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封的三千人衝過來,撞在盾牆上,矛捅刀砍,盾牆晃了一下,沒倒。張飛騎馬站在圓陣中間,左臂還在流血,但他顧不上,揮著蛇矛指揮。
「矛兵!刺!」
矛兵從盾縫裡刺出去,捅穿了好幾個敵兵。敵兵倒下去,後面的踩上來,又倒下去。弓兵放箭,箭從圓陣中間射出去,落在敵兵堆里,一倒一片。
但敵兵太多了。三千人對三千人,張飛的人被圍在中間,打不出去,也退不了。胡封的兵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像潮水,一波接一波,盾牆開始晃了。
張飛咬著牙,眼睛紅了。他的左臂已經抬不起來了,血把整條袖子都染透了,滴在馬背上,滴在地上。他右手握著蛇矛,一矛捅穿一個衝上來的敵兵,又一矛掃翻兩個,又一矛捅穿一個。但敵兵太多了,殺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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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撐不住了!」副將衝過來,渾身是血,甲上插著兩支箭,還沒拔。
張飛沒答。他看著那些湧上來的敵兵,看著自己的人在倒下,看著盾牆在一點點縮小。
就在這時,南邊傳來馬蹄聲。
不是幾十匹,是幾千匹。馬蹄聲像悶雷,從河對岸滾過來,越來越響,越來越密。塵土揚起來,遮住了天光。
趙雲。
三千騎兵衝過河,像一把刀,從胡封的三千人後面切進去。馬蹄踏在地上,震得地面都在抖。矛刺穿敵兵的後背,刀砍在敵兵的後頸,馬踏在敵兵的身上。
胡封的三千人被衝散了,有人往東跑,有人往西跑,有人往河裡跳,有人跪在地上投降。
趙雲騎馬沖在最前面,白袍上濺滿了血,槍尖上滴著血。他衝到圓陣前面,勒住馬,看著張飛。
「益德,走!」
張飛看著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苦,嘴角扯了一下,扯得滿臉都是褶子。
「子龍,你來得正好。」
他勒轉馬頭,帶著殘兵往河邊跑。趙雲在後面掩護,槍左挑右刺,殺退了追兵。三千騎兵護著張飛的三千人退回了南岸。
張飛騎馬衝上岸,翻身下馬,腿一軟,跪在了地上。他撐著蛇矛想站起來,手在抖,站不起來。親兵跑過來扶他,他推開,自己站起來。左臂上的傷口還在流血,把纏著的布都浸透了,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
「清點人數。」他的聲音沙啞,像嗓子幹了很久。
副將跑過來,臉色發白。「將軍,去了三千,回來兩千四百多。死了五百多,傷了三百多。」
張飛閉上眼睛。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疼,是氣,是恨。他睜開眼,看著對岸。胡封的三千人已經退了,土坡上那五百騎兵也不見了。只有屍體,只有血,只有扔了一地的兵器、旗幟、甲冑。
他轉身,往中軍帳走。走得很慢,左臂垂著,血還在滴,一滴一滴的,在泥地上留下一串暗紅色的印子。
中軍帳里,劉備坐在案前,面前攤著地圖。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張飛掀簾進來,甲上有血,臉上有血,左臂上纏著布,布被血浸透了,黑紅黑紅的。他走到案前,跪下。
膝蓋砸在地上,悶的一聲。甲葉子碰在地上,嘩啦一聲響。
「大哥,俺錯了。」
劉備看著他,沒說話。
張飛低著頭,不敢抬。「俺不該出戰。俺中了伏。死了五百多兄弟。俺錯了。」
帳里很靜。簡雍站在旁邊,低著頭,不敢看。趙雲站在帳口,手按著槍桿,也沒說話。
劉備站起來,走到張飛面前,低頭看著他。張飛跪在地上,甲上有土,臉上有血,頭髮散著,左臂上的布條拖在地上。他跪在那兒,像一座塌了的塔。
「益德。」劉備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
張飛抬起頭,看著他。眼眶紅了,嘴唇哆嗦著。
劉備說:「你知不知道,你這一仗,死了多少人?」
張飛說:「五百多。」
