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親王此刻的模樣,令簡北心頭一顫,幾乎不忍直視。
距離上次在慈寧宮相見,不過月餘光景。
彼時那位精神矍鑠、鶴髮童顏的老王爺,此刻竟已形銷骨立,眼窩深陷,氣息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胸膛起伏間出氣多、進氣少,分明是油盡燈枯,命懸一線之相。
簡北的腳步聲靠近病榻,老王爺艱難地、緩慢地睜開了沉重的眼皮。
一直緊盯著父親的李恆光立刻捕捉到了這細微變化,他敏銳地察覺到父親渾濁黯淡的眼眸深處,在瞥見簡北身影的剎那,竟然掠過一絲微弱的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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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德皇帝令人趕製的精鋼針筒不止一支,簡北取過一支嶄新未用的,以烈酒反覆擦拭消毒。
他面色沉靜,如法炮製。先在老王爺枯瘦的手臂內側完成皮試,確認無過敏跡象後,才謹慎地找到靜脈,將淡黃色的青黴素藥液緩緩推注進去。
施針完畢,簡北轉向肅立在床榻旁、全程凝神屏息的太醫院院令畢如海,問道:「畢院令,方才的操作步驟,可都看清了?」
畢如海豈會看不清?
自簡北踏入這間病房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如同被磁石吸引,寸步未離其身。
簡北的每一個動作、如何消毒、以及進針的角度、推注的緩急……每一個細微之處,都被他死死烙印在腦海里,不敢有絲毫遺漏!
「血管推注藥物?神乎其技啊!這小子的技能絕對是恩師一脈秘傳的絕技!」
畢如海內心激盪翻湧,他下意識的這麼以為,因為他可不相信簡北這個毛頭小子,能有如此神乎其神的技能。
若非顧忌著病榻上的裕親王和侍立一旁的世子,若非場合嚴肅,他幾乎要按捺不住衝上前去,立刻表明身份,與這位同門小師弟相認。
自從上次在慈寧宮見到簡北那個破舊的針囊開始,他心裡就百分百確認——他們二人師出同源!
他心裡就沒放下過簡北,他一直惦記著抽個機會跟簡北攀談一番。
可是一直沒有機會!現在跟簡北再次見面,他怎能心中不激動?
「小簡大人,老朽已將施針之法銘記於心!」
畢如海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與熱切,「小簡大人醫術通神,老朽欽佩之至!猶記慈寧宮中,大人以精妙針術為太后祛除鉛毒沉疴;
如今更研製出克制疫病的神藥,創此『推注』奇法,真乃天縱奇才,驚為天人!」
他話語稍頓,眼中那抹熱切的光芒愈發熾熱,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溫和臉上笑意堆疊:「只是老朽斗膽相詢,不知小簡大人師承哪位隱世聖手?
若能得大人引薦,讓老朽一睹尊師風采,便是畢生之幸!不知可行否?」
這番突如其來的探問,讓簡北心頭猛地升起一個大大的問號。
這老院令從剛才起看自己的眼神就亮得瘮人,此刻更是興奮得有些異常。
簡北不由得暗自嘀咕:這老頭兒怎麼回事?該不會也有那種見不得光的癖好吧?
他可是聽聞京中不少權貴,沉迷五石散、喜好龍陽斷袖之風。
看著眼前這位鬚髮花白、德高望重的太醫院首座,此刻一臉熱切,兩眼放光,如同餓狼盯上鮮肉般死死「鎖」著自己。
最關鍵的是,老傢伙也不知道多久沒有洗漱了,一開口,一股子腐臭的味道撲面而來。
就如同面對一個茅廁似的!熏死個人啊!
簡北頓感一陣毛骨悚然的感覺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心中不免一陣惡寒:「臥槽!不是吧?」
他內心警鈴大作,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渾身上下三百六十個毛孔倒立,腳下也不自覺的後退半步。
「尼瑪,這老傢伙都一大把年紀了,要點逼臉學點好成不?一把年紀學人家走旱路,這他娘的也太膈應人了吧?」
畢如海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他只顧著向小師弟示好了,哪裡想到竟至簡北誤會至此?
正當他還想進一步拉著簡北攀談的時候,裕親王世子李恆光面色一沉:「畢院令閒話攀談請出去,現在小簡大人正在為老王爺醫治,莫要打擾他。」
呃......
畢如海鬧了個大紅臉,他瞬間回過神來,趕緊後退躬身拱手:「世子殿下、小簡大人,是老朽冒昧、唐突了,老朽一時忘形,失禮至極,萬望海涵!」
簡北幸好有口罩遮擋,他面上的嫌棄神色並未暴露人前,他看老傢伙畢如海道歉,心裡想著寧得罪十個君子不得罪一個小人,他不想把老傢伙得罪死了。尤其這「小人」還是太醫院首座。
簡北當下隨意拱了拱手,語氣平淡地揭過:「畢院令言重了,無妨。只需將方才的操作流程牢記於心,日後遇此疫病重症,依法施為即可。」說完,便不再看畢如海,徑直走到一旁。
他搬過一把椅子,穩穩坐在裕親王床頭。
凝神靜氣,伸出三指,精準地搭上老王爺枯瘦手腕的寸關尺三脈,細細體察那微弱遊絲般的搏動。
指下脈象雖極細極弱,如風中之燭,卻並非絕脈,這意味著,尚存一線生機。
「藥液既已注入血脈,應該會很快起效果。若能輔以針灸激發元氣,必能事半功倍,搶回這命懸一線的生機!」
念頭電轉間,簡北已從隨身的舊藥箱中取出了李神仙所贈的那捲古樸破舊的針囊。
信手拈起一枚細如牛毫的銀針,他目光沉靜,出手如電。
他的動作行雲流水,毫無滯澀,正是他的拿手絕技——隔衣刺穴。
這一幕落入畢如海的眼中,他的內心不免又是一番心潮澎湃,眼睛裡同時也發出熾熱的光芒。
簡北出手快如閃電,呼吸之間,十數枚銀針已精準刺入裕親王周身要穴。
隨著最後一針落下,只見老王爺原本蒼白如紙、毫無生氣的枯槁面龐,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漸漸泛起一層極其微弱的紅潤之色。
雖然依舊虛弱,但那抹血色如同冰層下悄然涌動的暖流,昭示著沉寂的生命力正在被重新喚醒。
簡北緊繃的心弦終於放鬆,如釋重負地長長吁出一口氣:「氣血脈絡已然疏通,藥力亦在發揮作用,老王爺這條命,算是從鬼門關拉回來了。」
就在這時,一直強忍激動的畢如海再也按捺不住。
他身體微微顫抖,目光直勾勾盯著簡北,顫抖著嗓音問出那個在心頭縈繞了許久的疑問:「小簡大人,老朽斗膽問一句,您方才施展這『隔衣刺穴』的無上絕技,可是得自一位李姓高人?」
「李姓高人?」
簡北聞言猛地一愣,心頭也是倏地一顫。
糟糕!自己和李爺爺約定了三日後相見,可是隨著疫病爆發,他全身心投入青黴素的研製和救人,竟將這個約定忘得死死地。
如今時日已過,也不知老人家是否還在禪院等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