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這家公司姓顧

  趙謙推開門的時候,會議室里的喧譁聲像被閘門攔住的水,忽然有了出口。

  顧衍之跟在他身後走進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聲音不重,但在滿室的嘈雜里顯得格外清晰——一下,兩下,三下。他沒有看兩邊的人,徑直走向長桌中間那個位置。

  那個位置空著。或者說,那個位置從來都不該空著。

  他坐下來。真皮椅面微微下陷,發出極輕的聲響。

  椅子還沒焐熱,聲音就來了。

  首先開口的是張董,顧父二十年的老部下,頭髮花白,說話的調子永遠是那種「我這是為你好」的苦口婆心:「衍之啊,這個項目你做得太急了。董事會都沒有過,你這樣讓我們很難做啊。」

  然後是財務總監方誠,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數字的冰冷:「顧總,截至上月底,該項目累計燒掉兩億三千萬現金流。如果按照這個速度繼續投入,下個季度的資產負債率會突破紅線。」

  接著是李副總,最年輕的那個,聲音里藏著一絲微妙的幸災樂禍:「顧總,您這個決定,是不是應該先跟董事長溝通一下?」

  顧衍之沒有回答任何一個人。

  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收攏,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瓶礦泉水上。透明的瓶子,半滿的水,瓶身上印著顧氏集團的標誌——一個簡化的山峰圖案,是他爺爺那一輩定下來的。他盯著那個標誌看了一瞬,然後移開了視線。

  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𝙩𝙬

  顧父一直沒有開口。他坐在長桌最頂端的位置,半闔著眼睛,手指擱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著。他在等。等所有人的話都說完了,等所有的刀都遞出去了,他才好開口——作為父親,作為董事長,作為最後一個發言的人,他的話必須是最重的,必須是收尾的,必須是所有人都無法反駁的。

  終於,會議室里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那個頂端的位置。

  顧父睜開了眼睛。

  他沒有看顧衍之。他看的是桌上的文件——那份審計報告,他讓人加班做了三天,每一頁都用紅筆標註了數字,觸目驚心。他把報告拿起來,不是遞,是摔。

  實木桌面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桌上的茶杯跳了起來,茶水濺出,洇濕了面前的文件。滿座董事齊齊一凜,幾個資歷淺的副總甚至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顧衍之沒有動。他甚至沒有抬頭。

  「顧衍之。」顧父的聲音從長桌盡頭傳過來,沉得像一塊鐵,「你知道這個項目三個月燒掉了多少現金流嗎?」

  沒有人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兩億三千萬。」顧父把數字一個一個地咬出來,「而你連一份補充風險評估都沒有提交給董事會。顧衍之,你眼裡還有沒有流程?還有沒有規矩?」

  會議室里的氣氛驟然緊繃。長桌兩側的董事們或冷眼旁觀,或低頭翻動文件,沒有人率先開口——這種場合,沒有人會率先開口。

  「你這樣做,」顧父的聲音忽然變了調子,從公事公辦變成了一種更私人的、更鋒利的東西,「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父親?」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會議室里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層。幾名老董事交換了一個眼神。這話已經越界了——這不是董事長在質問CEO,這是一個父親在質問兒子。而家庭內部的事情,外人不好插嘴。

  顧衍之終於抬起了眼睛。

  他看著父親。

  顧父對上那雙眼睛的時候,聲音頓了一下。那雙眼睛太平靜了。不是偽裝出來的平靜,不是強撐出來的平靜,而是一種——他已經等了很久的平靜。像一個提前知道了答案的人,終於聽到了那個問題。

  「沒有董事會提案,沒有流程審批,」顧父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但語氣反而更重了,「你憑什麼自作主張繼續投那個無底洞?」

