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便是殿試放榜之時了。
這一日,顧長留跟眾位貢士們,亦是天還未亮便起來,早早地就在宮城外等候著了。
巍峨的宮城,還是如同之前那般靜默無聲,不過顧長留心中的已然沒有了先前的緊張,而是一片坦然。
跟隨禮官在中級殿外等候良久,終於,顧長留等人聽到了那讓人振奮地鐘鼓聲。
眾人抬頭,只見執事官手執皇榜,走到丹墀御道站定。
「有制……」隨著一旁傳制官的聲音,以顧長留為首的貢生們,呼啦啦地就跪了一大片。
「乙丑年三月十八日策試天下貢士,第一甲賜進士及第,第二甲賜進士出身……」
這大月朝的殿試選出前三甲,第一甲三名,為狀元、榜眼、探花,能中一甲的人,自然是人中龍鳳。
二甲為進士出身,本次二甲一共的錄取了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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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甲為同進士出身,本次會試榜上有名者,除一二甲之外,剩餘貢士,全部都取為第三甲。
念完一大堆話後,緊接著,傳制官又念出一甲三人之名,二、三甲第一名等人的名字。
事實上,後面的名字顧長留都沒有再聽,因為當他聽到自己的名字,他就已經被巨大的喜悅給擊中了。
「一甲狀元顧長留!」
由傳制官高聲傳唱出來的聲音,還在顧長留耳邊迴蕩著,儘管,先前考上了會元的他,早就有所準備,但是,當他真正的考上了狀元的時候,他心中還是非常的激動。
天不生我顧長留,萬古科舉如長夜!
我顧長留果然是天之驕子,此間主角!
此刻,即便是以他老成穩重的性格,這會兒心中,也不由得有些激盪。
緊接著,執事官高舉著皇榜,將其張貼到長安門外,讓天下百姓盡覽之,顧長留作為狀元,更是一馬當先,前往長安門外觀榜。
期間,頭頂有人以華蓋遮陽,身後有眾位貢士簇擁,正所謂出風得意馬蹄急,人生大喜事,莫過於此了。
此刻,這平平無奇的皇榜,仿佛綻放出了光芒,便得金光閃閃了起來,顧長留亦是觀看了許久,一顆心才漸漸的平復了起來。
「天開文運,賢俊登庸,當賀!」
隨著禮官鏗鏘的聲音,一時之間,又是鞭炮齊鳴,樂鼓陣陣。
尤其是那雨點般密集的鼓聲,咚咚咚地,仿佛打在顧長留的心頭,讓他一顆心也跟著激盪不已。
觀其巍峨皇城,富麗堂皇的大殿,這就是泱泱大朝氣派。
而他,作為新科狀元,乃是當之無愧的主角!
傳臚過後,顧長留成了這京城當之無愧的新貴,無數的新科進士們,登門拜訪,一時之間,顧長留他們居住的這間偏僻的小客棧變得熱鬧不已,每日門庭若市。
三日後,顧長留率領眾位進士,前往宮中謝恩,順便,吃瓊林宴。
這一次,他見到這個天下的主人,他一身黃袍,若是沒了身上這套衣裳,以及頭上的冠冕,看面相就是平平無奇的一個中年男人。
然而,有了這些的加持,他瞬間顯得威嚴了起來,就連眼中的光芒,也是那麼的睿智深刻。
本來瓊林宴應該是由皇帝宴請新科進士的,但這皇帝向來不愛理會這些俗事,見了顧長留等人之後,勉強勉勵了他們一番,便起身離去,接下來的宴席,他們在宮人的伺候下,自己吃了。
瓊林宴過後,又是去國子監答謝聖人,之後易冠服,從此以後,他們便不再是普通的平民,而是有了官身了。
科舉過後,眾位新科進士們,則是等待著吏部的銓選,除此之外,內閣跟翰林院,將會選拔出一些格外優異的人才,進入翰林院,充當庶吉士。
不過進入翰林院的待遇,只有二甲以上的才有機會,三甲的人是別想了。
而顧長留,若是不出意外的話,這次他肯定會被選入翰林院,按照慣例,新科狀元選入翰林院後,會充當翰林院的修撰,官居從六品。
榜眼跟探花,也能入翰林院,充當翰林院編修,官居正七品。
所以他們不用像別人一樣,四處去謀關係,而其他人,則是要想方設法為自己謀一個好前程了。
