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北的眼中陡然閃過一抹精光,地上的八寶嵌珠蓮葉碗殘骸靜靜地躺在地上。
羊脂玉的底座碎裂成一地碎塊,尚在情理之中;
各色鑲嵌的寶石滾落四處,閃爍的珠光映著狼藉,也屬正常。
然而,那內層碗壁本應是延展性極佳的純銀內膽,它竟然也裂開了,而且那裂痕絕非尋常,不是受力凹陷或卷邊,而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蛛網般的細密皸裂,這就不正常了。
那銀碗碎片如同被極寒低溫冷凍後又猛烈敲擊的薄冰,紋路細碎扭曲,布滿整個碗壁碎片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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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絕不可能!」一個聲音在簡北腦海中道。
他雖非工匠,可畢竟是學過現代知識的,對金屬特性再熟悉不過。純銀是何等柔韌之物?莫說從吳雪中手中跌落,便是用力摔砸,也只會變形扭曲,絕難碎裂。
更遑論出現這種蛛網狀裂痕?
曾經他的高中老師講過,純銀,乃是至柔至韌之物,眼前這景象,徹底違背了金石物性之理。
除非......除非這銀,已非純銀。
簡北的腦子嗡了一聲,瞬間大了三圈。
他眼前不停的閃現著給太后看舌苔時候發現的那隱約可見的、附著在齒齦邊緣的一圈不祥的藍黑色畫面。
再結合眼前這片片碎裂、呈現出詭異蛛網紋路的銀質碗壁!
「銀子裡面加了鉛!!!」簡北幾乎第一時間斷定,肯定是這樣的。
這一切都串起來了,他之前就斷定太后齒齦的異樣就是鉛中毒,之前他還在想老太后或許是塗抹了含鉛汞的化妝品,長期使用之下,難免體內積累鉛毒,可是現在看來錯的很離譜啊。
還有這本該柔韌的純銀內膽,竟摔得如同劣質陶器般四分五裂,呈現出蛛網皸裂,這絕非純銀之性,純銀至柔至韌,除非其中摻入了大量質地脆硬、延展性極差的鉛。
鉛!肯定是鉛!
簡北腦子裡忽然閃過,當年他曾經看過一篇資料所載:「鉛性脆冷,混入銀中,則銀失其柔韌,徒增其脆!如同美玉摻入敗絮,金身混入泥胎!此乃金石相蝕之理!」
簡北的心臟如同戰鼓般狂擂不止,幾乎要撞破胸膛!
同時一股徹骨的寒意襲來,瞬間簡北只覺得渾身血液都快要凍結了,整個人直接僵化在原地。
能夠向皇太后進獻如此珍稀貴重的八寶嵌珠蓮葉碗之人,其身份地位,絕非尋常。必是太后身邊極親近、極得信重之人。
這碗,太后顯然喜愛至極,視若珍寶,等閒絕不輕用。
若非今日鍾世興獻上那等「永葆青春」的湯藥,恐怕還捨不得拿出來。
這恰恰說明,送碗之人,深諳太后喜好,甚至能左右其心意。若非太后真心喜愛之人所贈,縱使價值連城,也難入她法眼。
而送碗之人,正是算準了這一點,篤定太后珍視此碗,日常清洗養護時,宮人必定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絕不敢有絲毫磕碰或大力擦拭。
如此一來,這鉛銀混鑄的碗壁的脆性,便能在日復一日的精心呵護下,被完美地掩藏起來,不露絲毫破綻。
好深的算計,好毒的心腸。
這根本就是一場處心積慮、精心策劃、意圖在無聲無息間,以慢性鉛毒侵蝕太后鳳體,最終奪其性命的絕戶計啊!
