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北回到漪梅園一頭扎進地窖,時不我待啊!
武德老小子就給了三天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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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只有三天!
武德帝那句「誅你九族!」的咆哮,猶在耳畔迴蕩,震得他腦子嗡嗡作響。
真是日了狗了,前一刻紫光殿中涕淚橫流的慈父,轉眼就化作了擇人而噬的暴君。
簡北毫不懷疑——若三日後地窖中提取不出那救命的「神藥」,莫說他項上人頭,便是襁褓中的小簡丫,也難逃那武德的帝王沖天之怒。
「武德老小子,這是趕鴨子上架,不上都不行。根本就沒給商量的餘地。」
賭?拿九族性命去賭帝王那一絲可能存在的仁心?
他簡北還沒那麼天真,縱觀大梁千年歷史,哪一個朝代也沒缺過冤死的森森白骨。
三天,七十二個時辰!
沒有退路!唯有向死而生!
簡北猛地撲向那排培養皿,布滿血絲的雙目如同餓狼盯住獵物,他很希望自己離開的這段時間會有奇蹟發生。
他捧起一隻只陶罐,湊近昏黃油燈。
渾濁的液面下,青綠、灰白的菌斑依舊懶散地匍匐著,如同凝固的沼澤死水。與離開時別無二致,巨大的失望湧上心頭。
那些培養皿里的黴菌,跟自己離開時相比,基本上就沒有什麼變化。
簡北也是納悶了,曾經他在一檔科普欄目中看過如何培養菌株。
明明步驟無誤,環境可控!怎麼到了自己這兒就不管用了呢?
一絲無力感襲來,簡北一屁股坐在地上,難道老天真要絕我簡氏滿門不成?
倏地,簡北看向武德剛送來的那批霉變的貢果。
嶺南荔枝淌下的黑膿在幽暗中泛著屍油般的冷澤,西域葡萄乾癟的褶皺里,詭異的靛藍絨毛正無聲瘋長。而那江南蜜桃潰爛的果肉上,大片墨綠與灰白的霉斑如同妖異的菌毯,正貪婪吞噬著最後的甜漿。
「天不絕我,或在此物!」
此刻的簡北就如同一顆火星濺入干透的柴薪,他眼中那點瞬間點燃希望之火。
這些黴菌說不定就是能培養出菌株的最後的溫床。
想到這裡,簡北再無半分躊躇,如離弦之箭似的,一頭撲向雜物堆,翻找出僅存的潔淨陶碟瓷皿。
烈酒潑灑,抹布擦乾,他十指翻飛,這套製作培養基的動作,他已經做了不知道多少次,嫻熟的很。
米漿調勻濾淨,這是用來調控酸鹼PH值的,取自豬胰臟的胰酶溶液研磨過濾......
最後,將貢果上最妖艷、最蓬勃的霉斑,如同採集稀世珍寶般,用灼燒滅菌的銀簪尖,小心翼翼刮入那渾濁的「生命原湯」......
簡北此刻全神貫注,他彷佛忘記了飢餓、忘記了疲勞、忘記了憂愁、忘記了喜樂的一個行屍走肉,一門心思撲在製作培養基上。
地窖里陰暗潮濕,霉味刺鼻,然而簡北心無旁騖,仿若根本就聞不到那難聞的氣味似的,汗水浸透的衣衫緊貼脊背,滴落的汗珠混入培養基也渾然不覺......
簡北布滿紅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那些陶罐,此時這方腐氣蒸騰的地窖,已化作與死神競速的賽場。
簡北在地窖里拼命跟死神競速,而漪梅園內則隨著送犀角的醫官到來,進駐了一隊御刀衛。
這無異於給一鍋滾燙的熱油里滴進了一滴涼水,瞬間炸了鍋。
闔園上下,頓時人心惶惶,皆如墜雲裡霧裡。
簡淑瞪大了圓溜溜的眼睛,口罩上方露出的眸子滿是驚疑。
「呀!定是皇上老爺子派來保護哥哥的!」
她心中篤定,她的小腦袋瓜里對朝廷官制的認知,貧瘠得可憐。
除了戲文里威風八面的八府巡按和縣太爺,便是她那光芒萬丈的哥哥。
大梁開國千載,唯一的三元及第!文曲星下凡!
在她心中,這便是頂了天的「大官」!值此瘟疫橫行,皇帝派御前精銳保護國朝棟樑,豈非天經地義?
然而,現實很快給了她當頭一棒。
那些黑甲覆面、煞氣森森的御刀衛,對地窖方向不聞不問,反而如鐵桶般將簡北的書房圍得密不透風,水潑不進。
更有一個鬚髮皆白的醫官模樣的老者,一頭扎進書房後便再未露面,只在門縫開啟的瞬間,遞出一小包散發著奇異苦香的「犀角粉」給葉玉菡退熱,旋即又緊緊關上。
當簡淑端著冰盆,小心翼翼想靠近書房給小十三物理降溫時。
「止步!」
一柄未出鞘的御刀猛地橫亘身前,撞得冰盆「哐當」一聲。
那御刀衛面甲後的眼睛,毫無溫度,看她如同盯著路邊的草芥。
「我......我給小十三送冰!他燒得厲害!」簡淑急道。
「擅近者,格殺!」回答她的,是另一側衛士的低吼,那人說著,手已按上刀柄。
簡淑被那御刀衛的殺意逼得踉蹌後退三步,口罩下的小臉瞬間煞白,隨即又因憤怒而漲得通紅。
她死死攥著冰盆邊緣,胸脯劇烈起伏,肺腑間彷佛有烈火在燒灼。
這可是在自己家,卻被人防賊一樣的提防,簡直太過分了。
看著阻攔她的御刀衛戴的如鬼魅一般的獸紋面甲,簡淑心中猛地啐了一口,「呸!真是醜人多作怪。」
就在簡淑端著冰盆進退維谷之極,只聽得書房裡那老醫官一聲驚呼:「天佑皇嗣,十三殿下高熱已退,神志初清。蒼天垂簾,皇恩浩蕩啊!速速將此天大喜訊飛馬稟告陛下!!」
「皇嗣?十三殿下?」
這個訊息如同九天驚雷在簡淑耳畔炸開,簡淑腦中「嗡」的一聲巨響,整個人呆立當場。
冰盆「哐當」一聲砸落青石板,碎冰四濺。
她瞪大了雙眼,「小十三是皇子、十三殿下?」
就在簡淑驚得呆若木雞之時,方才那個阻擋她的御刀衛,面甲後那雙原本冰冷如看死物的眼睛,此刻竟燃起一團激動的火苗。
那御刀衛根本無暇再看簡淑一眼,身形如離弦勁弩般暴射而出。
只聽得漪梅園門外一聲戰馬長嘶,緊接著便是蹄鐵敲打石板的聲音。
簡淑面色凝重,眉頭緊蹙,水葡萄似的大眼睛裡,倏地,閃過一絲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