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亭拿下之後,劉備沒有急著往鄴城推進。他把大營扎在倉亭北邊十里的一片高地上,讓部隊休整。趙雲跟他站在一起望向鄴城方向的城牆輪廓。
「倉亭擋不住我們,鄴城也擋不住。」趙雲說。
賈詡說:「但不急。審配收攏殘兵退進鄴城了,沮授在城裡管後勤和排程。袁紹這回學乖了,不出戰,就抱著城牆死守。硬啃鄴城,傷亡會很大。鄴城外圍地勢開闊,易於守軍觀察。」
他把那枚黑棋子翻了個面。「明公,正面僵著了,就從側後走一步。袁紹能守住鄴城,靠什麼?不是兵,是糧。審配把鄴城方圓幾十里的糧草全進城了。鄴城以南的產糧區還沒收,他就要靠邯鄲。邯鄲是冀州的糧食屯運樞紐,審配的糧倉在那裡。拿下邯鄲,鄴城裡的人就斷頓。」
劉備低頭看地圖。「邯鄲在鄴城北邊,一百二十里。中間是袁紹的防區,誰會穿過去打?」
賈詡說:「趙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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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備看了看趙雲。趙雲沒有說話,站著等命令。
「給你五千騎兵。」劉備說,「不帶輜重,不帶步卒。每人兩匹馬,一匹騎一匹馱乾糧和箭矢。從袁軍防區的縫隙穿過去,繞到邯鄲背後。到了就打,打完就燒糧。你只有五天時間。五天內必須拿下邯鄲。拿不下就立刻撤回來。」
趙雲單膝跪地。「五天之內,邯鄲不破,雲提頭來見。」
當天夜裡,趙雲帶著五千騎兵出發了。每人兩匹馬,馬嘴勒了嚼子,馬蹄裹了布。沿著漳水往北走,過了袁軍最外圍的防區,從一座廢棄的渡口涉水過漳水,水深及馬腹,馬下河時打了幾個響鼻。
過了漳水,往西折入丘陵地帶,按張郃畫的路線繞過袁軍的巡邏圈。張郃是從這邊調過來的,他給趙雲畫了一張圖,標了邯鄲外圍兩條沒有守軍的廢道和北門日常開合的時間。
趙雲看了,把圖折好,塞進護腕里。經過最後一座廢橋時,橋頭倒了半截石碑,碑上刻著趙國舊字。騎兵從碑旁跑過,沒人低頭看碑文。
離邯鄲還有三十里時,天已經全黑了。趙雲讓部隊停下,在樹林裡休整。人吃乾糧,馬餵精料。不許生火。
黑暗中只有馬嚼草料的聲音和人的呼吸聲。林子裡的風停了,身邊全是自己人的汗味和鐵鏽味。
探子回來報:邯鄲城守軍不到兩千。城門白天開著,晚上關。北門外有糧倉,糧倉是用土牆圍起來的,沒有箭樓。守軍以為這裡是後方,覺得劉備大軍還在倉亭。城防不嚴,巡夜的兩隊人除了在城牆上轉一圈,大多數人都在營房裡睡覺。
天亮前,趙雲讓士兵把馬韁掛在脖子上不發出聲音。五千騎分成三隊,一隊堵南門,一隊堵東門,剩下一隊繞到北門,直接沖糧倉。
天蒙蒙亮時,北門的守兵剛推開城門,趙雲的騎兵就沖了進去。守兵還沒來得及喊,刀就已經架在脖子上了。
糧倉的守兵還在睡覺。帳篷的門帘被挑開,刀光閃了一下,慘叫聲很短。騎兵把糧倉圍了。糧倉里堆著三千石麥子,五百石豆料,還有成捆的乾草。這就是鄴城守軍接下來幾個月的口糧。
趙雲下令:能運走的用馬馱走,運不走的一把火燒了。士卒們把麥子裝進布袋甩上馬背,豆料裝車,剩下的堆在一起澆上火油。