  會議室里響起低低的議論聲。財務總監摘下眼鏡擦了擦,張董輕咳一聲,露出不贊同的神色。

  顧父話鋒一轉,語氣愈發陰沉:「你是在報復我,對不對?」

  這四個字讓會議室徹底安靜了。

  報復。這個詞太重了。它暗示著父子之間有不為人知的舊怨,暗示著顧衍之的行為不是商業決策而是私人恩怨,暗示著——整個董事會都被卷進了一場家庭劇。

  「你要拿整個顧氏給你陪葬。」顧父說。

  幾名老董事面面相覷。有人低頭翻文件,有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無人敢插話。

  顧衍之沒有立刻回答。

  他解開西裝外套的紐扣,從容地靠在椅背上。這個動作在暴怒的父親面前顯得過於放鬆了,放鬆到幾乎是一種挑釁。他甚至微微偏頭看了一眼趙謙。趙謙會意,將門輕輕帶上,站到了一旁。

  會議室里的光線暗了一度。門關上之後,這個空間變成了一個密閉的容器,所有的聲音、所有的情緒都被封在裡面,無處可去。

  顧衍之這才開口。

  「說完了?」

  兩個字。聲音不大。但像一把薄刃,精準地切斷了顧父所有的餘音。

  他從西裝內袋裡抽出一份文件。不是摔,不是扔,甚至不是「放」在桌上——他只是從胸口那個位置取出來,讓它落在桌面上,指尖在封面輕輕點了兩下。

  沒有標籤,沒有標題,封面上只有顧氏集團的標誌。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兩下輕點盯住了。

  顧衍之站了起來。

  椅子被推開的聲音在死寂的會議室里尖銳地划過。他站起來的那一瞬間,整個會議室的氣壓都變了。一米八七的身高,西裝筆挺,肩背舒展,像一柄出鞘的長劍。而對面那個剛剛還在咆哮的老人,在這個沉默而強大的身影面前,第一次顯出了老態。

  不是白髮,不是皺紋——是那種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擊穿了的、架子還在但魂已經散了的崩塌感。

  「截至今天早上開盤,」顧衍之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做一個例行的工作匯報,「我個人直接及間接持有顧氏百分之三十四的股份。」

  他頓了頓。會議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加上一致行動人的部分,是百分之四十一。」

  死寂。

  長桌兩側的董事們像被定了身。張董端著的茶杯懸在半空中,忘了放下。財務總監方誠的筆從手裡滑落,滾到桌面上,發出一連串細碎的聲響,在死寂里顯得格外刺耳。

  百分之四十一。

  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所有人都清楚。意味著顧衍之已經是顧氏集團的實際控制人。意味著他不再需要任何人的批准來做任何事情。意味著——那個「董事長」的頭銜,不管掛在誰身上,都只是一頂帽子。

  顧衍之的目光平靜地落在父親臉上。

  「爸,您手裡還剩多少?」

  這個「爸」字在此時此刻顯得異常詭異。他剛剛用最冰冷的方式宣示了對公司的所有權,然後轉頭叫了一聲「爸」——像是在提醒所有人,也像是在提醒父親:我們之間除了股份、權力、董事會之外,還有另一層關係。但那層關係在這個房間裡,不值一提。

  「百分之十二?」他替父親說出了答案。

  會議室里的空氣陡然凝滯。有人屏住了呼吸。

  顧衍之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咔,咔,咔。每一聲都像踩在某個人的心上。

  「您那個『董事長』的頭銜,」他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聊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需要我現在就請法務部門確認一下,下一次董事會,這個位置還輪不輪得到您坐嗎?」

  這句話像一顆釘子,釘進了會議桌的中央。

  沒有人敢接話。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顧衍之!你敢!」

  顧父幾乎是咆哮出聲。但他的聲音里已經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是憤怒的顫抖,是恐懼的顫抖。他猛地抓起桌上的文件夾,朝顧衍之砸了過去。

  文件夾在半空中散開,紙張紛飛如雪片,紛紛揚揚地落在顧衍之腳邊。

  顧衍之沒有躲。他甚至沒有眨眼。

  紙張落地的聲音在死寂的會議室里格外清晰。唰——唰——唰——一張接一張,有的飄得遠,落在桌沿,又滑下去;有的就近落下,堆在他的腳尖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幾個膽小的董事已經低下了頭,不敢再看。

  顧父的臉色變了。不是憤怒——憤怒已經用完了。是一種被揭穿後的僵硬,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無力感。他張了張嘴,但沒有發出聲音。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手裡已經沒有東西可以砸了。文件夾扔了,茶杯摔了,咆哮也用盡了。而他的兒子站在那裡,連呼吸都沒有亂。

