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3章 可不敢胡說

  劉宗敏在出師之後就來到了長安。

  他學打鐵手藝的那幾年,聽的最多的就是長安有個鴰貔,信球叫余令。

  給匠人開始工錢就算了,還可日結,半月結,月結。

  問題是給的可多了,還真的給。

  被人罵就是因為給的太多了,被人當成了敗家子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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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都這麼說,那時候還是學徒的劉宗敏可是記在了心裡。

  他想去長安打鐵,也想體驗一回工錢日結的舒爽。

  再加上他本來就是藍田人......

  在秦人的執念里,到了關中就算是回到了家,

  因此,在河南陝州縣學打鐵的劉宗敏想去長安找個活。

  回去祭拜的時候也方便。

  陝州這邊的匠戶他們其實也想去,可他們去不了,所以他們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劉宗敏和小肥的命運有相同點,卻比小肥過的還慘。

  兩人的父親都是因為自縊而亡,小肥的父親是為了要回自己的土地。

  劉宗敏的父親是被賦稅逼的自縊。

  當家的死了,家也就完了,很小的劉宗敏就趴在母親的背上和母親兩人開始靠乞討活命。

  由良家子淪為乞丐。

  那一年是神宗四十年,劉宗敏五歲。

  小肥也是如此,被母親背著來到京城,也是準備乞討活命,在那時候遇到了余令。

  劉宗敏的命不好,沒遇到貴人。

  乞討沒多久,母親也凍死了。

  好在劉宗敏的舅舅韓清施以援手,在自家都揭不開鍋的情況下收養了劉宗敏。

  十三歲的時候,劉宗敏開始給鐵匠當學徒。

  等他好不容易出師了,來到長安了,剛好趕上余令離開去了河套。

  直到現在,他根本沒有體會過一回工錢日結的快感。

  雖沒有達成目標,劉宗敏卻在鐵匠坊落腳了,好歹有個家了!

  因為吃過苦,為人也踏實,別人都走了,他選擇了留下。

  相比於別處,長安的鐵匠坊還算有人情味。

  雖然那些狗御史以防止百姓私鑄鋼鐵的名義把高爐拆了還有幾個.......

  可還沒拆完,他們人就被殺了!

  誰幹的劉宗敏心裡清清楚楚,他身邊的工友就有參與的。

  自那以後,自己的工友天天吃乾的。

  房子有了不說,名字也改了,原本一匠籍,成了一個乾乾淨淨的老百姓。

  劉宗敏好恨自己當初為什麼要回去祭祖。

  若沒回,自己這身板一定能選的上,自己的大手掐脖子賊快。

  現在,高爐又開始重新搭建了。

  作為手藝高超、聞名遐邇的鐵匠,劉宗敏得到了余令的接見,自然也就有了昨日的那一幕。

  早早就起來的劉宗敏已經把水槽挑滿了!

  淬火用的水槽是新做的,雖然高爐還沒建好,手藝人出身的劉宗敏就是這個習慣。

  當學徒那會兒......

  師傅起來,水槽不滿,腿給你打斷。

  打斷了也得忍著,吃師父的,用師父的,學師父的,不跪著把本事學到手,這還叫本事麼?

  這就是讀書人常說的「道不輕傳」!

  想什麼苦都不吃就把人家琢磨一輩子的本事學到手,咋可能呢!

  雖說現在出師了,沒有師父管了,可骨子裡卻是不敢忘。

  不管何時,只要淬火水槽沒水,他就想法給弄滿。

  不然總覺得渾身不自在。

  才坐下歇息,孩子的吵鬧聲響起。

  看著那群孩子身後的肖五,劉宗敏都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和這樣的人有交集。

  他認識肖五,羨慕肖五。

  這樣的一個人本來就是沒有長大資格的。

  在村里,一旦發現孩子眉眼不對,直接就按到水盆里,哭都哭不出來。

  (沒瞎說,真沒瞎說)

  這肖五不但長大了,還活的比所有人都好。

  腳上那雙黑羊皮靴子怕是能買自己的命。

  劉宗敏一直在想,余令大人到底看中了這個傻子什麼啊?

  不光劉宗敏想不明白,其實大半個城的長安人都想不明白。

  一個沒有土地,還不幹活的人憑什麼活這麼好!

