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5章 一點點長起來的樹

  ……

  囑咐完王二牛一家,趙氏又拉住虎妞。

  「你回了秦陝,好好孝順你公婆。兩個孩子還小,照看起來累,可再熬幾年也就好了。」

  「想娘了,就做點咱們家以前吃的面片、臊子麵,那味道,吃了就想到娘了。」

  虎妞本來還一直忍著,聽到這裡,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娘,我知道。」

  王金寶走到女兒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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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一向不怎麼會跟女兒說軟話的漢子,抬手拍了拍虎妞的肩膀。

  「在張家好好過日子,別仗著力氣大欺負文濤。」

  張文濤在後面瘋狂點頭。

  虎妞眼淚還掛著,已經忍不住回頭。

  「爹,到底誰是你親生的?」

  王金寶嘴角動了一下,隨後聲音卻認真下來。

  「可真要有啥不舒心的,也別忍著。」

  虎妞愣住。

  王金寶定定的看著她。

  「你嫁進張家,是張家的媳婦。」

  「可你也是我王金寶的閨女!」

  「秦陝也好,京城也好,只要爹還在,只要王家還在,你就有地方回來。」

  「這……也是你的底氣。」

  虎妞眼淚一下子掉得更凶。

  她撲過去抱住父親。

  「爹……」

  王金寶身體僵了一下。

  最後還是抬起粗糙的大手,在女兒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旁邊的狗娃見氣氛太傷感,立刻轉頭盯住張文濤。

  「小姑父。」

  張文濤心裡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咋了?」

  狗娃一臉嚴肅。

  「你可不能欺負我小姑。」

  張文濤頓時叫屈。

  「我啥時候欺負過她?」

  「從小到大都是你小姑欺負我!」

  虎妞擦著眼淚,轉頭瞪他。

  「你說啥?」

  張文濤瞬間改口。

  「我說虎妞對我特別好!」

  眾人一下子笑出了聲。

  原本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離別,也終於鬆快了幾分。

  ……

  等家裡人差不多都說完,王明遠才緩緩走上前。

  他先走到王二牛面前。

  「二哥。」

  王明遠從袖中拿出了一本冊子。

  比上次那本《西北安邊策》薄一些,可明顯也是重新裝訂過的。

  王二牛眼睛頓時亮了。

  「又寫好了?」

  王明遠點頭。

  「我這幾日又重新梳理了一遍,結合最近草原上的情況,又補了些東西。軍屯、互市、堡寨輪防、傷兵安置,還有草原各部之間的關係,也都重新整理了一遍。」

  「你之前不是說自己這些日子讀書有長進嗎?正好帶回去慢慢看。」

  王二牛臉上竟真露出幾分高興。

  「行!這回我肯定能看懂!」

  只是旁邊的錢彩鳳神色古怪地看了丈夫一眼。

  大哥王大牛這時候也走過來,伸手把王二牛拉到了一邊。

  「二牛,還有個事。」

  兩個人又開始低聲嘀咕。

  「回去以後記得先去祠堂那塊地看看……」

  「祖墳也得去……」

  「張掌柜那邊我都寫信交代好了,你直接找他……」

  「那些新東西我也早都安排好了,你回去直接……」

  王明遠聽到這裡,眼皮跳了一下。

  他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可想到爹和大哥前些日子的修祠計劃,他最終還是沒有插嘴。

  罷了,燒點紙就燒點吧,只要別把祖墳點著就行。

  ……

  最後,王明遠才走到虎妞面前。

  兄妹二人相對站著,一時間反倒都沒有說話。

  王明遠看著眼前已經梳起婦人髻的妹妹。

  他抬起手,本來想像小時候一樣揉揉她的腦袋,可手抬到一半,又覺得她如今都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娘了,有些不合適。

