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平元年十一月，洛陽的流民已經超過了一萬戶。城裡沒幾間好房子，住不下，就住城外，帳篷搭得到處都是，從城門口一直延伸到遠處的田野。
劉備決定設洛陽令。
他寫了一封信給獻帝，大意是：洛陽是舊都，不可無主。臣薦賈詡為洛陽令，負責修城、安民、恢復生產。望陛下恩准。
信使騎快馬去長安，三天後回來了，帶回了獻帝的詔書。詔書上蓋了璽印，同意賈詡為洛陽令。
劉備拿到詔書，看了兩遍，遞給簡雍。
「派人去長安，接賈詡來。」
賈詡來得很快。他接到詔書的第二天就出發了，騎著一匹快馬，只帶了一個隨從，走了三天就到了洛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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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進城的時候，劉備正在粥棚旁邊跟一個老頭說話。看見賈詡來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文和，來了。」
賈詡翻身下馬，拱手。「明公，詡來遲了。」
劉備搖了搖頭。「不遲。正好。」
他領著賈詡在城裡轉了一圈，看了粥棚、帳篷、工地、軍營。賈詡看得很仔細，走到哪兒都要停下來問幾句。
走到城南的廢墟前面，賈詡停住了。他看著那片廢墟，看了很久。
「明公，這是南宮？」
劉備說：「是。早就燒乾淨了，還沒人管。」
賈詡蹲下來，撿起一塊碎瓦，看了看，扔了。
「明公，這洛陽令不好當啊。房子要修，路要鋪，人要吃，田要種。千頭萬緒，缺哪一樣都不行。」
劉備看著他。「所以我才讓你來嘛。別人我可不放心。」
賈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明公信任詡，詡必不負明公。」
當天下午，賈詡就在城南的一間破房子裡開衙了。那間房子不大，牆裂了縫，屋頂漏光，但收拾乾淨了，地上鋪了草蓆，牆上貼了一張地圖。
他坐在案幾後面，面前擺著簡雍送來的戶籍冊子。冊子很厚，幾百頁，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寫著名字、籍貫、人口。
賈詡翻開第一頁，開始看。
他從下午看到天黑，油燈點上了，繼續看。張未端了飯來，他吃了兩口，繼續看。一直看到半夜，看完了。
他把冊子合上，靠在牆上，閉著眼睛。
「一萬兩千三百四十五人。」
第二天早上，天剛亮，賈詡就起來了。他穿著一身舊袍子，袖子裡塞著那本冊子，走到城門口，站在那裡。
流民們陸陸續續出來，有的去粥棚，有的去工地，有的去田裡。賈詡攔住一個，問了幾句，在本子上記了點什麼。又攔住一個，又問，又記。
一個上午，他記了上百條。
中午的時候，劉備來了。他站在賈詡旁邊，看著他記。
「文和，你在幹什麼？」
賈詡頭都沒抬。「明公，詡在查戶籍。冊子上寫的，跟實際對不上。有的戶登記了五口人，實際只有三口。有的登記了三口，實際有五口。冊子不准，分田就沒法分。」
劉備蹲下來，看著他的本子。「差得多嗎？」
賈詡說：「多。少則一兩口，多則三五口。詡估計，實際人數比冊子上多一成左右。」
劉備說：「那就重新登。」
賈詡一臉黑線的抬頭看著他。「明公，重新登，要大半個月。」
劉備說：「大半個月就大半個月。登准了，以後就省事了。登不准，以後麻煩不斷。」
賈詡無奈的點了點頭。「明公說得對。詡今晚就安排。」
下午，賈詡召集了十幾個識字的文吏，分了組，劃定片區，挨家挨戶重新登記。每戶人家，問清楚姓名、年齡、籍貫、人口、從哪兒來的、會不會種地、有沒有病，全都記下來。
有的流民不識字，說不清楚，文吏就耐心地問，一點一點地記。有的流民害怕，不敢說真話，賈詡就親自去，坐在他們門口，跟他們聊天，慢慢地問。
三天後，新的戶籍冊子出來了。賈詡送到劉備面前，厚厚一摞，整整齊齊。
劉備翻了幾頁，放下。「文和，辛苦了。」
賈詡說：「明公，戶籍清楚了，接下來就是分田。分田要量地，量地要人手。詡需要三十個人，會丈量的。」
劉備說：「從長安調。簡雍寫信，讓文若派人。」
賈詡又說：「還有，郵驛要恢復。洛陽是天下之中，往東、往南、往北，都要通郵。信使騎快馬，一天能到的地方，不能拖兩天。」
劉備說：「你寫個章程，我來批。」
賈詡抱拳。「是。」
接下來的日子，賈詡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天黑才歇。他帶著文吏量地、分田、修路、蓋房、設驛站，忙得腳不沾地。
張未給他送飯，他常常忘吃，等想起來的時候，飯已經涼了。他就著涼水吃幾口，繼續幹活。
有一天，劉備去縣衙找他，看見他坐在案幾後面，面前堆著幾十份公文，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
劉備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進去。
他轉身走了。
晚上，簡雍問他：「大哥，賈詡幹得怎麼樣？」
劉備說：「好。比我想的還好。」
簡雍又問：「大哥，你就不怕他背叛你？」
劉備看著他。「怕。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用了他，就不疑他。他背叛我，那是他的事。我不用他，那是我的事。」其實劉備自己心裡清楚，只要自己一直贏下去，賈詡就不會背叛自己，若是自己處於弱勢，倒是要多提防提防他了。
簡雍沒說話。
劉備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憲和，你說，賈詡為什麼願意跟著我？」
簡雍想了想。「因為他看到了大哥的誠意。」
劉備放下茶碗。「誠意不夠。他跟著我，是因為他能幹他想幹的事。」
簡雍點了點頭。
劉備站起來，走到窗前。窗紙換了新的，不透風了。他推開窗，風吹進來，冷的，但比前些天暖和一些了。
遠處的洛陽城，燈火多了，比一個月前亮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