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表示自己真的做足了準備，程越去見張強時，除了帶上請周婧父女及六個裁縫做的十條人造絲領帶之外，還帶上了周婧最早做成的那條紅色真絲被面領帶，以及周鐵農送來的那塊斜紋真絲提花面料。
程越匯報了人造絲領帶和真絲被面領帶的損耗率，以及普通熟手裁縫的人造絲領帶日均產出，隨後，打開了周鐵農給的那塊料子，用老周教他的那些話說：「周叔給的料子實在太好了，本來我想用這塊料子再做幾條領帶試試，但漢街這邊買不到真絲領帶專用毛襯，用黑炭襯替代，糟蹋了這麼好的料子，我就沒做。張叔您看，我還要繼續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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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強似笑非笑，像是在考較專業知識，卻問了很淺顯的問題：「真絲領帶專用毛襯是什麼襯布？」
「最好是羊毛襯，其次是毛滌混紡襯。」程越說，「周叔給的料子，是提花面料，做領帶時，花紋要對齊，損耗率會高很多，對人工的要求也會高很多。打樣了，才能知道損耗率和人工成本。」
程越的暗示很明顯了：要不要用真絲提花面料打樣，您給句話！
張強卻沒接話，只說：「好料子你先收著，不著急做。」
一句話，就把程越打發了。之後，沒問他費了多少功夫，沒問他做這些東西付出了多少成本，只問他，程剛在黎啟軍那邊做得怎麼樣，都能適應嗎？
程越說：「他話少，在家幾乎不談工作中的事。我們倒是問了，他說還好，沒兩天就習慣了。」
張強說：「習慣了就好，你跟你爸說，我改天找他們喝酒。」
話說到這份上，似乎沒別的話好說了，程越只能告辭。之後連續好幾天，程越都很鬱悶，覺得自己特別傻。張強只讓他打聽，還提前跟他說了單都沒簽，可他還是一意孤行，買了人造絲，請相熟的裁縫幫忙打樣——不做這一步，只打聽，也是能得出數據的。他擔心打聽出來的數據不夠準確，當然也是想要表現自己，才幾天功夫，花掉幾乎所有的積蓄，做了十多條領帶：周婧裁壞的那條真絲被面還沒算。
如此熱情，其實是想要得到一個機會。
一個能改變命運的機會。
程越不清楚程剛和獄友們的感情到底有多深，僅憑那些感情，程剛的獄友們是否願意給自己一個機會。他只是本能地，在看到機會的影子時，想伸手抓住它。
料到可能會沒有結果。卻沒想到張強的態度這麼冷淡，似乎他所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多餘。聯想到周鐵農一出手，就送了那麼貴的真絲料子，而張強的態度卻如此這般，程越心裡對張強，多少就有些意見了。
當然也心疼錢。窮人攢的每分錢都不容易，花出去的每分錢才格外計較。
然而程越畢竟是成年人了，鬱悶也只在心裡，只是那幾天話格外少。
程剛看出來程越的鬱悶，勸他：「你張強叔是個心裡有數的人，你做了什麼，他都看在眼裡。」
程越說：「我知道，我做這些事也不是為了他。」——為了自己，為了證明，自己還是能做些事情的。
之後就再沒跟人談論這件事情了。然而內心還是有期待的，期待哪一天，張強簽個單，給自己一個機會。
並沒有。
還有個把月就過年了。張強家在廣東，他臘月初就回去了。沒給程越留句準話，甚至都沒給他留話。當然他女兒女婿一家三口也沒帶上，只說等他下次回江城再說。至於他什麼時候回來，廣東那邊事情多，還不一定呢！
女兒女婿日子過得恓惶，吃了上頓沒下頓。張強回來可是住晴川飯店的人，走的時候也就只給女兒留了兩三百塊錢。也沒說把自己的房子留給她先住著，只一把鎖鎖住，就那樣空著。
當然這些事情程越是不知道的，程剛不是八卦的人，對別人的事情不打聽、不傳播、不評價。簡而言之，他是一個無趣的好人。
