一股無聲的、壓抑的、卻如同火山岩漿般滾燙的悲憤與認同感,在鋼鐵的陣列中無聲地蔓延、激盪。
趙倉如遭雷擊!
簡北那穿透靈魂的質問,尤其是最後那句關於「未來袍澤」的假設,就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捅進了他的心窩。
他高大的身軀猛地一顫,看著周圍士兵面甲下那些閃爍的淚光,看著他們壓抑的情緒波動……
趙倉心裡被震撼了,他不可思議地看著簡北,心中瞬間掀起驚濤駭浪:「話說,這小子太能白活了,太有蠱惑力了,只是幾句話就煽動得他手下的精銳悍卒動情。
不過,話說回來,這小子說的還真他娘的對,這話聽著都讓人感同身受。」
就在這個時候,一名虎賁軍官大步上前:「將軍,標下不才,願帶一隊鐵甲弩盾兵下魔窟。」
「標下願往!」
「標下也願往!」
一時間群情激憤,紛紛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