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救?不救?

  簡北踏出東華門,晨風撲面而來,然而吹不散他心頭的沉重感。

  武德帝對他寄以厚望,囑託他「再立新功」並且交給他一個『新手試煉』任務——協助虎賁中郎將趙倉剿滅地下城那幫魑魅魍魎。

  虎賁軍,這支拱衛京畿、直屬帝王的精銳之師,其行動之迅疾,無愧於其赫赫威名。

  當簡北策馬趕到平康坊附近時,天色已然放亮,晨曦微露。

  這一路所見之景象,讓簡北不禁暗自拍手稱讚。

  盛京一百零八坊,這座龐大帝國的心臟區域,已然變了顏色。

  身著玄甲、面甲覆面、武裝到牙齒的、殺氣騰騰的虎賁軍士,如同鋼鐵洪流,已全面接管了所有關鍵街巷、路口、坊門。

  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沉重的腳步聲、甲冑碰撞的鏗鏘聲、以及偶爾響起的、短促而嚴厲的呵斥口令,取代了往日的市井喧囂,將一種鐵血肅殺的戰時氛圍,強行灌注到這座剛剛甦醒的帝都血液之中。

  早起的百姓還沒弄明白怎麼回事,就被強行呵斥著呆在家裡不許露頭,否則按照叛軍處置立殺無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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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叛軍這個詞一出,百姓們嚇壞了,躲在家裡瑟瑟發抖。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氣與硝煙味,無聲地訴說著剛剛過去的短暫而激烈的衝突。

  雖有波折,但大局已定!

  虎賁軍奉行的是來自紫光殿的最高意志:強行接管坊市,駐防禁軍如有反抗,格殺勿論。

  那些參與叛亂的禁軍分子,多數尚沉浸在「大事將成」的迷夢之中。他們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沒有人進行居中排程和統籌指揮,就如同一盤散沙,根本無法組織起有效的抵抗。

  當武裝到牙齒、渾身散發著濃濃煞氣的虎賁軍如同天降神兵般出現在面前時,絕望瞬間淹沒了大多數人。

  「放下兵器!違令者死!」

  冰冷的喝令如同死神的宣判。

  大部分叛軍面對著絕對的力量碾壓和那毫不掩飾的殺意,選擇了屈辱地繳械投降,只求苟活。

  偶有悍不畏死或試圖負隅頑抗者,其結局也早已註定。

  虎賁軍的刀鋒快如閃電,弩箭精準奪命!反抗的零星火光,在虎賁軍鋼鐵的洪流面前,連一絲像樣的漣漪都未能激起,便被瞬間碾碎、撲滅。

  反抗者倒斃於血泊之中,屍體被迅速拖走,很快就有坊市里正組織坊民拖來水車沖刷一新。

  整個過程高效、冷酷,如同執行著一場預先設定的清除程式,當按下回車鍵時,一切歸零。

  當簡北穿過被嚴密控制的街道時,所能看到的,只有虎賁軍冰冷的甲冑、肅然的面孔,以及那些蹲在牆角、面如死灰、被嚴密看管起來的降卒。

  盛京的地面,已被徹底犁過一遍,牢牢攥在了武德帝的手中。

  而現在輪到清理地下城那些毒瘤了!

  趙倉看到簡北的一瞬間,臉上堆滿了笑意,他抖了抖戰甲拱手抱拳:「末將該稱呼你簡伯爺了!恭喜簡伯爺,賀喜簡伯爺榮膺伯爵之位。」

  簡北老臉一紅,說實話到現在他還沒從懵逼狀態中完全清醒過來呢。

  這天大的餡餅怎麼就一下子砸在自己的頭上了呢?

  而且這餡餅太大太香了,以至於讓人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給人一種如夢似幻的感覺。

  「趙將軍就不要取笑小子了,在下這微末之功實不足道哉,承蒙陛下不棄青眼有加擢升伯爵。

  若論實打實的社稷之功,小子這點螢火之光,如何能與趙將軍您這等,真刀真槍在屍山血海中為國立下赫赫戰功、戍衛國門的沙場柱石相提並論?

  每每思及將軍功業,小子便覺汗顏無地,羞愧難當!」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謙遜到了骨子裡。

  簡北心知肚明,在這等級森嚴、尤其尊崇實打實軍功的大梁朝堂,尤其是在趙倉這等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悍將面前,自己這個「一步登天」的伯爵,根基尚淺,名望未立。該有的謙卑姿態,一分也不能少。

  趙倉心中暗自稱讚,「居功而不倨傲,知道尊重前輩。這小子是個可造之材。」

  「簡伯爺太謙遜了,這功勞是你應得的!誰羨慕也沒用!」趙倉是力挺簡北的,儘管他也羨慕簡北,但是他知道這潑天的富貴永遠也到不了他的頭上。

  因為,他自認為沒簡北的機遇,更沒有簡北的魄力。

  假如這件事放在他身上的話,他的第一反應就是立刻上報武德,請示下一步怎麼做。

  多年的官場生涯,早就磨平了他的稜角,造就了他『官場老油條』的行事風格,也因此少了一份桀驁不馴的『野性』。

  簡北抱拳拱手回了一禮,「趙將軍,陛下交代的事情做的怎麼樣了?」

  「你應該也看到了,坊市盡數掌握,地老鼠們的出入口也都派人守住了,將士們正在往下面傾倒『火神之怒』,只等時間一到一把火徹底滌盪一切黑暗污濁,還人間一個清淨太平。」

  簡北聽著趙倉對地下城剿滅計劃的描述,尤其是提到將「火神之怒」傾入溝渠、準備徹底焚毀的冷酷安排時,眉頭緊緊鎖起。

  「趙將軍,地下城裡那些作惡多端、禍亂京畿的地老鼠,自然是死有餘辜,焚之不足惜!」

  他話鋒陡然一轉,目光灼灼地逼視著趙倉,「趙將軍難道覺得那陰暗污穢的地底深處,就全是該死的惡徒嗎?」

  說到這裡,簡北的情緒有些激動:「那些被擄掠、被販賣、像牲口一樣囚禁著的無辜女子呢?