幸好這個好人整個冬天身體都還不錯，無病無災，沒在吃藥打針上花錢。林老太身體也還不錯，有點小病小痛，開點藥就完了，整個冬天都沒住過院。於是吳其芳的手裡多少有了些存款，程越又攢下了幾十塊錢。這對於這個一點點風雨都經受不住的家庭來說，實屬可喜可賀。
鄰居們倒是發生了一些事情。
首先是周芬的二女兒鄧雯雯談戀愛了，和隔壁鄰居宋軍。他倆住在同一個院裡，算是青梅竹馬長大，鄧雯雯牙尖嘴利，總跟人發生口舌之爭，宋軍一直護著她。只是沒人想到他們會談戀愛。小時候不顯山不露水的，也就這半年，住在公交公司宿舍的鄧雯雯總頻繁回家，才讓人發現了端倪。巷子口的鄰居跟周芬說撞見他們牽手的時候，周芬還不信。追問下，鄧雯雯一開始不承認，後來終於承認了，卻說戀愛關係確定不過才幾個月，至於將來能不能結婚，現在還不知道呢！
周芬氣得大罵鄧雯雯：「沒想好要不要結婚，你為什麼要跟他戀愛？牆挨牆的，萬一你倆分了，以後我們跟他還見不見面了？鄰居們會怎麼說我們？我和你爸的脊梁骨能被戳穿了！」
鄧雯雯說：「誰說談戀愛一定要結婚了？萬一談著談著發現性格不合呢？我的人生，自然是我的感受最重要。別人亂嚼舌根子，你不罵回去，還覺得我丟了你的臉，你到底是誰的媽？站在哪邊的？」
論吵架的話，周芬永遠吵不過鄧雯雯，只罵她「你給我悠著點」，也就不再說什麼了。
鄧雯雯和宋軍談戀愛，周芬的心裡五味雜陳，說不清是願意還是不願意。說願意吧，宋軍的條件差了點兒。沒個正經工作，支個攤子在巷子口賣熱乾麵，凌晨三點就得起床準備，一雙手揉面揉得通紅通紅的，掙的是個辛苦錢。鄧雯雯在公交車上賣票，好歹是個有編制的正經工作，不怕失業。按周芬的想法，人和人之間有三六九等，有編制的就該找個有編制的，干苦力的就該找個干苦力的。硬湊在一起，有編制的那個人肯定吃虧些。作為女方，名聲更重要，談了戀愛不結婚會被戳脊梁骨，真要結婚了，宋軍在早點攤忙，她能不幫忙？鄧雯雯雖是個姑娘家，養這麼大周芬沒讓她幹過活，才養了她這好吃懶做的性子。結婚後，幫著做早點、賣早點，收拾攤子洗洗碗，就夠她受的了。跟宋軍在一起，真是腦殼壞掉了，自己找罪受。
話轉過來，真要說不願意吧，周芬心裡多少還是有點願意的。這一點願意，純粹是因為私心。
自己生的女兒自己了解。鄧雯雯和她姐鄧慧慧一樣都是有主意的。若鄧雯雯跟鄧慧慧一樣，找個有編制，條件比自己家好很多的嫁了，自己還不是得準備嫁妝，儘量風風光光的把她嫁出去。到時候生的孩子跟別人姓，給不給自己兩口子養老，只能看她們的良心。嫁給宋軍就不一樣了，牆挨牆的，真有事兒，就不信他們兩個不過來搭把手。從養老角度考慮，嫁給宋軍跟招女婿沒什麼太大區別。
宋軍父母都死了，上面只有一個哥哥。這兩年看下來，宋平老婆小荷，性子是極好的。若真嫁給宋軍，沒有婆媳關係要處理，妯娌關係處起來應該不難，真吵起架來，小荷吵不過鄧雯雯的。真要跟宋軍結婚了，兩人從小玩到大，彼此性子都了解，夫妻感情好，苦點累點兒不算啥，至少不受氣。從這個角度來說，真跟了宋軍其實也不錯。
小荷年中的時候生了個兒子，這時候已經半歲了。傳宗接代的話，宋平那邊已經完成了。鄧雯雯若嫁給宋軍，私底下磨一磨，說不定他們生的孩子還可以有一個跟自己家姓，那他們老鄧家也算是有後了——張老太以前總罵周芬生不出兒子，沒給家裡留個後。若將來鄧雯雯這邊生了兒子，還姓了鄧，這不也算是她周芬曲線救國了嗎？
這一年，計劃生育已經管得很嚴了。周芬卻還能這樣想，主要是受環境影響：想要兒子的家庭，各種躲避計劃生育政策，大部分其實也都如願了的。周芬就以為，只要鄧雯雯他們同意，自己也一定能如願的。
總的來說，在周芬心裡，鄧雯雯跟宋軍，好處是大於壞處的。周芬雖然有些彆扭，但也沒怎麼反對。只是母女吵架的時候，總喜歡拿話刺鄧雯雯：「從小到大，啥都跟你姐爭。找對象上咋不跟她爭呢？咋不找個比你姐夫條件更好的呢？是找不到嗎？」
一句話把鄧雯雯氣得渾身發抖，大罵周芬：「真跟我姐那樣，找個給你臉色看的，你就開心了是吧？」
這句話說出來，輪到周芬氣得渾身發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