前二甲的,都想要入翰林院,其他人,則是想要謀一個好官職。
所謂翰林清貴,一般來說,只要入了翰林院,熬個十幾年,以後自然是前途無量,本朝所有的閣老,都是出自翰林院,其他一干大官也是。
這地方,就是培養高級官員的地方。
雖然顧長留暫時並不用為自己的前程發愁,但是,有一個人,他還是要去拜見的。
這人,自然是王懷瑾了。
從入京開始,一開始,是擔心他被選為考官,所以他刻意跟他保持距離,沒有去拜見,之後,亦是因為這個原因。
如今他已經是新科狀元,再不去拜見自己的同鄉,兼恩師,那就有些說不過去了。
而以他新科狀元的身份,此刻前去拜見,受到重視程度也大有不同。
首先是門房,在得知顧長留過來拜訪後,第一時間就去通知王懷瑾了。
若是在一個月前,他以普通舉人的身份前來拜訪,估摸著人家都不太會搭理,怕是連送拜帖,都得等上好一會兒吧。
哪裡像如今這般,守門的僕人速度無比,沒一會兒,便跑了過來,跟顧長留說,自家老爺請他進去。
「學生顧長留,見過王大人。」
進了廳堂,見了王懷瑾後,顧長留彎腰同他行了個大禮。
這個大禮,他行的是心甘情願,雖然他跟王懷瑾見面不多,但不得不說,王懷瑾是最先賞識顧長留的人,也是他,經常給他寄一些珍貴的書籍,甚至一些孤本,他也讓人抄錄後,送他一份。
否則的話,便是他有記憶超群,也懂得歸納考試方法,但沒有真正的知識底蘊做支撐,想要打敗那些望族學子,奪得狀元,那也無異於是痴人說夢!
「顧長留,你果然沒有讓我失望!」
王懷瑾虛扶了顧長留一把,低頭看著他的目光中,是無限的讚許。
請他坐下後,他才說道:「當初我在安河鎮,第一次看到你詩歌時,我就知道,你有著非凡的抱負,只是我沒有想到,你竟然成長的這麼快,三年間,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讀書人,一躍成為新科狀元。
十年寒窗無人問,一朝狀元天下聞,以後的你,定然是前途遠大,一片光明!」
「謝王大人吉言,長留不敢多想其他,只想一步一個腳印,踏實做事。」顧長留謙遜的說道。
他也不知道王懷瑾當初從他的詩裡面看出了啥,反正那詩歌也不是他寫的,他只是充當了一個搬運工而已。
「踏實做事,便已經足夠了。」
王懷瑾讚許道:「我當年殿試之時,也不過是考取了二甲,你比我強太多了。」
「殿試不過是一道考試而已,未來如何,誰又能說得定呢?王大人你歷經世事滄桑,兩落兩起,人生智慧,長留莫不敢比。」
王懷瑾聞言,苦笑一聲,「兩落兩起,不是什麼值得稱道的事情,不過是因為我不夠強大,所以為奸人所害罷了。」
王懷瑾說著,看著顧長留,「長留,你可知道,如今你成為新科狀元,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你?有多少人,想要把你拉到他們船上去,將你牢牢的束縛住,又有多少人在暗處,如同毒蛇一般,只要你一出現弱點,他們便會一擁而上,啃噬你的血肉。」
「我知道你出身鄉野,雖然心有大抱負,但是內心善良淳樸,不知官場黑暗,如今你已有了官身,以後行事須得謹慎,切不過招搖,便是說話,也須得再三考慮,謹言慎行,以防被有心人利用。」
「學生謹記,以後一定會謹言慎行。」
顧長留知道,若是一般人不會跟他直言這些,便站起身來,再次同他行禮。
剛剛考上狀元時,他心中還是很激動的,但是被王懷瑾這麼一敲打,此刻,他心中那絲激動,是蕩然無存。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個道理,他自然是懂,可這次,他卻還是成了出頭鳥,便是他什麼都沒有做,只要他頂著狀元這個名頭,定然會成為別人的眼中釘。
尤其是,他身後可沒有什麼豪門大族,他不過是一介寒門學子,說寒門都是抬舉他了,嚴格說起來,他不過是沒有門戶的農家子罷了。
這樣的出身,那些高傲的世家子,又豈能容許他爬在他們頭頂呢?
