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青萍之末,風起微瀾

  接下來的兩日,整個嶽麓書院如同被投入冷水的滾油,徹底沸騰了。

  甚至湘江府城的茶樓酒肆里,也有不少士子模樣的人在激動地討論此事,抨擊郭侍郎的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而且不僅嶽麓書院,全國上下,白鹿洞書院、嵩陽書院、應天書院等幾大書院也都炸了鍋,學子們無不義憤填膺。

  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在全國上下推動著這股輿論的風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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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院裡,已經有激進的學子開始串聯,倡議聯-名-上-書朝廷,痛陳利害;有人提議要去府城最熱鬧的市集公開宣講,讓百姓都知道這賣島協議的危害;甚至有人暗中商量,要選派代表,直接將萬言書遞送京城!

  王明遠坐在齋舍內,窗外隱約傳來的激昂議論聲讓他心潮難平。

  他鋪開紙,研好墨,卻久久未能落筆。

  胸中有萬千話語,澎湃激盪,卻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有前世的悲憤,有今生的憂慮,有對這片土地最深沉的感情。

  他提起筆,筆尖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最終,他還是決定要把這一切都寫下來!不是用晦澀的經義典故,而是用最直接、最有力、最能喚醒人心的語言!

  他想起了前世那些在民族危難時刻挺身而出的仁人志士,他們的吶喊,他們的抗爭。那些話語,跨越了時空,在他心中激盪。

  他落筆了,字字如刀,句句帶血:

  《問台島疏》

  夫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祖宗披荊斬棘、萬民胼手胝足所遺之天下也!

  寸寸山河,滴滴血淚,豈容輕棄?

  竟欲以台島沃土,貨於倭夷,美其名曰『百萬資國』,『十年之約』,此非市井商賈之見,實乃禍國殃民之始!

  台島雖懸海外,然漢家煙雨早已浸其土壤,先民舟楫世代耕漁其間!其地控扼東南,屏護中原,豈可言『無用』?

  棄之,則門戶洞開,海疆不寧!倭人狡黠,貪慾無厭,昔年寇邊之痛猶在,今日豈可引狼入室?

  所謂盟約,不過緩兵之計,待其羽翼豐滿,必反噬其主!

  百萬白銀,不過鏡花水月,焉能買我社稷安穩、子孫福祉?

  ……

  吾輩書生,雖無縛雞之力,然有忠義之心!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今此謬議,人神共憤!

  若朝廷不察,一意孤行,則東南必亂,天下寒心!

  煌煌史冊,殷鑑不遠!民心向背,即天意所歸!勿謂言之不預!

  ……

  今國本動搖,疆土堪憂,正吾輩挺身而出,以筆為戈,以紙為盾,口誅筆伐,誓死力爭之時!

  縱粉身碎骨,亦要喚醒朝野,捍我河山,守我社稷!

  寫完最後一個字,王明遠重重擲筆。

  他看著紙上墨跡未乾的文字,一股暢快淋漓的感覺湧上心頭,仿佛真的將那賣國賊子痛斥了一番。

  然而,這股暢快-感很快便冷卻下來。

  他看著文章中那些極其尖銳、甚至直指朝廷大員的字眼,理智漸漸回籠。

  這文章……太尖銳了,鋒芒太露了。

  他自己如今只是一個身在書院、人微言輕的學子。

  這篇文章若是署上真名遞上去,或者公然張貼出去,會引來何等後果?

  正三品大員,背後不知牽扯著多少勢力。自己這番痛斥,無異於以卵擊石。不僅可能斷送自己的科舉前程,更可能……禍及家人!

  遠在長安府的爹娘、兄嫂、虎妞豬妞豬娃……還有遠在邊關的二哥……

  王明遠激靈靈打了個寒顫,沸騰的熱血瞬間冷了下來。

  他不能!他不能為了一時意氣,將全家置於險地!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掙扎感攫住了他。明明知道這是巨大的錯誤,明明胸中有萬千言語想要吶喊,卻不得不顧忌重重,束手束腳!

  他盯著那篇浸透了憤怒與心血的文章,手指緊緊攥起,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最終,他長長地、痛苦地吁出了一口氣。

  他重新拿起筆,在那激昂的文稿最後,緩緩地、極其不甘地,添上了一個化名——「青萍客」。

  罷了,只要這文章能被人看到,能多一個人認清此議的危害,能多一份反對的聲音,或許……就能多一分阻止此議通過的希望。

  他小心地將墨跡吹乾,將文稿折好,放入懷中。推開齋舍的門,外面夕陽西下,喧鬧聲已稍稍平息,但空氣中依然瀰漫著一種躁動不安的氣息。

  他沉默地走向書院張榜處,將那篇不署名的文章,放到了其上。

  他未曾想到,此文一經被負責整理文章的學子發現並傳出,立刻如同平地驚雷,在已然沸騰的士林輿論中再投下一塊巨石!

  其言辭之激烈,立場之鮮明,說理之透徹,尤其是文中那句「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和「寸寸山河,滴滴血淚,豈容輕棄?」的鏗鏘之語,瞬間點燃了所有讀書人心底最深處的家國情懷和責任擔當!

  文章被爭相傳抄,以驚人的速度從嶽麓書院蔓延至整個湘江府,繼而向著其他書院和州府、乃至更遠的地方輻射開去!

  「青萍客」何人?竟有如此見識和膽魄?成為無數人議論猜測的焦點。

  文章也很快傳到了後山明月齋。

  周老太傅拿著僕役匆匆送來的抄件,仔細閱罷,從那條條諫言中仿佛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蒼老的手指在「青萍客」三字上輕輕摩挲,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低聲自語:「『青萍之末,風起微瀾』?呵呵,這小子……倒是會取名。心思敏銳,膽氣也足,文章更是……深得春秋筆法之銳利,直指要害。」

  他沉吟片刻,對垂手侍立的老僕吩咐道:「去查查,這文章最初是從何處遞上來的,然後……把首尾處理乾淨,莫要讓人查到源頭。若有人慾深究……你知道該怎麼做。

  然後……謄抄一份,用老法子,儘快送到京城,直接呈遞到……『那位』手裡。」

  「是,大人。」老僕心領神會,躬身退下。

  周老太傅再次拿起那篇文章,目光變得幽深:「風波既起,便需借這風勢……這文章,倒是無意中,為接下來的事情,添了一把好柴啊……」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京城。

  某處深宅書房內,燈燭明亮,卻氣氛壓抑。

  一隻保養得宜、戴著玉扳指的手,狠狠地將一份抄錄的《問台島疏》摔在了黃花梨木書案上,紙張散落。

  「查!」一個陰鷙冰冷的聲音響起,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給我狠狠地查!這『青萍客』究竟是何人指使?背後是哪家勢力?如此猖狂,惡意攻訐朝堂重臣,攪亂視聽,其心可誅!務必給我揪出來!」

  「是!」陰影中,有人低聲應命,悄然退去。

  書房內,只留下那道身影在燈下兀自惱怒,眼中寒光閃爍。

  風波,顯然並未因一篇文章的流傳而平息,反而潛流暗涌,向著更深更遠處蔓延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