  虎妞卻像是看懂了,她直接往前低了低頭。

  「三哥,你摸唄,小時候又不是沒摸過。」

  王明遠愣了一下,隨後笑了。

  他的手輕輕落在妹妹頭頂,替她理了理被風吹散的頭髮。

  恍惚間,眼前這個已經嫁人生子的女人,好像又變成了當年那個整日跟著自己跑的小姑娘。

  虎妞眼圈再次紅了。

  「三哥。」

  「嗯?」

  「你也得照顧好自己,別光顧著別人。」

  「你身體本來就不好,一忙起來又不吃飯不睡覺。」

  「天涼咳得厲害,就把窗子關好,衣裳穿厚一點。」

  「娘說你在西北又瘦了好多。」

  「你現在是大官沒錯,可大官也得吃飯,也得睡覺。」

  王明遠聽著這些絮絮叨叨的話,眼眶越來越熱。

  他原本還因為沒有陪妹妹而心生愧疚,可到頭來,要離開的那個人,反而還在擔心他。


  你總覺得自己欠了對方許多……可對方從來沒有拿一桿秤,去算誰付出得更多。

  王明遠認真點頭。

  「好!三哥聽你的!」

  虎妞這才滿意。

  可下一刻,她忽然又補了一句。

  「還有一件事。」

  王明遠疑惑,「什麼?」

  虎妞認真道:「三哥,你也該給我找個三嫂了。」

  「等你成親,我和文濤就又有理由進京喝喜酒,到時候不就又見面了?」

  王明遠整個人僵住。

  周圍先是安靜了一瞬。

  下一刻。

  王二牛第一個哈哈大笑起來。

  「虎妞這話說得對!」

  張文濤立刻點頭,「對對對,到時候我帶秦陝最好的酒過來!」

  趙氏原本還紅著眼睛,一聽這話,眼神也瞬間亮了。

  「明遠,你聽見沒有?」

  王明遠:「……」

  他忽然有些後悔剛才答應妹妹什麼都聽她的了。

  ……

  就在此刻,官道後方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眾人下意識回頭。

  只見一輛掛著定國公府徽記的馬車正從京城方向趕來,車還沒有完全停穩,車簾便已經被人從裡面掀開。

  「定安!」一道清脆的聲音遠遠傳了過來。

  王定安先是一愣,等看清馬車裡的人,眼睛也一下子亮了。

  「妮兒姐姐?」

  小縣主根本沒等嬤嬤扶,自己便從馬車上跳了下來。

  大概是一路催車趕過來的緣故,小臉被春風吹得有些發紅,額前幾縷頭髮也亂了。

  她一路小跑到王定安面前,先抬頭看了看他,又往已經收拾妥當的車隊看了一眼。

  臉上頓時有些不高興。

  「不是說午時才走嗎?」

  王定安撓了撓腦袋,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

  「我記得……妮兒姐姐不喜歡送別。」

  小縣主抿了抿嘴,神情也低了幾分,但很快,她眉頭又豎了起來:

  「那是過去,今天開始,我便喜歡了!」

  「我……」

  定安一下不知道說什麼好。

  小縣主瞪了他一會兒,到底沒再計較,只小聲嘀咕了一句。

  「還好我今日起得早。」

  說完,她像是想起了什麼,伸手摸進懷裡。

  「你以前那把匕首呢?」

  定安愣了一下,隨後立刻從腰側取下一柄短匕。

  「在這!」

  正是很多年前,小縣主第一次帶他們在國公府莊子裡玩時,偷偷送給他的那一柄。

  這些年定安長高了許多,那把匕首已經顯得有些小了,可他一直都沒捨得丟。平日練刀騎馬時嫌礙事,回去以後還是會重新掛在腰上。

  小縣主看到以後,臉色這才好看了些。

  「算你還記得。」

  她從懷中取出一個不大的錦囊,錦囊打開,裡面卻不是什麼金銀珠寶,而是一枚只有指甲蓋大小的白玉墜。

  那玉墜雕得很簡單,看上去像一隻收著翅膀的小燕子。

  燕子尾巴下面還編著一小段紅繩,正好能夠系在匕首刀鞘上。

  定安低下頭,好奇地看著。

  「這是啥?」

  「燕子。」

  「我知道是燕子,我是問你送燕子幹啥?」

  小縣主像看傻子一樣看了他一眼。

  「燕子秋天飛得再遠,等春天到了,還是知道回舊巢。我讓府里的匠人用……我爹的舊玉磨了兩隻。」

  她說著,又從自己的袖子裡摸出另一枚差不多的玉墜。

  同樣是一隻小燕子,只是兩隻燕子的朝向正好相反,並排放在一起時,便像是隔著一點距離,朝著中間飛回來。

  「這一隻給你。」

  「這一隻我放在府里。」

  「等你從西北回來了,兩隻才能放回一起。」

  定安愣愣地看著那兩隻小燕子。

  他雖然年紀不大,卻也聽懂了小縣主話里的意思。

  「那我要是……很久以後才能回來呢?」

  小縣主的手忽然攥緊了那枚玉燕子。

  她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很認真地看著定安。

  「那我就一直替你留著。」

  「十年也留著。」

  「二十年也留著。」

  「可你必須回來……」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格外認真。

  周圍原本還帶著笑意的大人,神色也一點點安靜下來。

  ……

  日頭一點一點升高。

  再不走,今日便趕不到下一個驛站了。

  眾人縱有再多不舍,也只能停下話頭。

  車夫開始檢查韁繩和馬鞭,護衛紛紛上馬。

  車輪終於慢慢轉動。

  一輛,兩輛,一輛接著一輛駛上官道。

  虎妞則帶著兩個孩子坐進車裡,讓他們朝外公外婆揮手。

  兩個小傢伙根本不知道離別是什麼意思,還咧著嘴笑。

  「外婆!」

  「外公!」

  趙氏聽見那兩聲喊,眼淚一下子便下來了。

  她一邊擦,一邊往前追了兩步。

  「二牛!」

  「彩鳳!」

  「定安!」

  「虎妞!」

  「文濤」

  「到地方記得寫信!」

  「路上別捨不得吃!」

  「晚上住店鎖好門!」

  「孩子別凍著!」

  聲音越來越遠,車隊漸漸遠去。

  官道上只剩下車輪壓過的痕跡。

  趙氏站在那裡,很久都沒動。

  王金寶也沒有催,他只是默默站在妻子身邊,陪她一起往遠處看。

  他們年輕的時候,只想著把幾個孩子養大。

  有飯吃,有衣穿,不被人欺負,就已經覺得很好。

  可真等孩子們一個個長大以後,他們才發現,孩子長大,原來就是一場又一場送別。

  趙氏捨不得,王金寶也捨不得,可他們都沒有說讓孩子留下。

  因為孩子真正長大以後,本就不該永遠拴在父母身邊。

  他們會成親,會有自己的孩子,也會有自己要做的事情。

  王家也早已經不是當年清水村那個擠擠巴巴的小院子了。

  它像一棵從泥土裡一點點長起來的樹。

  王金寶沉默厚重,像山一樣替這個家擋著風。

  趙氏絮絮叨叨,卻又像水一樣,一直把每個人都牽在一起。

  而如今,那棵樹的枝葉終於一點一點伸向了不同的地方。

  可枝葉走得再遠,根始終還在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