「五百多條命。五百多個兄弟。他們跟著你從益州出來,從涼州打到關中,沒死在隴關,沒死在陳倉,死在這條土溝里。為什麼?因為你忍不住。」
張飛的頭又低下去。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哭,是咬著牙不讓自己哭。
劉備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益德,你不是新兵了。你是將軍。將軍要是忍不住,全軍都跟著亂。今天死五百,明天死一千,後天你的兵就死光了。」
張飛的聲音在抖。「大哥,俺知道了。」
劉備站起來,走回去坐下。「自己去領五十軍棍。」
張飛站起來,腿軟了一下,扶住案幾才站穩。他站在案前,低著頭,不敢看劉備。
劉備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涼了,他沒讓人換。「打完了以後下去讓醫官看看傷。左臂上的箭傷不淺,別感染了。」
劉備放下茶碗。「從今天起,沒有我的令,不許出戰。你再擅自出擊,軍法從事。」
張飛抱拳。「是。」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帳口,忽然停住,回頭。「大哥,那五百多個兄弟。。。」
劉備說:「撫恤加倍。他們的家人,你來養。」
張飛點了點頭,掀開帘子,出去了。
簡雍站在旁邊,看著張飛的背影消失在帳外。他轉頭看著劉備。
「大哥,益德他。。。」
劉備擺手。「他是我的兄弟。但兄弟也不能亂來。」
簡雍把這句話記下來。
劉備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手指在膝蓋上敲著,一下一下的。帳里很靜,只有油燈的火苗跳著,噼啪噼啪的。
他睜開眼,看著地圖。渭水兩岸,南岸是他的營盤,北岸是李傕的營盤。中間隔著一條河。他看了很久,拿起筆,在長安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
「賈詡。」他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北岸,李傕帳中。
胡封跪在地上,臉上還纏著布,布被血浸透了,但他笑得很得意。
「將軍,末將殺了張飛五百多人,傷了三百多。張飛本人中了一箭。」
李傕端著酒碗,喝了一口,放下。「趙雲來了?」
胡封的笑容收了。「來了。三千千騎兵,末將擋不住。」
李傕的手指在案上敲著。「趙雲。」
賈詡坐在角落裡,開口了。「將軍,此戰雖勝,但未能殲滅張飛主力。趙雲騎兵未損,劉備元氣未傷。接下來,他會更加謹慎。」
李傕看了他一眼。「文和,你說怎麼辦?」
賈詡想了想。「繼續騷擾,誘敵。斷其糧道,亂其軍心。不可正面決戰。」
李傕點頭。「好。你去安排。」
賈詡拱手,轉身出去了。
張飛坐在自己的帳篷里,醫官在給他處理傷口。醫官用鹽水洗傷口,張飛咬著牙,額頭上的汗珠子往下滾,但他沒喊。洗完了,敷上藥,用布條纏緊,纏了一圈又一圈。
醫官說:「將軍,這傷得養十天。不能用力,不能沾水。」
張飛沒理他。他站起來,拿起蛇矛,走出帳篷。站在營門口,看著對岸。天快黑了,對岸的營盤燈火稀疏,比昨天又暗了不少。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帳篷,坐下。蛇矛靠在旁邊,左臂上的傷還在疼,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裡面敲鼓。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那條土溝,那些從土坡上射下來的箭,那些倒下的兄弟,那些喊救命的聲音。他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里。
「李傕。」他咬著牙,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帳外,風颳著,呼呼的,像有人在嘆氣。他聽了一會兒,睜開眼睛,看著帳頂。帳頂是氈的,灰撲撲的,什麼也沒有。
他看了一會兒,又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