  她們可能昨日還是良家,今日便墮入地獄!

  還有那些被拐騙、被搶奪,懵懂無知便被拖入魔窟的孩童呢?他們才剛剛開始看這世界,難道他們也該死?也該被無情烈火滌盪?」

  簡北過於激動以至於聲音都微微發顫:「這些人,他們何罪之有?何其無辜?

  趙將軍,難道你就沒有做過預案,先行設法將這些無辜的可憐人解救出來?

  難道就不能先救人,再放火嗎?」

  簡北話音未落,趙倉臉上的笑容和之前那種無所謂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他整個人都愣住了,很顯然,他還真沒有想過這些。

  在趙倉這位沙場宿將看來,剿滅叛匪,摧毀叛軍老巢,執行聖命乃最高優先順序。

  至於那些陷落在地底深處的可憐的婦孺,在趙倉的認知里,他們不過是這場殘酷清洗行動中,不可避免也無足輕重的「損耗」。

  他們是活在陽光照不到的角落裡的「賤民」,是帝國肌體上微不足道的塵埃,為了達成「大局」,為了帝王的意志,他們的生死不值得專門去冒險,不值得為此延誤戰機,更不值得讓寶貴的虎賁健兒深入險境去營救。

  這便是這個森嚴等級社會最赤裸、最殘酷的真相。

  在上位者的棋盤上,尤其是涉及刀兵征伐之時,底層螻蟻的命運,從來不在優先考慮的範疇之內。

  趙倉的思維,是這個時代、這個階層的典型縮影:高效、冷酷、功利至上,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理所當然」。

  而簡北,這個靈魂深處烙印著「不拋棄、不放棄」的現代軍旅精神、信奉「人民至上、生命無價」的穿越者,他眼中看到的,是每一個具體的、鮮活的生命。是母親絕望的眼淚,是孩子驚恐的瞳孔。

  他根本無法接受這種將無辜者視為「可接受損耗」的冷血邏輯。

  趙倉沉默了半晌,「簡伯爺,」

  他的聲音有些乾澀,「末將知道你宅心仁厚,悲天憫人。可是為了幾個螻蟻般的人,讓帝國最精銳的虎賁健兒,深入那九死一生、狀況不明的地底魔窟去冒險,甚至可能搭上他們寶貴的性命,這,真的值得嗎?」

  簡北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

  他的目光掃過周圍負責警戒的虎賁軍士兵,猛地抬高了聲音:「趙將軍你口口聲聲說他們是『螻蟻』,是『賤民』,不值得帝國健兒冒險相救!」

  他指向一名離得最近的虎賁軍士兵:「可你問問他們,問問這些你麾下的虎賁健兒!

  在他們披上這身象徵榮耀的玄甲之前,他們是誰?

  他們難道不也是田埂上奔跑的農家子?是寒窯里苦熬的窮苦兒?是市井間討生活的升斗小民?

  你說那些被擄掠的、窮苦人家的女兒和孩童不值得救?

  你口中『螻蟻般』的人,或許就是他們的親人,就是他們的骨肉,就是他們曾經的街坊鄰里、血脈相連的鄉里鄉親!」

  簡北有些動情,聲音顫抖得厲害:「你今日將他們視為可以隨意犧牲、無足輕重的『螻蟻』,將他們棄如敝履,那麼趙將軍,請告訴我,將來有一天,當這些此刻為你衝鋒陷陣的虎賁兄弟,不幸深陷敵陣,孤立無援,身陷絕境之時。

  難道他們也不值得相救?難道他們也是可以為了所謂『大局』、為了減少『損失』而拋棄的『螻蟻』嗎?」

  簡北話音未落,原本如雕塑般沉默佇立的虎賁軍士兵們,身體雖未動,但那低垂的面甲之下,一雙雙眼睛卻在瞬間劇烈地波動起來。

  許多士兵緊握長矛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簡北清晰地看到,離他最近的那名士兵,面甲覆蓋下的眼睛裡閃現著淚花。

  緊接著,是第二雙、第三雙……

  那些隱藏在冰冷鐵面後的眼眶,難以抑制地泛紅、濕潤。

  一股無聲的、壓抑的、卻如同火山岩漿般滾燙的悲憤與認同感,在鋼鐵的陣列中無聲地蔓延、激盪。

  趙倉如遭雷擊!

  簡北那穿透靈魂的質問,尤其是最後那句關於「未來袍澤」的假設,就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捅進了他的心窩。

  他高大的身軀猛地一顫,看著周圍士兵面甲下那些閃爍的淚光,看著他們壓抑的情緒波動……

  趙倉心裡被震撼了,他不可思議地看著簡北,心中瞬間掀起驚濤駭浪:「話說,這小子太能白活了,太有蠱惑力了,只是幾句話就煽動得他手下的精銳悍卒動情。

  不過,話說回來,這小子說的還真他娘的對,這話聽著都讓人感同身受。」

  就在這個時候,一名虎賁軍官大步上前:「將軍,標下不才,願帶一隊鐵甲弩盾兵下魔窟。」

  「標下願往!」

  「標下也願往!」

  一時間群情激憤,紛紛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