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章 公孫瓚死志

  六月中旬,袁紹發動了總攻。

  他讓審配督造了三百架雲梯,一百輛撞車,五十台投石機。工匠們日夜趕工,木材不夠了就拆房子。雲梯很高,比易京的城牆還高一截,士卒們推著雲梯往前沖。撞車很大,幾十個人抬著,一下一下撞城門。投石機能把一人高的石頭扔進城裡,砸塌了不少房子。

  易京的城牆被撞出了好幾個缺口。守兵用身體堵住缺口,有的被砸死了,有的被壓死了。箭射完了,用石頭砸。石頭砸完了,用刀砍。刀砍卷了,用拳頭打。守兵們餓著肚子,渾身是傷,但沒人退。

  公孫瓚站在城牆上,渾身上下全是血。他的甲冑破了,頭髮散了,臉上有一道刀傷,從左眉劃到右腮,血往下流。他不管,用手擦了一下,血糊了一臉。

  「放箭!」他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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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邊的親兵說:「將軍,沒箭了。」

  公孫瓚說:「扔石頭。」

  石頭也扔完了。袁紹的人爬上來了。第一個爬上來,被公孫瓚一刀砍翻。第二個爬上來,也被砍翻。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越來越多。公孫瓚殺不動了。他的刀卷了刃,砍在盾牌上崩了一個口子。

  「退!退到城裡!」

  他帶著殘兵,退回了城裡的府邸。府邸的牆很高,門很厚,能擋一陣。但門板是木頭的,撞車撞幾下就會破。

  袁紹的人衝進了城。在街上燒殺搶掠。易京城裡火光沖天,濃煙滾滾。百姓們從房子裡跑出來,有的被殺了,有的被搶了,有的被燒死了。哭聲、喊聲、慘叫聲混在一起,整座城都在顫抖。

  公孫瓚坐在府邸的堂上,身邊只剩幾十個親兵。他的妻子和兒女還在後院裡,沒有送走。他本來想送走他們的,但袁紹圍得太緊了,出不去。

  「將軍,末將護著您,從後門走。」部將說。

  公孫瓚說:「不走。我公孫瓚堂堂白馬將軍,豈能逃跑?」

  他從案上拿起一壇酒,開啟,倒了兩碗。一碗遞給部將,一碗自己端著。

  「來,喝了這碗酒。」

  部將接過酒,一飲而盡。公孫瓚也喝了。酒辣,他咽下去,辣得皺眉。

  他站起來,走進裡屋。妻子坐在床邊,低著頭,不說話。兩個孩子縮在她身後,小的那個在哭。

  公孫瓚走過去,蹲下來,摸了摸小女兒的頭。

  「爹要走了。」

  妻子的眼淚掉下來了。「你不能走。你走了,我們怎麼辦?」

  公孫瓚說:「活下去。把孩子養大。」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他出去了。

  公孫瓚把印綬掛在腰上,把刀握在手裡,走出了裡屋。印綬是朝廷發給他的,幽州牧的印,白馬將軍的綬。他摸了摸印,攥緊了。

  親兵們站在堂上,等著他。他們身上的甲冑都破了,有的還帶著傷,但都站得筆直。

  「你們走吧。我不走了。」

  親兵們跪下了。「將軍,末將不走。」

  公孫瓚說:「走。這是命令。你們還年輕,還能活。別跟我一起死。」

  親兵們不起來。公孫瓚拔刀,指著他們。「走!不走我現在就殺了你們!」

  親兵們站起來,一步步往後退。退到門口,有人哭了。有人跪下來磕了三個頭,轉身跑了。一個接一個,都跑了。

  公孫瓚一個人站在堂上。他聽見外面的喊殺聲越來越近。袁紹的人已經打到了府邸門口。撞門的聲音,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撞在他心上。

  他走到院子裡,站在那棵棗樹下。棗樹還在,葉子綠了,結了不少青色的棗子。他伸手摘了一顆,放進嘴裡,嚼了嚼。青棗澀,不好吃。他咽下去了。

  他從懷裡掏出火摺子,吹著了。火苗在風裡晃,他用左手護著,右手捏著火摺子。

  他走到屋裡,把火摺子扔在了床上。床上的被子是棉的,遇火就著。火越來越大,從床上燒到地上,從地上燒到牆上,從牆上燒到屋頂。木頭在火里發出噼啪的聲音,濃煙灌滿了整間屋子。

  公孫瓚站在院子裡,看著火燒起來。火光照在他臉上,紅彤彤的。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不笑,不怒,就那麼站著。