  顧衍之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嘴角只是微微牽動了一下。但那雙眼睛裡沒有笑意——那雙眼睛裡是一種很深的疲憊,像是一個走了很遠的路的人終於到了目的地,發現目的地不過如此。

  「拿顧氏陪葬——」

  他收起了那點若有若無的笑容,看著顧父。

  「爸,這家公司現在是我的。我拿自己的東西陪葬,圖什麼?」

  這不是反問。這是陳述。

  長桌兩側的董事們終於不再沉默了。有人輕咳,有人低聲附和——不是附和對顧衍之的支持,是附和那個他們已經無法忽視的事實。顧父的「董事長」頭銜掛在身上早就只剩一個虛名,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從來沒人說破的事。今天,顧衍之說破了。

  沒有人站出來替顧父說話。

  張董沒有。方誠沒有。那個藏著一絲幸災樂禍的李副總更沒有。他們都低著頭,或者看著別處,或者翻著面前的文件——那些文件他們已經翻了無數遍了,每一頁都翻過了,但他們還是翻著,好像上面忽然出現了什麼了不得的新內容。

  顧父的手指在發抖。

  不是那種劇烈的抖,是那種細微的、控制不住的震顫,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地點著,像是一台運轉了太久的機器終於開始鬆動。他想說什麼狠話,想搬出「我是你爸」這四個字來壓他——可這四個字在這個房間裡,在這份百分之四十一的股份面前,輕得像一張紙。

  曾經他以為股份可以壓住一切。後來他以為資歷可以壓住一切。再後來他以為「父親」這兩個字可以壓住一切。可此刻坐在他對面的顧衍之,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底下全是暗涌——而他已經沒有船了。

  「散會。」

  顧衍之的聲音忽然響起,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甚至沒有等任何人回應,直起身,扣上西裝紐扣,看了趙謙一眼。

  趙謙已經拉開門,側身讓出通道。

  顧衍之向門口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和進來時一模一樣。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咔,咔,咔。所有人都看著那個背影,沒有人動。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步。

  沒有回頭。

  「還有,爸。」


  他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背對著所有人,卻異常清晰。

  「因為從今天起,這家公司姓顧——但不再是您的那個顧了。」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會議室里的安靜持續了大約兩秒鐘。然後是一聲怒吼——不是語言,是純粹的、原始的、被逼到絕境的野獸才會發出的那種聲音。緊接著是什麼東西被砸碎的聲音。大概是茶杯,也許是菸灰缸,也許是手邊任何能抓到的東西。碎片撞在牆上,落在地面上,散了一地。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敢說話。

  張董終於放下了那隻端了太久的茶杯。方誠彎腰撿起了滾落到地上的筆。李副總低下了頭,嘴角那絲幸災樂禍的弧度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他們坐在各自的位子上,像是剛經歷了一場地震——震中就在眼前,震感已經過了,但餘波還在身體裡迴蕩。

  走廊里,趙謙快步跟上顧衍之。兩人一前一後走過長長的走廊,身後的喧譁聲漸漸模糊,最終消失在走廊盡頭的拐角。

  「顧總,」趙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猶豫,「您父親他……」

  他們沒有停下腳步。顧衍之的步伐不變,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淡漠,聽不出任何情緒:「安排兩個人。」

  他頓了頓。

  「看著他。」

  又頓了頓。

  「不要讓他有任何的小動作。」

  電梯門打開了。金屬門板向兩側滑開,露出裡面寬敞明亮的轎廂。

  顧衍之走了進去。

  趙謙看著顧衍之的背影筆直、沉默,西裝肩線服帖,領口平整,從後面看沒有任何破綻。但趙謙跟了他七年,他知道那副肩膀承受過多大的重量。不是今天的兩億三千萬,不是今天的百分之四十一——是七年來的每一天。是每一次在電梯口靠牆閉眼又睜開眼的瞬間。是每一次深夜辦公室里亮著的燈。

  電梯門緩緩合攏。

  在門關上的最後一瞬,趙謙看到顧衍之抬起手,鬆了松領帶。不是扯,不是拽,只是輕輕地、慢慢地鬆了一下。然後那隻手垂了下去。

  門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