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八寶嵌珠蓮葉碗」,名字就透著講究:「八寶」象徵天地福氣、富貴長壽都聚齊了;「嵌珠」說明鑲著價值連城的寶貝;「蓮葉」取其清淨不染的姿態,也暗含長生不老的念想。
這碗吳雪竹熟得很,太后每月進補藥,用的就是它。
雖說她出身江南頂級豪門,見慣了奇珍異寶,可第一次見這碗時,還是被震住了。
她清楚這是太后的心頭肉,輕易不用,只在重要日子或進珍貴藥材時才拿出來。
吳雪竹小心翼翼地從內侍捧著的紫檀螺鈿錦盒裡取出碗,輕輕放在鳳榻旁的案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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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縷晨光正好打在碗上,霎時珠光寶氣。整個暖閣里,響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氣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釘在了那隻光芒奪目的寶碗上。
碗身底座是用一整塊頂級的羊脂白玉精雕而成,玉質溫潤無瑕,純淨透亮,內里彷佛有月光流動。底座被巧奪天工地雕成八片舒展的蓮瓣,葉邊自然翻卷,葉脈纖毫畢現,活靈活現,真像剛從仙池裡摘下,葉尖還凝著一滴將落未落的水珠。
在這白玉蓮座之上,穩穩托著白銀打造的內碗壁,碗口邊緣則是一圈耀眼的鎏金。
白玉作底,銀壁金邊,三種材質交相輝映。
但真正讓這小碗攝人心魄的,是那「嵌珠八寶」。
在蓮葉脈絡交匯處、葉緣起伏處,宮廷巧匠用秘法嵌上了八顆稀世珍寶:
鴿血紅寶石,紅得像血,烈得像火。
皇家藍寶石,深藍如夜空,澄澈如星河。
祖母綠,翠色逼人,生機勃勃。
無瑕鑽石,純淨剔透,光芒刺眼。
南洋金珠,渾圓碩大,光澤如緞。
金綠貓眼石,一道金線橫亘中央,隨光遊走。
稀有的粉藍寶石,溫柔如晚霞。
星光紅寶石,紅光濃郁,六道星線璀璨閃耀!
每顆寶石都碩大無比,切割頂級,在陽光下璀璨奪目!
這奢華到極致的寶石陣列,與溫潤內斂的羊脂白玉交相輝映,整隻碗彷佛籠罩在一層流動的夢幻光暈中。
這哪裡還是個碗?分明是無數能工巧匠智慧、技藝的集大成之作,是帝國鼎盛的奢華象徵,更是太后無上尊榮的化身!
暖閣里瞬間靜得可怕,落針可聞,彷佛連聲音都被那寶光吸走了。只剩下那隻蓮葉碗上,珠光寶氣流轉不息。
簡北心中也是倒抽一口冷氣,不得不說古代的匠人們手工技藝精湛,這碗處處都透著皇家無上的奢華,無盡的尊貴。
一隻吃飯的碗而已,至於搞的這麼華貴?
要知道單單是碗上的一顆寶石的價值,都足以讓一戶五口平民之家一輩子都花用不完。
不過簡北心中也悄然浮起一絲疑慮。
眼前這隻碗,周身鑲嵌的珠玉寶石、掐絲琺瑯,無不是世間罕有的珍品,流光溢彩,極盡皇家奢華。
然而,與這極致華美形成對比的,是那光滑的內壁——竟是再普通不過的白銀。
銀子?尋常百姓之家視其為貴重之物,可在堆金砌玉、珍寶如山的九重宮闕之內,它實在算不得什麼稀罕物。
更何況這隻碗的主人,乃是當朝太后,萬乘之尊的生母,普天之下最尊貴的女人。
在她眼中,白銀恐怕與尋常瓦礫無異,不過是日常器具中最低等的材質罷了。
如此身份,怎會對一隻內壁為銀的碗這般珍視?