火把扔上去,火呼地躥起來。火燒了兩個多時辰,火光照得邯鄲城牆上的人臉上明晃晃的。城裡的守軍想出來救火,但城南門外趙雲的人已經在攻城了。
守軍兩千縮在城裡顧不上外面的糧倉,只把城門死死關住。趙雲沒有強攻邯鄲城。他留下足夠的人馬繼續牽制城裡的守軍,自己帶主力把能搬的糧食裝好,往南撤回去。
在回程的半路上趙雲碰到了一支從鄴城方向趕來的袁軍運糧隊。運糧隊還不知道邯鄲丟了,牛車上的麻袋裝得滿噹噹。趙雲順手把運糧隊也截了。
護糧兵反應過來前就被弩手射倒了好幾個,剩下的人棄車而逃。趙雲把糧車一併帶走,回到倉亭時,帶回來的糧食和他們自己消耗的相抵,還多出了六百石。
邯鄲糧倉被燒的訊息傳到鄴城,是在兩天之後。
審配正在城牆上巡防,一個小校從北邊騎馬跑來,馬跑得嘴裡全是白沫。小校翻身下馬跪在地上,說邯鄲糧倉被趙雲燒了,三萬石麥子全沒了。
審配站在城牆上,沒說話。他的手按在城垛上,指節發白,碎石屑從城垛的石磚縫裡被摳下來。站了很久才轉身下了城牆。
他直接去了州牧府。袁紹在書房裡,靠著榻,腿上蓋著一條毯子。他的臉已經不太好了,眼睛是渾濁的,嘴唇發紫。審配把邯鄲的事說了。
袁紹聽完,把手邊的茶碗撥到地上。茶碗碎了,瓷片在地上彈了一下。他說不出話,只是劇烈地咳嗽,咳得彎下腰。咳完之後嘴角有血沫。
田豐在官渡被俘之後,沮授是袁紹身邊唯一能說上話的謀士。沮授從側門進來,剛給傷兵營分完最後一批止血藥,手上還沾著藥渣。他說現在糧還能撐五個多月,如果省著吃,可以撐半年。
審配轉過頭去看著他。「半年。然後呢。」
沮授沒有回答。他的腿在官渡撤退時摔傷了,走路一瘸一拐,站久會疼,但他一直站在營里給傷員重新登記名冊,沒有再坐下來過。
糧道斷了。訊息比審配預想的傳得快。先是糧倉的輔兵,他們在邯鄲被燒的時候就跑了,後來逃回了鄴城。然後是守城士卒的那一份口糧真的開始減了。
粥稀了,一勺下去能看見碗底。士卒端著碗愣在那裡,問伙伕怎麼回事。伙伕說邯鄲被燒了,糧快沒了。話傳開,只用了半天。
接下來幾天,袁紹軍到處都在流傳各種風聲,每個角落裡都有兵在低聲說話。有人說審配要投降,有人說張郃已經在城外等著收編舊部,有人說袁紹已經病得起不來了。
士卒開始逃跑。夜裡從城牆上拴繩子往下溜,不敢點火把,摸黑往下滑,有的人手一松摔斷了腿,有的被巡夜隊發現追上去砍死,但更多的人跑掉了。
東門那邊把守改了,守將把放哨的全部從袁氏舊部換成了自己的親兵,又把瓮城裡面的柵欄加了一層鐵鏈。
幾個將領也開始打各自的主意。李孚私下派人繞道去倉亭,想摸劉備那邊的口風。蘇由在自己的帳里把本部的兵器鎖起來,不讓任何人動。趙叡跑去找審配,兩個人關上門說了半個時辰,最後趙叡摔門出來,有人聽見審配在裡面砸了茶杯。
審配把這些情況報給袁紹。袁紹靠在榻上聽完,說了兩個字:「守城。」審配沒有說話,轉身出去。
城裡最後一次軍議時,袁譚也在。他站在父親旁邊,臉色也很差。有幾個部將提出趁劉備還沒圍死,集中剩下兵力往幽州方向突圍。
審配沒表態,沮授低著頭。袁紹用那雙渾濁的眼睛把他們看了一圈,沒有點頭。軍議散後,有人提著行囊直接去了城門方向,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