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遠卻仿佛沒有看見周圍眾人的反應。
他收起令牌,神色平靜地看向陸文修。
「本官奉旨巡學而來,今日不以官位壓人,不以聖旨封口,也不是來查封書院、捉拿士子。」
他的聲音並不算高,可前院實在太過安靜,每一個字都清楚傳到了眾人耳中。
「前幾日,歷山書院門前有人當眾焚燒新學教材。」
「書院說,那只是學生一時激憤,與歷山書院無關。」
「可教材在書院門前燒了整整兩刻鐘,焚書之人高喊『寧使一渠不成,不可使一匠登堂;寧使一倉少糧,不可使士子折節』。」
「書院大門卻始終緊閉……從始至終,沒有一名山長和夫子出來阻止!」
隨著王明遠的話音落下,周圍的氣氛也一點點緊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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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幾名曾參與焚書的士子臉色微變,下意識往人群後方退了半步。
陸文修的下頜也微微繃緊。
可王明遠卻沒有停下。
「既然諸位認為,新學以器亂道、以利壞義,是蠱惑天下士子的邪說!」
「既然歷山書院認為,讓工匠、農夫和小吏的經驗進入教材,是抬賤役而壓士林!」
「那本官今日,便以新學提出者的身份,登門請教!」
說到這裡,王明遠的聲音終於重了幾分。
「不爭門第!」
「不論資歷!」
「也不以官位定輸贏!」
他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山門內一張張神色各異的面孔。
「只以學問問學問!以實績問空談!」
「以天下百姓的生計,問諸位口中的聖賢之道!」
王明遠停頓片刻。
「歷山書院,可敢應問!!!?」
最後一句話落下,整座前院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緊接著,壓抑許久的議論聲轟然炸開。
「狂妄!他竟要以一人問難整座歷山書院?」
「真當我山東士林無人嗎?」
「應下便是!」不少年輕士子臉色漲紅,有人甚至已經忍不住向前邁了一步。
對他們而言,這已經不是尋常論學。
王明遠是在眾目睽睽之下,以一人之力向整座歷山書院發難!
更讓他們難以接受的是,王明遠身邊只帶了三個年輕人,甚至其中兩個看上去還像是隨從!
這般姿態,分明是根本沒有把歷山書院放在眼裡!
就在群情激憤之時,一名站在陸文修身旁的中年儒者忽然冷笑一聲。
此人名叫齊維正,他是歷山書院經義山長,也是山東頗有名氣的理學大家。
這幾日,他一直在書院中替那些焚書士子說話。
「王大人好大的威風!」齊維正向前半步,寬大的衣袖在身側重重一甩。
「你不過二十餘歲,雖然僥倖得了前科狀元,又靠著周老太傅的師門名望和崔顯正等人的提攜,短短几年便身居高位,可你究竟讀過幾日聖賢書,又懂得多少義理?」
「老夫等人窮盡一生研讀經義,門下弟子無數。你靠著幾樣奇技淫巧取悅君上,又與崔顯正等人相互扶持,把持朝政。台島、江南、西北,處處都有人替你揚名!」
「如今新帝繼位,你們又要借新學網羅天下士子。說是為了朝廷選才,誰知道是不是想另立門戶,培植王黨,壓制天下士林!」
「難道真以為山東讀書人會怕你不成!」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
既把王明遠釘在了黨爭之上,又將歷山書院擺到了維護聖門和天下士林的位置。
周圍不少士子聽得心頭一震,這些話,也正是近日山東士林中流傳最廣的說法。
王明遠的年紀實在太輕,入仕不過短短數年,卻先後在台島、江南和西北闖下赫赫威名,如今更是成為新學最重要的推動者。
有人驚嘆他的才華……自然也有人不願相信,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真能做到這一步。
在他們看來,所謂的王明遠,不過是新帝與朝中幾名重臣共同推出來的金子招牌,新學便是他們用來掌控天下士子、打壓舊有書院的第一步。
不少士子本就對王明遠抱有敵意,聽見這話以後,立刻跟著出聲。
「齊山長說得不錯!朝廷若真只是為了選才,為何一定要用西山編出的教材?」
「讓工匠和農夫站在講堂上給舉人授課,分明是在羞辱聖門!」
「王大人憑什麼說歷山書院只會空談?」
周圍的附和聲越來越多,王明遠卻沒有急著反駁。
他只是靜靜看著歷山書院院長陸文修,陸文修同樣看著他。
老人臉上的皺紋似乎比剛才更深了幾分。
他知道書院門前焚書之事,也知道那些士子背後定有人煽動。
可當日齊維正與數名夫子都曾勸他,說此時若開門阻止,便等於歷山書院向新學低頭。也等於承認工匠、農夫真有資格站在舉人秀才面前授課。
這對山東各大書院而言,的確是一場前所未有的衝擊。
因此他最終選擇了沉默。
只是他怎麼也沒有想到,王明遠會如此直接,用這般方式站在了歷山書院門前,問難鍾也已經響徹整座山門。
歷山書院若是不應,從今日起,便再也抬不起頭!
陸文修沉默良久,終於緩緩抬起手。
周圍的聲音漸漸停了下來。
「歷山書院傳學近百年,從不懼人與人論學。」
「王大人既然登門問難。」
「老夫便代表歷山書院……應下了!!!」
此話一出,周圍士子精神頓時一振。
陸文修繼續說道:「書院問難,依舊例分作三問。」
「守山門者先問兩題,登門者最後反問一題。」
「只論經典,不壓身份。若有人自相矛盾,或者無法作答,便算輸了。」
「王大人可願遵守?」
王明遠抬手一禮。
「可。」
陸文修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老夫便問第一題。」
周圍人群立刻安靜下來。
有人連忙從袖中取出紙筆,還有人索性蹲在地上,將書冊墊在膝頭,準備把今日的每一句問答都記錄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