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一下安靜下來,王明遠沒有說話。因為這句話,他否認不了。
趙夫子替他開過門,柳教諭開過,崔顯正開過,周老太傅也開過……就連當年一個小小縣試以後,也有人願意因為看重他的文章,多給他一句指點。
陳彥和看著他的神情,聲音反而越來越平靜。
「我也一樣!」
「我爹種了一輩子地,家裡最窮的時候,一件夾襖,我和我兩個弟弟輪著穿。誰要出門誰穿,留在家裡的便裹被子。」
「我十六歲去縣學,住不起學舍,給人抄書換飯。冬天手凍裂了,墨一沾上去疼得鑽心,可我連藥都捨不得買!」
「後來中了秀才,縣裡的教諭覺得我文章不錯,幫我寫了一封信,讓我去拜見他一個舊友,那位先生又替我出過盤纏……」
「再後來我中舉,會試落榜,第二次再進京的時候,路費是幾位同鄉替我湊的!」
陳彥和說到這裡停了片刻,「我中進士那一年,已經三十多歲了!家裡老娘等我等得眼睛都快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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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鄉以後,村里所有人都說陳家祖墳終於冒了青煙!」
狗娃聽到這裡,眼神明顯動了一下,因為這句話他太熟了。
陳彥和卻沒有笑,「可真正進了官場以後我才知道,中進士,只是有資格進門。」
「你去哪一縣,誰願意舉薦你,考成時誰肯替你說一句公道話,地方出了事,上面是先問罪,還是先聽你解釋……這裡面全有人!」
「我第一次任縣令時趕上河決,倉里糧不夠,我擅自截了一批過境糧。按律,我該受處分。」
「是當年的上官替我擔了一句,說救災為急,讓我先把百姓救下來,後面的罪他陪我一起領,最後朝廷只罰了我半年俸。」
陳彥和說著,眼圈竟慢慢紅了,「王大人,那半年俸算什麼?可那一句話,我記了二十年!」
「後來那位上官的兒子外放,來找我,說人生地不熟,請我照顧幾分。我能不照顧嗎?」
「再後來,他的同年找我,同年的門生又來……一開始只是請你幫著找一處住處,幫著把一封公文早兩日遞進去。」
「再往後,有人托你關照一個候補官,說這人有本事,讓你給他一個缺。你查過履歷,人確實能幹,你幫不幫?」
「再後來,有人說某家糧號東家可靠,往年救災時出過力,讓地方採買的時候多看一眼。」
陳彥和抬手點了點桌上那幾份德豐號的文書,「文書齊,保結齊,糧樣看著也沒問題。省里又有人提了一句,說德豐號可用。」
「王大人,你告訴我,這一步,我當時憑什麼一定不能走?!」
屋裡沒人出聲。
陳彥和卻忽然笑了,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可他還是笑。
「你現在當然可以告訴我,因為後來出事了。可在出事以前呢?」
「那時候擺在我面前的,只是一家證照齊全、有省里薦商名冊、有多年經營舊底的糧號。」
「有人托一句話,說多照顧。這份人情,我幫不幫?」
陳彥和往前走了一小步,門邊的靖安司校尉立刻動了一下,卻被王明遠抬手壓住。
「王大人,您方才問我怕什麼。」
「我怕的從來都不是那個傳話的人,我怕的是他身後那一串人。」
「他今日能來安陽,是因為巡撫衙門認他,巡撫衙門為什麼認他?因為有人舉薦!」
「舉薦他的人,又是誰的門生、誰的同年、誰的故舊?」
「你往上翻一層,還有一層。你再翻,還有……」
陳彥和聲音一點點啞了,「一個人鄉試考中舉人,便有座師。中進士,又有房師、同年,外放以後則有上官。」
「任滿考成,需要有人看你的政績;調任升遷,還要有人替你說話。」
「你幫過別人,別人記著。別人幫過你,你也得記著。」
「今日我欠他一個人情,明日他欠別人一個人情。十年、二十年以後,誰還分得清一開始那根線是怎麼牽上的?」
他抬頭看著王明遠,「您如今讓我說一個名字,我說誰?」
「說那個來傳話的承差?他確實只說了德豐號可用,可把他砍了,又能如何?」
「說薦商名冊的經手官?七家糧號都在冊上,他又沒有隻寫德豐號。」
「還是……說那位巡撫大人?」
陳彥和停了一下,「您有證據嗎?」
王明遠沉默。
陳彥和眼裡的那點淚終於落了下來。
「沒有!因為我也沒有!」
「我只有在這大雍官場活下來的感覺,我知道德豐號有人照看,我知道這家糧號最好別駁。」
「可您讓我今日站在公堂上說,是某位大員讓我逼百姓買德豐號的糧種,我說不出口,因為人家從頭到尾都沒說過這種話!」
「真正把那句話往下加的人,是我!是下面的知縣!是鄉里!」
屋裡靜得壓抑,狗娃張了幾次嘴,最後卻沒有罵出來。
因為這一回,連他都不知道該先罵誰。
陳彥和卻忽然看向王明遠,「王大人,我再問您一件事。」
「有一天,崔公找您。他不讓您貪贓,也不讓您枉法,只說自己一位故交的孩子要外放,請您遇見以後多照看幾分,您幫不幫?」
王明遠看著他,半響後,他還是開口道:「幫。」
陳彥和笑了,「那人後來真有本事,您又替他說了一句話,他升了。」
「幾年以後,他來求您,說有一家商號想進工部的採買名冊,手續齊全,東西眼下看著也過關,只求一個公平入選的機會。」
「他還提醒一句,這家東家當年救過自己全家,您幫不幫?」
這一次,王明遠沉默得更久。
陳彥和沒有催。
過了片刻,王明遠才緩緩開口,「我會讓他按規矩來。」
「可規矩裡面,總有人來定誰先驗、誰後驗!」陳彥和立刻把話接了過去。
「總有人決定先看哪一家,總有人決定誰去驗貨。您一句按規矩來,下面的人聽到以後,會不會想,王大人既然專門提了這家,那便多照顧幾分?再下面的人會不會再多走一步?」
「最後出了事,您能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可下面那些人真會覺得您什麼都沒說嗎?」
這一句話落下以後,連蔣主事都緩緩低下了頭。
因為這已經不只是河南,六部里一樣如此。
一位尚書隨口說一句某人文章不錯,到了下面,可能便有人覺得這個人該優先。
一位侍郎飯桌上夸一句某地商貨精良,幾個月後便可能有下面人主動把那家商號送進採買名冊。
沒人明著下令,可所有人都在猜上意。猜著猜著,便會有人多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