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三層外三層的虎賁軍,刀出鞘弓上弦,雪亮的鋒刃在殘陽最後的餘暉里閃著寒光,死死圍住這座孤零零的院子。
所有人的目光,所有的神經,都牽繫在那根細細的、長長的、連線在馬車上的引線上。
簡北知道,那裡,是五千斤火藥,足以將這片地方,連同周圍上百條虎賁軍的性命,一同送上天的東西。
空氣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火把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輕響,像催命的鼓點。
手持火把的黑衣人聲音帶著嘶啞,「我們要談判,趕緊找個說話管用的狗官過來,否則,老子立刻點燃火藥同歸於盡。」
趙倉剛要動,簡北一把拉住了他輕聲道:「我來拖住他們,你指揮兄弟們隨時聽我命令準備強攻。」
趙倉呼吸有些沉重,目光中滿是崇敬之情,「小簡大人請放寬心,只要你一聲令下我保證把他們全射成刺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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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簡北說完走到陣列最前,他身上的大紅官衣很是顯眼,「本官簡北,乃聖上身邊的庶吉士,奉命肅清藏污納垢的胡人區。
爾等是何人?難道不知我大梁嚴禁私人持有火藥嗎?
趕緊放下武器束手就擒,說不定本官還能饒你們一命,冥頑不化反抗到底死路一條。」
簡北心裡也緊張,畢竟五千斤火藥可不是鬧著玩的。
不過此時他有種熱血上頭的感覺,彷佛後世看過的刑偵劇警匪對峙的畫面重現。
手持火把的黑衣人顯然是領頭的,他的目光在簡北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有些空洞,有些死寂,卻又彷佛燃燒著某種近乎狂熱的東西。
黑衣人的嘴角極其緩慢的扯動了一下,向上彎起一個弧度。
那不是絕望的笑,不是瘋狂的笑,而是一種......摻雜著無盡恨意與某種扭曲快慰、決絕的詭異笑容。
「庶吉士,狗皇帝身邊的人。
哈哈,沒想到老子赴死前還能拉這麼一個夠分量的人墊背,兄弟們死也值了。」
簡北心頭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猝不及防地從脊椎骨竄起。
不對!
根本沒有什麼談判!他們等的,就是一個夠分量的朝廷官員現身!然後同歸於盡。
念頭閃過的電光火石間,簡北手一揮:「動手!」
然而還是慢了一步,只見那黑衣人的火把已經放在火藥引線之上。
「嗤......」
火藥引信瞬間被點燃,耀眼的火星如同火舌嘶叫著竄向裝滿火藥的馬車。
與此同時,那手持火把的黑衣人嘶聲咆哮,「江州死難的前輩英靈!報仇的時候到了!晚輩找了個狗皇帝身邊高階別狗官獻祭。」
隨著他的一聲咆哮,發動了進攻的號角。顯然這是他們事先商量好的。
幾乎在引信點燃的同時,那十幾名黑衣死士齊聲發出震天的怒吼,他們毫不猶豫地手持刀劍,如同決堤的洪水,又如同撲火的飛蛾,帶著一往無前的慘烈氣勢,朝著簡北發起了亡命的衝鋒!
他們或許根本就沒想靠火藥炸死所有人,或者說,那點燃的火藥更多的是一種掩護,一種製造混亂和吸引注意的手段!