越往後想,顧長留便越是出了一身冷汗。
一直以來,他雖然偶有出眾之舉,但是大體上,他表現的還是十分穩健,苟且發展。
他極少參加宴會,除非不得不去,也極少去拜訪名流之輩,他就如同一個苦學之人一般,耕讀詩書,怡然自得。
可是自打科舉以來,他先是中解元,再中會元跟狀元,他已經太顯眼奪目了!
可是這完全出乎他的本意啊,他也不過就是背誦些名家經義註解,再多分析了一些歷屆考卷而已,誰知道這屆的考生這麼不能打,讓他一不小心就得了狀元。
他也不想想,那些真正有才學的人,自然是不屑於如同他那般,去細細分析別人的試卷;而那些想要投機取巧的人,便是分析了前人的試卷,但是學問又不如他。
而顧長留上輩子讀書十餘載,經歷過的大大小小的考試不計其數,觸類旁通,在考試這一方面,素來是他的強項。
尤其是像這種八股文考試,刻定了框架的,更是契合他,所以自打參加科舉各項考試以來,他的成績一直是進步的,而且進步神速。
一通百通,在應試考試上,他已經是一騎絕塵了。
別的不說,就說他分析出來的東西,讓張蘊之都考上了進士,哎,雖然這次他只是個三甲從進士出身,但從進士出身,那也是進士啊。
似乎是察覺到了顧長留的憂愁,王懷瑾又微微一笑,說道:「不遭人妒是庸才,你也不要太過憂慮,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直,便是敵人有千萬般手段,你自是巋然不動,刀槍不入。」
「若能得王大人這番境界倒是好了,不過學生一定會努力修煉。」顧長留收回思緒,苦笑一聲,答道。
「按照往常來看,你這個新科狀元是必定能進翰林院的,到時候修撰一位,非你莫屬,待你入了翰林後,不知道你有什麼想法?」王懷瑾又問道。
顧長留搖頭,拱手道,「學生一心苦讀,對官場的事一竅不通,對翰林院的事務,也是一知半解,還請大人指教。」
王懷瑾又笑了,「進了翰林院,你只需要好好做事便是,翰林院如今有四大閣老,而皇上最為寵幸的閣老,你應知是誰。」
「是言閣老。」顧長留回道。
「沒錯。」王懷瑾點點頭,「內閣大學士,言閣老乃是當之無愧的首輔權臣,除此之外,還有咱們的齊閣老,殷閣老,以及徐閣老。」
說起這些閣老的時候,王懷瑾又想起一樁舊事來,「幾年前,在殷閣老還未入內閣之時,當時,風頭無兩的是慕容閣老。
可誰知之後,慕容閣老發生了一樁醜聞,坊市中,出現了一些風月話本,其主角名字與他相似,更讓人意外的是,根據這風月話本所寫的去調查,其中一些事跡竟然跟慕容閣老年輕的時候所作所為,相符合。
而這書中,將他描寫成了罔顧人倫、不敬皇室的喪心病狂之輩,正是因為這本書籍,慕容閣老被人攻訐,最後甚至連官都丟了,言閣老成為首輔,殷閣老也因此上位。
自此之後,人人自危,生怕坊市中,又出現了有關他們的風月書籍。」
聽到王懷瑾的話,顧長留心中咯噔了一下,臉色微變,王懷瑾以為他是害怕自己也被人亂寫,又安撫了一句,「你也不必太過擔心,我說這些,不是要嚇唬你,只是想要告訴你兩點,一是官場比戰場更險惡,殺人不見血,你千萬要小心。
二來,美人就是入骨的毒,如今你春風得意,不知道有多少人,要送美人錢財給你,在這方面,你千萬要注意。」
「學生知曉。」
顧長留連忙點頭,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