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北的到來顯然出乎梓家所有人的意料。
梓家堂屋裡的八仙桌上面的飯菜已經擺好，原本梓家人準備用餐，可是隨著簡北的到來，梓家老大媳婦和老太太帶著兩孩子去了廚房。
在古代有客至，女人孩子不上桌，這是規矩。
順便說一句，梓家哥仨，只有老大結婚生子，梓家老二都三十了還是孑然一身，而梓家老三今年也二十三歲了，比之同齡人來說也早過了結婚年齡，可他同樣也是形單影隻。
究其原因，還不是家裡窮，日子過得恓惶？
而梓家老大成婚的時候梓家還算是有點家底，故此還有媒婆登門，可是等輪到自家老二、老三成年的時候，梓家的日子已經日漸破落。
試想，為人父母者誰願意把閨女嫁過到這樣的家庭吃苦受罪呢？
恐怕無論古今概莫能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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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家父子陪著簡北在堂屋落座。
簡北也不是空手來的，除了帶來簡淑捐獻的兩套衣服給梓家小孫女，還有幾個滷製好的菜。
醬豬蹄、鹵豬肝、涼拌耳絲，這些都是簡北在家做好的。
另外，簡北在來的路上還買了一壇上好的女兒紅。
酒是開啟話匣子最好的媒介，三杯酒下肚梓老爺子臉上紅撲撲的，而簡北臉上也泛著紅暈。
「沒想到梓伯家裡清貧至此，可是按照朝廷的規制你這個級別的大工匠薪水足以養家餬口，另外還有令郎三人的薪水加起來每個月怎麼也得有十兩銀子。
這麼多的薪水，家裡還怎麼會淪落到如此地步呢？」
簡北的話音未落，梓家老爺子長嘆一聲過後苦笑著道：「小簡大人有所不知，小老兒這個級別的大工匠每個月五兩銀子是不假，可是最近幾年從未足額發放過，有時候甚至只發放一半。
周掌庫說朝廷大軍南征北討開疆拓土，軍費流水一般的花出去，戶部也是捉襟見肘。
所以他號召大家共度時艱，他帶頭減少一半的薪水。
小老兒能體諒朝廷的難處，所以也不曾抱怨過半句。
可是在京師帝都，二兩多銀子根本就養不活這一家老小。
再說老夫的三個兒子，他們都不是朝廷在編的工匠，每個月能有一百文錢拿就不錯了。」
「臥槽！」簡北腦袋嗡了一聲，「這麼點兒錢在自己鄉下老家或許可以溫飽，但是這裡是京師帝都，物價是整個大梁朝最貴的地方了。
說實話，這些錢養活梓家六個大人兩個孩子的確不夠。」
簡北愕然了，如果不是梓老爺子告訴他，他還真不知道這些情況。
簡北腦海里快速轉動，「如果梓老爺子說的是真實情況，那麼雕版庫薪水發放登記表上面記載的內容就不可信了。」
簡北接手雕版庫的時候翻看過在編人員花名冊，以及薪水發放簽字薄。
在旁人看來，簡北就是象徵性的翻了翻，可是他卻是實打實的牢牢記在了腦海里。
資料上面顯示周翔、梓家老爺子等人領取的都是滿薪，這裡面的貓膩不小啊。
周翔這廝敢情是這麼忽悠下面人的。
不過說實話周翔這廝也真是夠黑心的，表面上人模狗樣大義凜然，可是殊不知暗地裡卻是一肚子男盜女娼。
「梓伯可在薪水薄上簽字？」
梓老爺子苦笑搖頭道：「小老兒不識字，怎麼簽字？不過摁手印還是有的。」
簡北腦子又嗡了一聲，因為他看到的薪水發放薄上面每一個人都有簽名，後面還有手印。
現在看來，周翔那廝給自己看的應該是假帳目。
簽名既然是假的，那手指印應該也不會是真的。
而且簡北甚至都能想像的出真正的薪水領取簽字薄估計早就『毀屍滅跡』了。
「狗娘養的玩意，真拿老子當三歲孩子糊弄啊！」簡北心中暗罵，「不過好在自己已經了解周翔的貓膩了。」
估計打死周翔也想不到簡北居然會以這種方式探知他的貓膩。
其實這也不能怪周翔思慮不周，畢竟做官之人只有向上攀附才有前途，誰會向下攀附呢？
這麼多年來，從未有人在乎過梓老爺子這樣沖在一線幹活的底層小人物。
唯獨簡北不按常理出牌帶著禮物走進了下面小人物的家裡了解情況。
簡北此刻故作酒意上頭大著舌頭繼續問道：「梓伯，咱們雕版庫總共有多少在編人員？您是老人了，應該清楚吧？」
「十個人！」
梓壁洛老爺子想都沒想直接如數家珍般的挨個把名字說了一遍。
簡北心中暗自咂舌，「周翔這狗日的算是把官這個字研究明白了，吃空餉啊這是。」
簡北明明記得薪水登記簿上面除了梓老爺子說的那十個人之外，還有三十個大工匠。
三十個人，每個月就是一百五十兩銀子。
周翔這廝果然夠黑，騙真正幹活的人放棄一半薪水也就罷了，又吃三十個人的空餉。
三年的空餉也是一筆不小的錢財，然而這筆錢放在他手裡估計也就是喝幾頓花酒，可是放在梓壁洛這些工匠手裡那可是養家餬口的救命錢啊！
簡北真是鬱悶了，「周翔在工匠坊就能劃拉這麼多銀子，那另外兩個司裡面不知道劃拉多少呢。
人怎麼可以這麼貪心？怎麼可以這麼無恥？怎麼可以敲骨吸髓式的撈錢？」
簡北又想起了那位年紀輕輕就去世的文德皇帝，或許他當年也是看到了這種官員亂象吧？
文德新政有一條是裁撤冗員，很明顯這是給官僚機構瘦身，減輕朝廷不必要的開支。
用梓老爺子的話說，先帝爺的心思是好的，只不過是執行的人出了問題。
不但沒解決問題，反而下面人藉著新政的藉口，把真正幹事的人都給踢出了朝廷編制。
後來武德即位後廢除新政恢復舊制的時候，主政官員顯然並沒有給裁撤的人恢復編制，而是新增了很多不存在的名字吃空餉。
就拿周翔來說，他忽悠有編制的人拿一半不到的薪水，省下來的錢發給那些沒編制卻幹活的人。
美其名曰：體諒朝廷難處共度時艱。
打的一手好算盤，多麼的無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