這念頭在簡北心中盤旋不去。
莫非是外壁那些價值連城的寶石琺瑯,更能彰顯她至高無上的地位?這倒說得通。
但……似乎又不止於此。
一個念頭如電光般閃過——驗毒!是了,銀子能驗毒!此乃世人皆知之理。
在古代世界,劇毒之物,首推砒霜之流。
一旦與銀器相遇,便會發生化學變化,令銀器表面瞬間蒙上一層烏黑,清晰可辨。
太后身居高位,飲食起居都要預防有人圖謀不軌。
用這看似平常的白銀內壁來盛放羹湯飲食,正是防範毒鴆的一道屏障。
想到這裡,簡北心中那縷纏繞的疑雲漸漸散去,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
世人皆羨帝王家,誰見九重宮闕寒?鳳座高懸日月下,金階深鎖血淚斑。
看那萬民俯首的皇太后——織金翟衣映朝霞,羊脂玉盞盛瓊漿,
連那試毒的銀碗,都泛著暗芒。
最是尋常一碗羹,要經三試五驗,銀針試遍,連碗底雲紋,都映著百種心機。
這滔天富貴不過是金絲籠里數更漏,琉璃瓦下聽風雪。
說什麼鳳臨天下,分明是心懸千鈞秤,足踏萬丈淵,冠上東珠重,眉間溝壑深。
這般日子,縱有千般享用,萬般權勢,那深宮重帷之下的心,又怎能真正舒展,尋得片刻舒心?
就在簡北暗自思忖之際,鍾世興手捧青瓷藥罐躬身入內。
他的額角還掛著趕路沁出的細汗,由於太過激動的緣故吧,他的聲音都帶著一絲顫音:「太后娘娘,老臣已將九轉玉容培元湯備妥。「
鳳榻上的太后聞言直起身子,丹蔻指尖輕叩案幾:「竹丫頭,速速盛來。「
吳雪竹纖指微顫,鎏金蓮葉碗在她掌心流轉著夢幻光暈,八顆寶石在晨光中折射出令人目眩的華彩。
當她將琥珀色藥液傾入銀質碗壁時,竟映得滿室生輝。
就在她轉身奉藥的剎那,一個不小心腳下一個踉蹌,整個人猛地一晃。眾人只聽得的吳雪竹一聲驚呼,那隻集萬千工匠精心打造的寶碗已在地上碎作數片,湯藥在猩紅織金毯上洇開一片暗痕。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整個暖閣鴉雀無聲。
鍾世興如遭雷擊,僵立當場。他費盡心機尋來的靈藥,碎了!這唯一能向太后獻藥、博取天恩的良機,毀了!一股不甘的怒火直衝頂門。
斜倚鳳榻的皇太后,眼睜睜看著這一切,急得嘴唇哆嗦,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心口彷佛被剜了一刀!那隻玉碗算得什麼?
她痛惜的是碗中傾灑的湯藥,那可是能永駐青春的仙露啊!竟生生糟蹋了!
「你這笨手笨腳的傻丫頭啊!」老太后心中波濤翻湧,又氣又痛,幾乎背過氣去,「可真是要了哀家的命了!」
然而,當她的目光看到那正慌亂地收拾碎片的吳雪竹,因為不小心指尖被劃破一點殷紅迅速洇開的時候,她所有的怒火與痛惜瞬間消弭無蹤。
「竹丫頭!」老太后驚呼一聲,猛地從榻上翻下身,連鞋子都顧不得穿厲聲急喚:「御醫,速來給哀家瞧瞧竹丫頭的傷有無大礙!」
而此刻,立在鳳榻近旁的簡北,卻將方才一幕盡收眼底。
所謂的「失手」,哪裡是意外?
吳雪竹那丫頭,在玉碗脫手墜地的前一瞬,分明朝他飛快地眨了下眼!眼底狡黠的光一閃而過。
緊接著,那小巧的唇角便勾起一抹極快、極淺的弧度,頰邊的小酒窩也隨之俏皮地呈現,簡直可愛極了!
沒錯,吳雪竹就是故意的!
方才鍾世興那老傢伙與簡哥哥火藥味十足地頂牛,為了進補之事爭執不下,早已讓她心中憋了一股邪火。
起初看鐘世興那雪白長髯,還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高人模樣,可爭執之後,她再看這張老臉,只覺得老傢伙越來越面目可憎!
「哼,老傢伙真真可惡!」她心底暗啐,「簡哥哥分明說了不能進補,你偏要反其道而行,不就是想從太后痊癒的功勞里分一杯羹?不,瞧你那架勢,分明是想把大半功勞都搶了去!
敢當著本郡主的面欺負簡哥哥?老東西,你這如意算盤打的可真叫一個精明。」
吳雪竹心頭那股護短的勁兒蹭蹭往上冒,「讓本郡主不爽快,你的如意算盤休想打響。
今兒就是天王老子來了,本郡主也得給你攪和黃了。
就算事後被太后責罰,本郡主也在所不惜!
若是讓你得了逞,本郡主就白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