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八章 金城歸附

  七月初一,金城。

  韓遂已經幾天沒睡好了。

  他的眼睛凹下去一圈,眼窩發青,臉上沒什麼血色。桌上的茶換了又涼,涼了又換,他一口沒喝。案上攤著幾封軍務,都是手下送來的,措辭越來越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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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封是三天前,張將軍寫的:「將軍,營中人心浮動,士卒們都在傳馬騰已經投了劉備。末將彈壓了幾次,壓不住。」

  第二封是兩天前,李將軍寫的:「將軍,末將帳下三個屯長昨夜跑了。留下話說不想白白送死。末將派人去追,沒追上。」

  第三封是昨天,王將軍寫的。這封信寫得很長,但意思只有一個:「將軍,咱們降了吧。」

  韓遂把這封信看了三遍,每次都看到一半就看不下去了。他把信摔在案上,站起來走到帳口,掀開帘子往外看。營地里很安靜,士卒們該幹嘛幹嘛,但他總覺得每個人都在看他,每個人都在等他做決定。

  他放下帘子,走回來坐下。手又開始抖了。他攥著拳頭,指甲掐進肉里,疼了一下,手不抖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涼的,澀,咽下去。

  帳簾掀開,親信走進來,臉色很難看。

  「將軍,武威回信了。」

  韓遂抬頭。「馬騰怎麼說?」

  親信把信遞上去。韓遂接過來,展開,一眼就看完了。信很短,就幾行字:

  「韓兄見信如晤。弟在武威調兵,需些時日。請兄再撐幾日。兵馬一到,即刻來援。馬騰頓首。」

  韓遂把信拍在案上,臉沉得能滴出水來。

  「再撐幾日?他調兵調了半個月了,調什麼兵?他武威到金城,騎兵跑兩天就到。半個月了,他的兵呢?」

  親信低著頭,不敢說話。

  韓遂站起來,在帳里走了兩圈。靴子踩在地上,咚咚響,像踩在人心上。

  「他這是不想來。」韓遂停下來,看著親信。「他在等。等我跟劉備打起來,打完了,他再來收拾殘局。」

  親信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韓遂走回去坐下,端起那碗涼茶,一飲而盡。澀,苦,涼到心裡。

  「下去吧。」

  七月初二,金城。

  張將軍來了。

  他是韓遂手下最信任的人,跟了韓遂十幾年,打過仗,喝過酒,一起在這涼州站穩了腳跟。他走進帳里的時候,臉色也不好,但比韓遂強些,至少手不抖。

  「將軍。」

  韓遂指了指望席。「坐。」

  張將軍坐下,沉默了一會兒,開口。

  「將軍,末將帳下又跑了五個。兩個屯長,三個老兵。都是跟了末將好幾年的。」

  韓遂沒說話。

  張將軍又說:「將軍,末將不是來訴苦的。末將是想問將軍一句話。」

  「什麼話?」

  「將軍打算怎麼辦?」

  韓遂看著他,沒答。

  張將軍說:「將軍,劉備的騎兵在城外三十里,列了五天了。他不打,咱們也不打。就那麼撐著?」

  韓遂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張將軍又說:「將軍,馬騰不會來了。他要是想來,早就來了。他拖著,就是不想來。等他拖到咱們跟劉備打起來,他再來收漁翁之利。」

  韓遂的手指停住了。

  張將軍站起來,單膝跪下。「將軍,末將跟了您十幾年,這條命是您的。您說打,末將就沖在最前面。您說降,末將就跟您一起降。末將只求將軍一句話,到底怎麼辦?」

  韓遂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彎腰扶他起來。

  「起來。」

  張將軍站起來,站著,等著。

  韓遂說:「讓我想想。」

  張將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見韓遂的臉色,又咽回去了。他拱了拱手,轉身出去了。

  韓遂站在帳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帳簾外面。帳簾落下,呼的一聲,帶進來一股熱風。他站在那兒,沒動。

  七月初三,金城。

  李將軍也來了。

  他跟張將軍不一樣,說話直,不繞彎子。進門就跪下,開口就說:

  「將軍,末將勸您降。」

  韓遂看著他,沒說話。

  李將軍說:「將軍,劉備在隴西幹了什麼,您都知道。他沒殺一個縣令,沒搶一石糧食,沒占一畝田。趙家、楊家、尹家、姜家,降了的都留任,不降的也沒殺,楊家跑了,也沒追。他在冀縣辦州學、開互市,隴西百姓念他的好。」

  他頓了頓,又說:「將軍,咱們跟劉備無冤無仇。他打涼州,不是為了殺咱們,是為了拿涼州。拿了涼州,他要的是太平,不是死人。」

  韓遂坐在那兒,聽著,沒打斷。

  李將軍又說:「將軍,末將帳下那些兵,都不想打。他們知道劉備的兵練得好,知道劉備的人能摸進金城。他們怕。末將也怕。」

  他磕了個頭。「將軍,降了吧。」

  韓遂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

  「你下去吧。讓我想想。」

  李將軍站起來,拱了拱手,轉身出去了。

  韓遂坐在帳里,看著案上那些信。張將軍的,李將軍的,王將軍的。還有馬騰那封,短短几行字。他把這些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天黑,油燈點起來,火苗跳著,映在他臉上。

  七月初四,金城。

  王將軍沒來,但他送來一封信。信上寫著:

  「將軍,末將帳下三百人,昨夜走了五十個。今天又走了二十個。剩下的,也不想打了。將軍若再不決斷,末將怕這營里的人,都要走光了。」

  韓遂看完信,把信放在案上。他站起來,走到帳口,掀開帘子往外看。營地里很安靜,但他知道,這種安靜是假的。底下在動,人心在動。他站了一會兒,放下帘子,走回來坐下。

  「來人。」

  親信進來。

  「備馬。出城。」

  親信愣了一下。「將軍,去哪兒?」

  韓遂說:「去見劉備。」

  親信張了張嘴,轉身跑了。

  韓遂站起來,整了整衣冠。他穿的是官袍,深褐色的,好久沒穿了,褶子還在。他整了整領口,把袖子拉直,然後走出帳去。

  外面陽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站住了。營地里,士卒們看見他,都停下來,看著他。沒人說話,很靜。他往前走,士卒們讓開一條路。他走到營門口,翻身上馬。

  張將軍、李將軍、王將軍都在營門口等著。他們騎著馬,穿著甲,帶著親兵。看見韓遂出來,都抱拳。

  「將軍。」

  韓遂看了他們一眼,沒說話,打馬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