簡北慢慢蹲下身子拿起一塊布滿裂紋的碎片仔細端詳著,心中驚詫莫名:「這碗究竟是誰送的?」
就在此時,武德眸底驟然掠過一道厲色,那目光森冷如出鞘的寒刃,倏地釘死在簡北手中那塊碎片上。
他一步踏前,身形帶起的勁風掀動袍角衣袂飄飄,五指如鷹爪般驟然探出,將碎片拿入掌中。
武德看著掌中那碎片泛著詭異的銀光,久久凝視沒有說出一句話。
此刻武德的眉頭緊緊擰成一個「川」字,良久才百思不得其的道:「簡青陽,這銀碗……怎會碎成這般模樣?」
簡北深吸一口氣平復一下內心的激盪,他思慮再三還是決定和盤托出。
「陛下明鑑,此物,看似是宮廷御用的純銀珍器,實則內里摻入了大量鉛。
故而其質脆易崩,碎成此狀。」
「鉛?」
「對,此物看似銀亮,實則內里摻雜了鉛,若長久使用,鉛毒便如跗骨之蛆,無聲無息,日漸侵蝕人體精元,消磨生機。
萬幸太后娘娘鳳體尊貴,平日極少動用此等器皿,鉛毒只是少量入體,並未引起大患。
否則,天長日久,鉛毒深積入髓,那後果……臣實不敢言,亦不敢想。」
「鉛毒?」
這兩個字,如同兩顆燒紅的石頭,狠狠砸進武德的心湖水,瞬間激起滔天巨浪。
他雖對鉛毒具體如何作祟不甚了了,但那一個「毒」字,已如最鋒利的寶劍,狠狠刺入他的心臟。
眼前一閃,剎那間,塵封的記憶閘門打了開來。
昔日宮廷那場驚心動魄的投毒舊事,湧上心頭。
彼時的武德雷霆震怒,血洗宮闈,詔獄深處填進的亡魂不知凡幾。
那詔獄石牆上乾涸的深褐血跡,那午夜夢回仍縈繞鼻端的鐵鏽腥氣……
本以為早已塵封在心底的最深處,哪知道聞聽簡北口中說出一個『毒』字,瞬間記憶又被勾了起來。
武德腦中轟然一震,耳畔嗡鳴,似有千萬根鋼針扎入顱骨,一股凜冽刺骨的殺意自胸腔炸開,直衝咽喉。
他五指收緊,指節泛白,幾乎要將手中殘片捏碎。
良久他的聲音彷佛從齒縫間擠出:「母后,這碗究竟是誰獻上的?」
老太后身形猛然僵住,雙眼微微顫動,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間佛珠。
她嘴唇翕動,嗓音飄忽如遊絲:「這碗......這是寧妃那孩子,當年親手捧給哀家的......」
話音未落,又似被燙到般急促搖頭,「不,不會的!
那孩子最是純善,冬日裡怕哀家膝頭受寒,能跪著替哀家捂一個時辰......」
她猛然抓住武德衣袖,顫抖著嗓子說道:「兒子,她都死了十五年了啊!一個死人......怎麼害哀家?」
簡北震撼了,沒想到還能聽到如此宮闈秘聞。
這個寧妃究竟何許人也,為何太后對她如此寵信,她都死了這麼多年了,太后提及她還是如此高的評價?簡直是不敢想像。
再看武德,聞聽寧妃二字,如淬毒利箭貫胸而過,武德眼前驟然金星亂冒。
他身形一晃,膝蓋重重磕在案角,然而卻渾然不覺痛。
他喉頭上下滾動,只覺喉間湧上一股腥甜。
武德整個身子搖搖欲墜,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簡北反應迅速一個箭步上前扶住他臂膀,攙扶著他坐在錦凳之上。
簡北詫異了,只見武德的面色蒼白,額頭上竟顯出一層白毛汗。
「陛下,可否容臣為您請脈......」簡北邊說指尖已搭上武德脈門。
不料想,武德猛然抽腕,力道很大帶翻身了邊案几上抄經所用的硯台,以至於黑色的墨汁潑灑在青金石磚上。
武德一臉痛苦的盯著地上那團墨跡忽然低笑出聲:「朕無恙,無需請脈!」
不知何時,暖閣里的光線暗淡了下來,天空中也籠罩上了一層烏雲。
倏地,一道虬蛇般的閃電划過天空,繼而一陣轟鳴的雷聲響徹雲霄。
閃電的光照亮武德蒼白的面容,顯得很是陰森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