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最後三個時辰

  而此時的蕭烈,正蹲在一棵大樹的橫枝上,聽著遠處傳來的騷動聲,嘴角微微揚起。

  他抬手,從箭囊里抽出一支白羽箭,搭在鐵胎弓上,緩緩拉滿。

  弓弦繃緊的聲音在夜風中幾乎聽不見。

  他的目光穿過林隙,落在遠處一處新軍營地邊緣的火光旁。

  一個領隊的百夫長正在那裡指手畫腳地罵人,像是剛從混亂中脫身,還沒消氣。

  蕭烈的手指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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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箭矢無聲地穿過夜色,精準地扎進那百夫長的咽喉。

  那人連哼都沒哼一聲,捂著脖子緩緩倒下。

  周圍的士兵先是一愣,隨即有人喊。

  「敵襲!敵襲!」

  整個營地又陷入了新一輪的混亂。

  蕭烈翻身躍下樹杈,在落地之前已經搭好了第二支箭。

  他的身形在月光下快得幾乎看不清,每一次拉弓松弦,都有一名軍官倒下。

  他沒有瞄準普通士兵,他只射那些頭戴鵰翎的低階軍官。

  兩天下來,彭軒手下的低階軍官折損了將近兩成。

  新軍的基層指揮鏈被蕭烈一個人硬生生剪斷了大半,各隊之間失去聯絡,各自為戰。

  有人疑神疑鬼,有人聽見風聲就放箭,有人整夜不敢合眼,有人偷偷摸到山坡底下縮成一團,不敢出聲。

  蕭烈的箭術在這兩天裡發揮到了極致,每箭必中,從不落空。

  他的箭囊射空了就摸到新軍的營地里順幾壺回來,第二天的箭矢,還是原封不動地飛回去,落在射箭人的喉嚨上。

  徐德蹲在後方的一個隱蔽凹地里,看著前方不斷傳來的捷報,臉上卻沒有任何笑容。

  他看著自己那盒銀針,在微弱的月光下泛著光,又看了看蕭烈離開的方向,低聲說了一句。

  「三十六個時辰……你可別把自己用完了。」

  一旁的勒多聽見徐德嘟囔,隨口問道。

  「徐大夫,這幾天跑累了?」

  「再堅持堅持,火候差不多了,最多明天,王爺肯定帶咱們殺出去。」

  「其實要我說,直接硬碰硬咱們都不怵,一群新兵蛋子而已!」

  徐德將堵在喉嚨口的話生生咽了下去,轉而一臉認真地提醒。

  「別冒失,你們王爺拼了命都想把你們帶出去!」

  勒多雙眼一眯,總感覺怪怪的。

  「就這些自己嚇自己的新兵蛋子?還用得著王爺拼命?」

  …………

  第三天傍晚,彭軒的人已經被折騰得精疲力盡。

  包圍圈名存實亡,大部分兵力被分散在山林各處,首尾不能相顧,連基本的聯絡都斷了。

  蕭烈站在一處高坡上,看著遠處那些歪歪斜斜的火把,把手裡的弓放下,朝勒多招了招手。

  「差不多了……」

  「叫弟兄們往北面合,一口氣鑿穿他們最後那層皮。」

  勒多抱拳。

  「末將這就去辦。」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蕭烈,腦子裡想起徐德之前的話,忍不住問道。

  「王爺,您沒事吧?」

  蕭烈抬手錘了錘胸膛。

  「你看本王像有事兒的嗎?」

  勒多嘿嘿一笑。

  「嗨!嚇老子一跳!」

  「俺就說徐大夫第一次上陣,神神叨叨的。」

  勒多嘴上打著哈哈,但眼睛卻不放過一個細節,不斷在蕭烈身上掃來掃去。

  蕭烈站在暮色里,脊背挺得筆直,像一個不知道疲憊的人,永遠不會倒下。

  但勒多看到他握著弓的手,在微微發抖。

  勒多沒有說話,轉身消失在林影中。

  蕭烈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張弓還握在手裡,弓弦上還有餘溫。

  當夜,蕭烈沒有休息。

  他像一頭不知疲倦的孤狼,貼著山脊的陰影摸到了彭軒大營的邊緣。

  兩個哨兵正靠著樹幹打盹,火把插在旁邊的泥地里,火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蕭烈無聲地抽出兩支箭,搭弓,松弦!

