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3年，興平元年二月，長安。春寒料峭，風從北邊刮過來，還帶著雪沫子，打在臉上像針扎。但街上的柳樹已經冒了芽，嫩綠嫩綠的，在灰濛濛的天地間格外扎眼。
長安城的百姓們開始出門了，有的在修房子，有的在掃街，有的在擺攤。雖然東西不多，但好歹有人了。
劉備站在大將軍府門口，看著官道的方向。他穿著一身舊袍子，沒穿甲，袖子挽到肘彎，手裡端著一碗茶，沒喝。茶涼了，熱氣沒了，他還在端著。簡雍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本子，也看著官道的方向。
「大哥，荀彧今天能到嗎？」
劉備說：「能。昨天信使說，已經到了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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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雍點了點頭，不問了。
兩人站了大約半個時辰，官道上出現了車隊。不是馬車，是牛車，慢吞吞的，一輛接一輛，排了長長一隊。車上裝滿了箱子，用油布蓋著，繩子捆得結結實實。
牛走得慢，趕車的人也不急，鞭子甩得啪啪響，但沒打在牛身上。車隊很長，從官道這頭望不到那頭，少說有上百輛。
荀彧騎馬走在最前面。他穿著一身青色儒袍，外頭罩了件披風，風把披風吹得獵獵響。
他看見劉備站在門口，翻身下馬，快步走過來，跪下去。膝蓋砸在地上，悶的一聲。披風被風吹起來，又落下。
「明公，彧來遲了。」
劉備彎腰，伸手扶他起來。「文若，起來。不遲。」
荀彧站起來，腿有點軟，晃了一下，劉備扶住他。兩人對視了一瞬。荀彧的眼眶紅了，但沒掉淚。他看著劉備的臉，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頭看了看長安城的城牆，看了看城頭的旗，看了看街上的百姓。
「明公，長安變了。」
劉備說：「變好了一點。還差得遠。」
荀彧點了點頭。劉備側身，讓開路。「文若，進來說。」
荀彧跟著他走進府里。簡雍跟在後面。三個人的腳步聲在廊下響著，噠噠噠，在安靜的府邸里很響。
荀彧邊走邊看，看院子的格局，看廊柱上的漆，看地上鋪的磚。他看得很仔細，像是在檢查，又像是在學習。
堂上已經擺好了茶和點心。下人上了熱茶，劉備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熱，燙，他咽下去，放下碗。
「文若，益州那邊怎麼樣了？」
荀彧說：「益州一切安好。李恢在盯著，不會出亂子。關羽將軍鎮守益州，水陸兩軍都安排妥當了。他還讓我帶話給明公，說益州的事，他盯著，明公放心。」
劉備：「文若，辛苦你了。」
荀彧搖頭。「明公在前線打仗，彧在後方運糧，是本分。」
劉備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文若，長安拿下了，但關中還沒穩。百姓餓了好幾年，地荒了好幾年，路壞了好幾年。你說，怎麼辦？」
荀彧從袖子裡抽出一卷帛，展開，鋪在案上。帛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分成了四段：屯田、修路、興學、整軍。
他指著第一段，說：「明公，關中沃野千里，若能屯田三年，糧草豐盈。益州、漢中、涼州、關中，四地聯動，天下無人能敵。」
劉備看著那捲帛，看得很仔細。他看完了，抬起頭。
「先說屯田」
荀彧說：「軍屯、民屯並舉。軍屯，士兵在駐地附近開荒種地，戰時打仗，閒時種田。民屯，招撫流民，分給田地、農具、耕牛，三年免賦稅。百姓有飯吃，就不會亂。」
劉備點了點頭。「修路呢？」
荀彧說：「長安到陳倉，陳倉到隴西，隴西到涼州，路都壞了。修好路，糧草才能運得快，兵才能走得快。彧在路上看了，陳倉到隴西那段，最難修。兩邊都是山，路窄，塌方多。但牽昭的人已經清理了一部分，剩下的，再派工兵去。」
「興學呢？」
荀彧說：「恢復太學，招納天下英才。讀書人有出路，就不會跟亂臣賊子跑。明公現在是皇叔，是大將軍，天下讀書人都在看。明公重視文教，他們就願意來。」
「整軍呢？」
荀彧說：「汰弱留強，精兵簡政。李傕、郭汜的降兵，精壯的留下，老弱的遣散。各營統一訓練，統一號令。兵不在多，在精。」
劉備聽完，沉默了很久。他站起來，走到荀彧面前，伸手握住他的手。荀彧的手涼涼的，瘦得只剩骨頭，能摸到指節的形狀。
「文若，你在益州，吾無憂矣。如今在長安，吾更無憂矣。」
荀彧站起來，看著劉備。「明公，彧願效犬馬之勞。」
劉備鬆開手，走回去坐下。「就依文若。屯田、修路、興學、整軍，四件事，你牽頭。各曹的人，你調配。」
荀彧抱拳。「是。」
劉備轉頭看簡雍。「憲和，你配合文若。缺什麼人，缺什麼錢，缺什麼物，你記下來，我來想辦法。」
簡雍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荀彧搖頭。「明公，關中初定，百廢待興。彧不累。」
劉備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行。你說了算。」
荀彧也笑了。他站起來，拱了拱手，轉身出去了。簡雍跟在後面。兩人走到門口，荀彧忽然停住，回頭。
「明公，還有一件事。」
劉備看他。
荀彧說：「天子那邊，明公要常去請安。朝堂上的事，明公要多過問。關東諸侯都在看，看明公怎麼對待天子。明公對天子恭敬，他們就挑不出毛病。」
劉備點了點頭。「我知道。」
荀彧轉身走了。
劉備坐在堂上，看著那捲帛。帛上的字密密麻麻，一筆一划，工工整整。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捲起來，塞進袖子裡。
「來人。」
親兵進來。
「去請李順。」
李順來得很快。他掀簾進來，站在案前，抱拳。他穿著一身新官服，深青色的，戴了進賢冠，腰裡掛著劍。官服是前天做的，合身，袖子不長不短。他穿著有點不自在，總想伸手去拽。
「主公，何事？」
劉備看著他。「荀彧來了。他提了屯田、修路、興學、整軍四件事。你司隸校尉這邊，配合他。修路要人，你出人。屯田要地，你幫著丈量。興學要安全，你派人盯著太學。整軍要治安，你管好街上的兵。」
李順抱拳。「是。」
劉備又說：「還有，朝堂上那些人，楊彪、趙溫，最近有什麼動靜？」
李順說：「楊彪稱病，沒出門。趙溫也在家待著。其他那些尚書、侍郎，有的在觀望，有的在往大將軍府跑，有的在偷偷聯絡關東。」
劉備的手指在案上敲著。「誰在聯絡關東？」
李順說：「太僕張喜，派人去了兗州，找曹操。還有幾個小官，也在偷偷摸摸地干。具體談什麼，還不知道。人已經盯上了，等收網。」
劉備點了點頭。「繼續盯著。別打草驚蛇。等他們露出尾巴，再抓。」
李順抱拳。「是。」
他轉身要走。劉備叫住他。
「李順。」
李順回頭。
劉備說：「你穿這身官服，比穿便服精神。」
李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拱了拱手，轉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