他們的真正目標,從一開始就是斬殺在場最高階別的朝廷官員,用朝廷大員的血,祭奠所謂的『江州英靈』。
「保護大人!放箭!」趙倉反應極快,厲聲下令。
瞬間弓弦響動,箭矢如雨點般射向那些狂奔而來的死士。
沖在最前面的幾名死士瞬間被射成了刺蝟,踉蹌倒地。
但他們身後的同伴,竟彷佛看不見同伴的死亡,也看不見密集的箭雨,雙眼赤紅,只知道盯著簡北的方向,嘶吼著、不顧一切地向前沖。
有人身中數箭,依舊憑藉慣性撲出數步,才不甘地倒下。鮮血頃刻間染紅了院門前的土地。
這一切說起來很慢,實則也就發生在數秒鐘之內。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十幾個黑衣人被射翻在地,每個人身上插著的箭矢最少的也有十幾支。
趙倉大吼一聲,「快斬斷火藥引線!」
可是虎賁軍都在院子外面,有的在房頂上。
跑過去的速度根本就追不上火藥引燃的速度,即便是跑過去也來不及熄滅引線了。
「簡大人快撤出來!」趙倉大吼著。
哪知道簡北根本就充耳不聞,此時簡北的目光鎖定在那條依舊在嘶嘶作響,快速燃燒、距離馬車不足三尺的引信上。
電光火石之間,簡北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只見簡北一隻手撩起官服下擺,然後另一隻手一把扯開褲腰帶。
褲子沒有褲腰帶的綁縛一下子滑落腳踝,再看簡北身體微微前傾,對準那跳躍的火蛇。
一道略顯急促的水柱激射而出,精準無比地澆在燃燒的火藥引線上。
一股白氣混雜著硝煙和腥臊味猛烈蒸騰,剛才還囂張跋扈的火星,在這股突如其來的『天降甘霖』面前,發出一連串急促而微弱的滋滋聲,瘋狂閃爍了幾下,最終,徹底熄滅。
年過四十的趙倉瞪大了雙眼,艷羨地讚嘆一句:「如此激流真乃神助攻啊!年輕真他娘的好!」
一陣涼風吹過,簡北打了個冷顫,趕緊收兵回營提上了褲子。
「還好天色昏暗,外面的兄弟們應該看不到裡面的兄弟。否則就略顯尷尬、有失體面了。」
也就在這個時候,那名領頭的黑衣人儘管身上被射得刺蝟樣,仍舊拼著最後的力氣舉起了手弩。
然而此時趙倉已經帶人衝到近前,數支長槍同時貫穿了他的身體。
他兀自圓睜著雙目,死死盯著簡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混合著血沫的不甘聲響。
然而他已經沒有力氣再次舉起手弩,他瞪大了雙眼,眼角都流出血來。
最終,他舉著手弩的胳膊無力地垂下來。
戰場,驟然安靜下來。
只剩下血腥味在空氣中瀰漫,還有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
所有的虎賁軍,都有些發懵地看著眼前的一幕:一邊是慘烈搏殺後留下的遍地死屍,一邊是那個系好褲帶、神色如常的少年庶吉士,以及他腳下那截還在冒著細微白汽的、濕漉漉的引信。
幾個原本撲過來想要用身體保護簡北的、趙倉的親兵,也僵在了半路,表情古怪,不知該做如何反應。
簡北整理了一下略顯凌亂的官袍,彷佛剛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抬起腳,踩了踩那截徹底熄滅的引信,目光冷冽地掃過地上那些黑衣死士的屍體,最後定格在那領頭的、身上插滿了箭矢的黑衣人身上。
黑衣蒙面人屍體仰面朝天,身上插著十幾支箭矢,鮮血早已經浸透了前襟,將黑色的夜行衣染成了一種更深的、近乎紫黑的顏色。
黑衣人手中的手弩上那隻待發的黝黑的箭矢在夕陽餘暉的映照下泛著冷光。
那隻握弩弓的手緊緊地抓緊握把,指節因死前的用力而泛白僵硬。
簡北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潮濕冰冷的蒙面巾邊緣輕輕一扯。
蒙面巾滑落,露出了一張臉。
一張出乎意料年輕的臉。
看上去絕對不會超過二十歲,甚至可能更小些。
他的皮膚是一種失血後的慘白,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尚未被歲月侵蝕的緊緻感。
眉毛很濃,像兩柄出鞘的利劍,斜飛入鬢,即使此刻凝固在死亡里,也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倔強與銳氣。
鼻樑很高,嘴唇很薄,唇形甚至稱得上好看,只是此刻毫無血色,緊緊地抿著,嘴角還殘留著一絲血沫子。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雙眼睛。
兩隻眼睛圓睜,瞳孔已經散大,失去了所有神采,像兩潭死水倒映著即將入夜的天光。
然而,在那片死寂的深處,卻彷佛凝固了生命最後一刻所有的情緒。
不是恐懼,不是痛苦,而是一種滔天的、幾乎要破眶而出的恨意。
那恨意如此濃烈,如此純粹,像未燃盡的炭火,仍然散發著灼人的餘溫。
簡北的心頭猛然顫抖了一下,這究竟是什麼樣的仇恨讓他到死都放不下?