  不過話也說回來,正是因為余令誠心地對肖五好,大家才願意相信余令。

  「姓許的,瞅你丫的那糙性.......」

  「姓田的,丫夠燥的,討打。」

  「哎呀,不要再打了,你們又打起來了,我回去告先生去。」

  肖五身後的孩子打起來了。

  雖然打起來了,提著籃子的肖五卻不管,只管埋頭趕路,對他而言,孩子哪有不打架的。

  看著籃子,劉宗敏咽了咽口水。

  說句實在話,長這麼大他就沒體會過吃飽是什麼滋味。

  能吃半飽的日子都很少,頂多打個底,就已經很不錯了。

  「給你的!」

  看著眼前筐子裡的饅頭,土豆餅子,土豆蘸醬劉宗敏心裡酸澀的厲害。

  肖五這個狗日的太有福,大清早的吃這麼硬啊。

  這狗日吃的比自己過年吃的都好。

  有吃的,劉宗敏自然不客氣,蹲在那裡就開吃。

  孩子們也不打了,圍了過來,看著劉宗敏吃飯。

  第一口吃的有點猛,劉宗敏把頭伸到水槽里喝了口水。

  「這位大叔,這水不乾淨,上面都飄著各種雜物呢,你喝到肚子裡會長蟲的,長蟲就得喝砒霜!」

  「習慣了!」

  肖五歪著腦袋想了想,對著劉宗敏認真道:

  「你得聽孩子的,喝水就該喝乾淨的水,而不是這種不乾淨的水,因為這不是水杯!」

  劉宗敏抬起頭詫異的看著肖五。

  「小劉啊,這世間萬物是有定數的。

  不管什麼東西,都會出現在它該出現的地方,這就是道,水槽是淬火的,不是你的水杯!」

  這一刻的肖五就是錢謙益,大道理能說的狗都搖頭。

  肖五笑了笑,眯著眼道:

  「我知道我說的話你聽不懂,舉例說......

  比如說你啃一嘴毛的時候,突然出現了一粒麵疙瘩,你惡不噁心!」

  已經低下頭的劉宗敏的猛的抬起頭。

  噁心,真他娘的噁心啊!

  這肖五是真的傻還是裝的啊!

  在這一刻,劉宗敏覺得自己好像一個傻子。

  他不是在想肖五的前面的那一句,他在想肖五的後面一句。

  造孽,真他娘的造孽,這是那個狗日的教的啊。

  肖五的比喻雖然噁心,可在填飽肚子面前劉宗敏沒想那麼多。

  他的眼裡只有吃的,把眼前的糧食全部吃完。

  「哇,厲害,太厲害了......」

  「是啊,我們加起來都沒他吃的那麼多!」

  「嘖嘖,這還是人麼?」

  「我聽我爹說油水少就容易餓!」

  在孩子們的驚呼聲中,劉宗敏解開了腰帶,由蹲著變成坐著,拍了拍胸口後繼續吃。

  籃子的食物很快就見底了。

  還剩最後兩個餅子,劉宗敏打嗝了,把剩下的兩個揣到了懷裡。

  「我吃飽了!」

  「嗯,我走了!」

  肖五提著籃子就走了,直到走遠,肖五突然放慢腳步,低聲道:

  「田家老大,數清楚了麼,他吃了多少?」

  「比肖大人你少了兩個!」

  「沒數錯?」

  「沒!」

  肖五笑了,喃喃道:

  「令哥看人不准啊,這傢伙哪有我能吃,我才是最能吃的,他怎麼比的過我呢?」

  看著肖五走遠,劉宗敏強忍著把懷裡兩個餅子拿出來吃的衝動後繼續幹活。

  身為一個有名氣的鐵匠,他要指揮眾人把高爐蓋起來。

  在這方面他是行家,也有想法,就是沒錢。

  現在好了,不用錢,就可以實現想法。

  因為娘親和父親的慘死,劉宗敏對任何官員,任何大戶都沒有好感。

  他在心裡暗暗地發過誓,只要自己得勢.......

  官員見一個殺一個,大戶見一個抄一個。

  長安目前新上任的官員不在其列。

  因為這幫人在殺貪官,在處理大戶,僅憑這一點,劉宗敏對余令很有好感。

  「五哥,啃一嘴毛的時候,突然出現了一粒麵疙瘩是什麼意思?」

  「你一小屁孩問這個做什麼?」

  「五哥是不是不知道?」

  肖五聞言冷哼一聲,小眼睛一轉,不屑道:

  「問你的先生去!」

  幾個孩子回到家後還就真的去問余令了!

  在痛哭聲中,余家旁邊的大樹上掛著三個孩子,閻應元親自掛的。

  在名義上,閻應元那是大師兄,別說掛,就是打那也是沒一點問題的。

  「這是誰教的,這是誰教的,我要撕爛他的狗嘴。」

  肖五縮著腦袋:

  「令哥絕對不是我,我覺得是阿元!」

  才跨過門檻的閻應元猛的一愣,大聲道:

  「五爺,可不敢胡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