  兩聲幾乎同時響起的悶響,哨兵的身體軟軟地滑了下去,手中的長矛都沒來得及落地。

  蕭烈從陰影中走出來,走到大帳前方二十步處停下,彎弓搭箭。

  箭矢帶著風聲射穿帳幕,釘在大帳中央的木柱上,箭尾的白羽還在微微顫動。

  帳內傳來彭軒的怒罵聲。

  「誰!誰放的箭!」

  緊接著,帳簾被掀開,彭軒持刀沖了出來,身後跟著幾個衣甲不整的親兵。

  蕭烈站在月光下,手裡握著弓,臉上掛著那副讓人火大的譏諷。

  「彭都督,幾天不見,怎麼瘦了?」

  「莫非是山裡的飯不合胃口?」

  彭軒看到他,眼睛瞬間紅了。

  「蕭烈!你居然還敢現身!」

  蕭烈歪了歪頭。

  「為什麼不敢?你那三千新軍,在并州城門口擺擺樣子還行,進了山……跟無頭蒼蠅似的。」

  「還不如野豬戰鬥力強。」

  他說話時,已經不動聲色地後退了兩步。

  彭軒被那幾句話徹底激怒,舉刀朝前一指。

  「給我追!誰拿下蕭烈人頭,賞銀萬兩,官升三級!」

  新軍們嗷嗷叫著沖了出去,像一群被捅了窩的蜂。

  蕭烈轉身就跑,步速不快不慢,剛好讓彭軒的人能看到他的背影,又追不上他的腳步。

  火把在山林中蜿蜒成一條長龍。

  彭軒騎在馬上,猛抽馬鞭,可蕭烈總是在火光盡頭若隱若現,像一隻引路的鬼火。

  追了將近一個時辰,彭軒終于勒住了馬。

  他意識到自己上當了!

  他的三千人馬被蕭烈牽著鼻子在山裡繞了大半夜,此時他已經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他喘著粗氣,忽然發狠般下令。

  「放火!把整座山給我燒了!看他還能往哪兒跑!」

  親兵愣住。

  「都督,山上還有咱們的人……」

  彭軒紅著眼。

  「管不了那麼多了!放火!」

  火把被扔進枯草叢中,蔓延的火焰像一匹脫韁的野馬,轉瞬間吞沒了大片的灌木和枯枝。

  濃煙沖天而起,火星四散飛濺,山火借著夜風快速向東蔓延。

  正在山下收攏隊伍的勒多猛地抬頭,看到半山腰騰起的火光,整個人僵住了。

  「彭軒……他瘋了?他把自己人也燒進去了?」

  身邊的什長低聲說。

  「頭兒,咱們的人已經全部撤出來了,東面那個缺口打通了沒?」

  勒多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忽然想起了什麼,臉色一變。

  「什麼東面的缺口?」

  「懸崖那邊?」

  「王爺呢?!」

  「你們從東面撤出來的時候,見到王爺了嗎?」

  那什長搖了搖頭。

  「沒有啊!王爺不是跟勒將軍您在一塊兒嗎?」

  勒多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

  他轉頭看向東面,那裡沒有蕭烈的身影。

  又看向北面,也沒有!

  他想起蕭烈說的話。

  「孤會去收攏散在各處的弟兄,帶他們從東面的懸崖突圍。」

  可是東面的弟兄已經撤出來了,蕭烈卻不在其中!

  他猛地轉身,扯住那個什長。

  「王爺什麼時候跟你們說的?」

  什長被他這反應嚇住了。

  「就……就昨天夜裡啊,王爺親自過來下的令……」

  勒多的手開始發抖。

  「那其他人呢?其他幾組弟兄,撤出來了沒有?」

  什長點頭。

  「都撤了……王爺一個組一個組地親自去下的令,讓我們統一從北面撤,跟在頭兒後面……」

  勒多的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

  蕭烈把所有人都騙了!

  蕭烈讓所有人以為他在「收攏隊伍」,實際上他是在把每一組人都送到安全的路線上,然後把自己留在了最後面。

  他握著弓的手在發抖,不是累,是早就撐不住了!

  勒多連滾帶爬地衝到徐德藏身的凹地里,一把揪住徐德的領子。

  「王爺到底怎麼了!你說實話!」

  「你再不說實話,老子一刀捅死你!」

  徐德的嘴唇動了動,看著勒多那雙通紅到快要滴血的眼睛,終於把堵了三天的話說了出來。

  「他中毒了!」

  「暗衛的武器上淬了毒,我給他施針封了經脈,能撐三十六個時辰……」

  「現在,還有三個時辰。」