誠然,簡北被震撼了。
他的眼睛裡除了無盡的恨意還有一絲不甘。
一種功敗垂成、大仇未報的極致不甘。
他的眉頭死死鎖著,形成一個川字,彷佛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仍在無聲地吶喊,仍在詛咒著命運的不公,詛咒那個用一泡尿澆滅了他所有希望的『朝廷狗官』。
簡北在這張年輕而充滿戾氣的面孔上停留了許久。
風拂過,吹動死者額前幾縷沾了血污的黑色髮絲,更添了幾分悲涼之意。
簡北緩緩地伸出手,輕輕復上那雙不肯閉合的眼睛,手掌感受到眼皮的冰涼和一絲僵硬。
然而,當簡北的手移開時,那雙眼睛,竟依然頑固地圓睜著!
「臥槽,死不瞑目!」
簡北默默地收回了手,站起身。他沒有再嘗試去再次合上那雙眼睛。
簡北心中說不出來是什麼滋味,「這孩子比自己大不了多少歲,他是如此的年輕,如果不是為了仇恨,或許他應該在父母身邊承歡膝下;
也或許正在學堂里埋頭苦讀期待有朝一日金榜題名;
當然也或許走上從軍戍邊的道路,成為一名為國建功立業的鐵血軍人。
可是現在他的生命終結在這裡,實在是不值得的啊!」
就在簡北思緒飄飛的時候,趙倉的聲音傳來:「小簡大人,你確定要追查的火藥是五千斤?」
簡北這才回過神來,「對,就是五千斤!」
「我剛讓人過了一下稱,這些火藥加在一起滿打滿算也就三千斤,跟您要追查的數量相差甚遠吶!」
簡北腦袋嗡了一聲,「臥槽!什麼情況!通達商號掌柜李大力交代的明明白白,準確的數額就是五千斤,可怎麼只有三千斤呢?這差的也太多了,到底是哪裡出了紕漏?」
趙倉這個時候又道:「小簡大人,還有訊息要告訴您,整個胡人區都搜遍了,您要追查的那個賊僧圓空不見蹤跡,這就見鬼了。」
簡北鬱悶了,「媽的,圓空這禿驢果然狡猾,這是跟老子玩狡兔三窟的把戲啊!
他究竟會帶著剩餘的火藥藏哪裡呢?」
簡北把從發現圓空到現在的經過快速過了一遍,總感覺哪裡不對頭,可是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圓空本來有半個時辰的先發優勢,那個時候他完全有時間輕鬆躲藏起來。
還有最讓人意想不到的是,他若是真想躲藏的話,完全可以選擇人煙稀少的地方而不是來這麼多人的地方。
再有就是,圓空是怎麼進的西市。
按常理來說,作奸犯科之徒若要進西市必須繳納足夠讓胡人管事心動的庇護銀。
可根據張小六所言,他在西市胡人區入口處根本就沒有停留,而且似乎還有人掩護他進去。
那個突然出現的駝隊阻斷張小六就很不正常。
莫非圓空這貨跟胡人區的人早就有勾連?
否則怎麼可能光明正大的進入胡人區而沒有人阻攔?
簡北默默地道:「看來要跟胡商會館的人好好嘮一嘮了。」
簡北剛要轉身,一個虎賁軍過來稟報:「簡大人,胡商會館的人來了。」
簡北啞然,「臥槽,不會這麼巧吧。老子剛想找他們,就送上門來了。」
來的是胡商巴倫,他今年四十歲出頭,這傢伙生著一副教人過目難忘的樣貌。
一張狹長的驢臉,上唇留著兩撇八字鬍,下頜上蓄著山羊鬍。
最懾人的是那雙嵌在濃眉下的三角眼,眼梢如鷹隼般銳利地吊起,眼珠是渾濁的琥珀色,看人時總是微微眯著。
雙眼下方,便是一道彎鉤似的鷹鼻,鼻樑高聳,看上去瘦骨嶙峋的樣子。
在他的身後跟著兩個人,這兩個人抬著一副擔架,早就咽了氣的老蘇福躺在上面,僵硬了的身子上蓋著白布。
在後面就是浩浩蕩蕩的胡商隊伍,總共三十六人。
這些人正是來給武德賀壽的西域三十六國使臣。
虎賁中郎將趙倉悄悄拉了一下簡北:「對方抬著胡商頭人蘇福的屍體,還跟著三十六國使臣看樣子來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