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餐結束的時候，青城的夜已經沉得很深了。
火鍋店門口暖黃色的燈光灑在台階上，幾個人站在那兒，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一團一團地散開。風比來的時候更大了，從巷口灌進來，帶著冬天特有的那種乾燥而鋒利的寒意，吹得人不由自主地縮脖子。江念把圍巾往上拉了拉，幾乎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路燈下亮晶晶的，帶著火鍋的熱氣和笑意的餘溫。
她看了一眼方薇，又看了一眼顧衍之，腦子裡已經在規劃路線了——顧衍之開車，先送方薇，再送她，繞不了多遠，青城的冬天這麼冷，她不能讓方薇一個人站在路邊打車。
「顧衍之送你吧，」江念說，語氣是那種「我已經安排好了你不用客氣」的篤定，「先送你，再送我，順路的。」
方薇正在低頭圍圍巾，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抬起頭看了江念一眼。那一眼裡有暖意，有「你真好」的感動，但也有一種很堅定的、不需要商量的、她已經做好了決定的不容置疑。她把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打了個結，雙手插進大衣口袋裡，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了自己和他們之間的距離。
「不了，」方薇說，語氣是那種輕描淡寫的、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的隨意，但每一個字都是經過考慮的、不想給任何人添麻煩的、她一貫的獨立和體貼，「你們走吧，我自己打車回去，挺方便的。」
江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方薇已經舉起手機晃了晃，屏幕上是打車軟體的界面，已經在呼叫車輛了。「已經叫了，」她說，笑了笑，那笑容在冬夜的冷空氣中看起來格外溫暖，「車馬上到，你們先走，別管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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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念還想說什麼，喉嚨里那個「可是」還沒出口，就被另一個聲音截住了。
「我送你吧。」
三個人同時看向陸沉舟。
他靠在火鍋店門口的柱子上，雙手插在皮夾克的口袋裡，整個人在路燈下像一幅被鍍了暖色調的插畫——黑色的皮夾克，煙粉色的衛衣領口露出一截，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額前的劉海微微捲曲著，但他沒有去理，就那麼任由它們在額前晃來晃去。他的嘴角掛著一個淡的、隨意的、但不是在開玩笑的笑，語氣是那種「我正好有空順便的事」的漫不經心，但那個「漫不經心」底下有沒有藏著別的什麼東西，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反正我也沒事，順路送你一程。」陸沉舟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方薇，目光落在街對面那盞忽明忽暗的路燈上，像是在跟路燈說話，不是在跟方薇說話。
他的語氣太隨意了，隨意到像是他每天都會做這樣的事——在冬天的夜晚，站在火鍋店門口，主動提出要送一個剛認識不到兩個小時的人回家。
江念的目光在陸沉舟和方薇之間快速來回了一次，那個來回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像是一次本能的、下意識的、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掃描。她看到了陸沉舟說出「我送你吧」時嘴角那個和平時不太一樣的弧度——不是那種標準的、社交性的、對誰都會露出的笑，而是一種更收斂的、更克制的、甚至在努力顯得「這沒什麼」的、反而因此顯得不太對勁的笑。
她也看到了方薇聽到這句話時，眉毛那個極快的、幾乎是一閃而過的那一下微微的上揚——不是驚訝，不是意外，而是一種「你確定？」的、帶著一點點審視的、像是在判斷這個人到底是在客氣還是認真的打量。
江念把那兩個畫面放進腦子裡，存了個檔，沒有說什麼。她只是轉過頭看著方薇，把剛才被打斷的那個「可是」換成了一句新的、更篤定的、不容方薇拒絕的話。她的聲音不大，但很認真，認真到方薇知道這不是客套，這是一個真正的、從心裡發出來的、不收到確認不會罷休的請求。
「那你到家了一定要給我發消息。」江念說。
方薇看著她，看了兩秒鐘，然後點了點頭。「好，」她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帶著一種「我知道了，我會的」的溫柔，「到了就給你發。」
江念又看了陸沉舟一眼。那一眼裡的內容很多——有「拜託你了」的託付，有「好好送她」的叮囑，有「你要是敢做什麼讓她不舒服的事我不會放過你」的警告，還有一句她沒說出來的、此刻不能說也不適合說的、但她相信陸沉舟能讀懂的「謝謝」。
陸沉舟沒有說「放心吧」或者「沒問題」這種話，他只是看著江念，微微點了下頭。那個點頭的幅度很小，但很確定，像是一個無聲的、但具有法律效力的承諾。
方薇跟在陸沉舟身後，朝停車場的方向走去。
青城冬天的夜風從背後推著她，把她大衣的下擺吹得微微揚起。她把手插進口袋裡，縮了縮脖子，呼出一口白氣，那白氣在路燈的光暈中迅速散開，像一朵轉瞬即逝的小小的雲。陸沉舟走在她前面大概半步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擋住了從正面吹來的大部分風。她不知道他是故意的還是無意的。
黑色的SUV停在巷口的路燈下，車身在橘黃色的燈光中泛著冷冽的光澤。陸沉舟拉開副駕駛的門，側身站在一旁，一隻手搭在車門框的上方，那動作自然而流暢，像是做過無數次一樣。
方薇說了聲「謝謝」，側身坐了進去。車門關上的瞬間，外面的風聲、遠處的車聲、以及這座城市所有屬於冬夜的嘈雜，都被隔絕在了那一扇車門之外。車內很安靜，暖氣已經開了，溫度剛好，不燥不悶。
陸沉舟從車頭繞過去，拉開駕駛座的門，坐進來，系安全帶，發動車子，所有這些動作都一氣呵成，沒有多餘的停頓。引擎啟動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像一隻沉睡的猛獸被輕輕喚醒。儀錶盤亮起來，藍色的光映在他的臉上，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鼻樑的線條，下頜的弧度，以及嘴角那個即使在沒有對任何人說話的時候也依然掛在那裡的、淡淡的、像是刻進去了一樣的弧度。
車子駛出巷口，匯入主路的車流。車窗外的街景開始移動——行道樹、路燈、商鋪的招牌、等紅燈的行人，一切都在後退，都在遠離。青城的冬夜有一種獨特的安靜，不是沒有人聲車聲的那種物理上的安靜，而是一種氛圍上的、氣息上的、像是一整座城市都在為即將到來的新年積蓄著某種情緒的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