  火越燒越大,整座府邸都燒著了。屋頂塌了,樑柱倒了,瓦片掉下來,摔得粉碎。火星飛上天,在夜空中散開,像煙花。

  公孫瓚站在火里,一動不動。他的衣服著了,他的頭髮著了,他的皮膚在燃燒。但他沒有動,也沒有叫。

  袁紹的人衝進來的時候,火已經燒得沒法救了。他們站在院子外面,看著火里的公孫瓚,沒人敢進去。

  公孫瓚看見他們,笑了一下。他把刀舉起來,刀身在火光里閃了一下,白晃晃的。

  「我公孫瓚,生於幽州,死於幽州。白馬將軍,死得其所!」

  他把刀插在地上,轉身走進了火里。

  火吞沒了他。

  訊息傳到長安,已經是七月了。

  牽招的探子騎快馬跑回來,進了長安城直接衝到大將軍府。他渾身是泥,馬跑死了,他自己也摔得不輕,臉上全是血,一條胳膊耷拉著,脫臼了。

  「主公,公孫將軍。。。死了。易京破了。袁紹燒了城,公孫瓚自焚了。」

  劉備正在書房裡看簡雍送來的屯田報告。他的手頓了一下,報告從手裡滑下去,掉在案上。

  「自焚了?」

  探子說:「是。袁紹的人衝進城的時候,公孫瓚點了府邸,燒死了。」

  劉備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桃樹已經長滿了葉子,綠油油的。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

  他站了很久。

  「下去吧。去領賞。」

  探子磕了個頭,轉身出去了。

  劉備一個人站在窗前。他想起公孫瓚在洛陽請他喝酒的那一晚。公孫瓚喝多了,彈著琴,唱《幽州賦》。唱到「漢家失道兮,壯士悲歌」的時候,眼淚掉下來了。公孫瓚說,「玄德,我跟你說,這天下遲早要亂。亂世來了,手裡得有刀。」劉備說,「師兄,你喝多了。」公孫瓚說,「我沒喝多。你記住我的話。」

  劉備記住了。二十年了,他一直在記著。

  他走回去坐下。桌上還攤著屯田報告,他看了一眼,沒心思看,合上了。

  「師兄,我來不了。我的兵不夠,我的糧不夠。我得守著五州大地,幾十萬百姓。我不能為了你一個人,害了千萬人。」

  他低聲說了一句。

  沒有人回答。

  第二天,劉備在大將軍府設了香案,遙祭公孫瓚。

  香案擺在院子裡,就在那棵桃樹下。案上擺著公孫瓚的牌位,寫著「漢幽州牧白馬將軍公孫公諱瓚之位」。牌位是簡雍寫的,字工工整整。案上擺著三牲、果品、酒水。

  劉備穿著一身素白的袍子,站在香案前。荀彧、賈詡、簡雍、牽招站在他身後。孔融也來了,穿著一身舊官袍,低著頭。

  劉備點燃了三炷香,插在香爐里。香菸裊裊,在晨風裡飄散,被風吹得歪歪斜斜的。

  「師兄。」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二十年前,你請我喝酒,說大丈夫當建功業。你的話,我記了二十年。」

  他停了一下。風吹過來,香菸飄得更快了。

  「我沒有忘。我不敢忘。」他的聲音有些啞。「你說天下要亂,手裡得有刀。我現在有刀了。但你沒了。」

  他彎腰,三鞠躬。一鞠躬,頭低到膝蓋。二鞠躬,腰彎成弓。三鞠躬,直起身,眼淚掉下來了。

  他站在那裡,肩膀在抖。他沒有擦。風吹過來,院子裡的桃樹葉嘩嘩響。

  眾人站在身後,沒人出聲。

  簡雍彎著腰,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牽招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孔融在嘆氣。

  劉備直起身,擦了擦眼淚。

  「傳令。布告天下。公孫瓚為國捐軀,追贈太傅,諡曰烈。找陛下批。」

  當天晚上,劉備寫了一封信給袁紹。信很短,只有幾行字。

  「本初兄:公孫瓚已死,兄台滿意否?兄台殺朝廷重臣,不敬天子。弟雖不才,必為朝廷討之。劉備。」

  信送出去了。袁紹看了,笑了一下,把信扔了。

  「劉備?他敢來?」

  劉備沒有來。他忙著屯田,忙著練兵,忙著存糧。他知道,跟袁紹的一仗,遲早要打。但不是現在。他要等糧夠了,兵練好了,時機到了。

  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劉備站在窗前,看著月亮。月光照在他臉上,慘白慘白的。公孫瓚在洛陽喝多了彈琴唱曲的樣子,還在他腦子裡轉。

  「師兄,你走好。師弟會為你報仇的。」

  他關上了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